鄭瀚玉瞧了她一眼,唇邊一彎,又吃了兩口斑魚,說道:“你如今是越來越像個小媳婦了。”說著,那眼神就往她腰身溜了一遭,“就是怎麽還不見消息。”


    宋桃兒正想著她本來就是個小媳婦了,又聽見後麵那一句,越發摸不著頭腦,不由脫口道:“要有什麽消息?”


    他們夫妻兩個吃飯是不要丫鬟在邊伺候的,鄭瀚玉嫌她們礙了自己和宋桃兒說話,隻留一個在旁站著聽吩咐。


    今日站著的是晴雪,這是個機靈鬼,嘴又快,掩口笑了一聲,“太太,四爺的意思是,您早點見喜啊。”


    宋桃兒臉驀地一紅,抬眼看向鄭瀚玉,卻見他正慢條斯理的吃一碗銀絲麵,並未反駁。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平平坦坦的。


    六月嫁他,到如今還不滿兩月,能有什麽消息?


    “哪裏就有這麽快的……何況,我也不是不急……”


    她垂頭小聲嘀咕著,心裏卻有些不大好受。


    上輩子,她滑了那一胎之後,再也沒了音訊,太醫為她診脈,說是小產之後失了調養,往後子嗣上也是艱難了。和鄭廷棘是沒有什麽情分的,但她實在想有一個自己的孩兒,如此她就有了一個血脈相連的親人。


    這遺憾,從上輩子帶到了這輩子,這輩子她有了鄭瀚玉,父母兄嫂也都安好,自也沒了那份刻骨的寂寞,但這不意味著她不想和鄭瀚玉有一個孩子。


    鄭瀚玉似若未聞,將一碗銀絲麵吃完,遞到晴雪手中,說道:“那也無妨,夜晚我多操勞些就是了。”


    看著他一臉正色的說著床笫間事,好似在說一件極正經的事體,宋桃兒臉上隻覺得燒的慌,低聲嗔了一句:“丫頭在呢,也不嫌害臊!”


    打從兩人圓房起,鄭瀚玉就如開了葷的貓兒似的,沒一夜能饒了她。為了他的腿傷著想,倒是她辛苦的時候多些。硬要說起,還真不知誰操勞呢!


    夫妻正說笑,就聽外頭守門的丫頭道:“四爺和四太太正用晚食,這會兒不見人,什麽要緊事,定要這會兒說。”


    宋桃兒聽見動靜,就向晴雪道:“去看看是誰,如是要緊事,就帶進來。”


    鄭瀚玉並無言語,他早已把海棠苑裏的事都交給宋桃兒,也信她能主理得當。


    晴雪出去片刻,回來說道:“是二房的如玉,二太太打發她來跟太太說,二太太頭風重了,如今也下不來床。府裏的事,請四太太代為管上幾日。”


    第六十七章 “我不要別的女人碰你”……


    兩人聽著消息,頓時停了筷子。


    宋桃兒心裏多少有些數,還是問了一句:“二太太怎的忽然就病的這般重了?可請大夫了不曾?”


    如玉將頭搖的撥浪鼓也似:“還不曾,中午還好好的,飯也照常吃了。傍晚時候,孫嬤嬤來了一趟,二太太忽然就說頭疼的厲害,連床也下不得。到這會兒,還不及去請大夫,隻是打發奴婢過來跟四太太說一聲,將家務都托付給四太太。”


    宋桃兒聽這丫頭談吐,就是個沒心眼兒的,心裏忍不住發笑,麵上卻是一臉焦急:“這事辦的糊塗,病的這樣厲害,怎麽不先請大夫?如今天熱,府中一口氣病倒了兩個,可要怎麽辦呢?我要照顧老太太,還要管著海棠苑的家事,實在抽不開身子。這掌家大任,還是另托旁人罷。”


    那如玉登時就傻了眼,愣在那兒說不出話來。


    她性子本就不機靈,又拙於言辭,事情略有變故,便不知如何是好了,半晌哭喪著臉道:“四太太,我若這般回去回話,二太太會打死我的。”


    這話回的,連鄭瀚玉亦忍不住皺了眉頭。


    宋桃兒略一思索,言道:“二爺不在府中麽,怎麽無人主事?”


    “二爺自昨日起出了門子,到眼下還沒回來。”


    二房爺們都愛外宿嫖院,宋桃兒上輩子就知道了,也沒什麽好稀奇。


    當下,她頷首道:“知道了,你暫且回去罷。”


    如玉隻當她應下了,總能回去交差,歡歡喜喜的出門而去。


    待她一出門,鄭瀚玉便道:“二嫂子怎麽用著這樣的丫頭,連話也說不清楚。”


    宋桃兒回身向他一笑:“二太太什麽樣的脾氣性格,你又不是第一日才知道。不是這樣的丫頭,我才好奇呢。”說著,又重新坐回炕上。


    鄭瀚玉想著這話倒也沒錯,拈了一顆醋泡花生丟入口中,又問道:“那你待如何?”


    宋桃兒不答話,轉頭吩咐晴雪:“去,叫林大娘到二門上差個小廝,請個大夫回來,為二太太瞧瞧。”


    晴雪答應著就去了。


    鄭瀚玉瞅了她一眼,瞧她笑眯眯的,便曉得必定又是在打什麽鬼主意了,隻一笑了之,並不過問。


    用過晚食,夫婦兩個又在燈下吃茶小敘。


    宋桃兒正看賬本,忽然一陣疾風自窗外刮入,吹的案上燈燭猛地晃了一下,幾乎就要燒了賬本。


    她急忙直起上身,伸臂過去關了窗子,口中說道:“起這樣大的風,眼瞅著就要下雨了。”回首卻見鄭瀚玉濃眉擰著,額上沁出汗來,平日裏一向雲淡風輕的俊容,竟現出了幾分苦意。


    宋桃兒頓時明白過來,下了地挪步過去,輕輕問道:“可是膝上痛了?”


    鄭瀚玉已答不出話來,隻輕輕點了點頭。


    這是他兩輩子的老毛病了,因著那箭傷,每逢陰雨天氣,膝蓋總要作痛,發作起來,甚是難熬。


    宋桃兒也不言語,一麵向外喊道:“翠竹,拿燒艾來。”一麵就在他身側跪坐了,替他揉捏著雙膝。


    少頃,翠竹將燒好的艾送來,宋桃兒接了過去,小手擒著,就替鄭瀚玉熏著,又仔細不燎了他的衣裳。


    這也是上輩子宋桃兒摸索出來的法子,鄭瀚玉常被陰雨所苦,每逢此時必定大發脾氣,遷怒左右,無一人敢近前。她想起村中有老嫗,亦有類似的毛病,就是拿燒艾熏著,說會好上許多,於是如法炮製,果然奏效。


    這一世,鄭瀚玉的箭傷尚在,這一套自然還是按著上輩子的來了。


    如此折騰了一番,鄭瀚玉果然覺雙膝疼痛減輕許多,他長舒了口氣,低頭看去,隻見桃兒神情專注,小手一點點挪著那艾,一雙水一樣的眸子卻給熏的通紅。


    他心頭不忍,說道:“讓丫頭來也罷。”


    宋桃兒卻搖了搖頭,揉了一把眼睛,好似哭了一般,“我不要別的女人碰你。”


    這話戳到了鄭瀚玉的心坎上,他從未見過一個女人敢這樣直白的表示出對男人的占有。平素相交,皆是名門淑女,她們被各種禮教束縛著,端莊賢淑,連多看男人一眼都覺越禮,心中縱有再多的情緒也要撐出那副不在意的樣子。饒是當初和常文華相戀之時,她也總是做出一副賢惠大度的模樣,仿佛日後任憑他養多少通房小妾,她都能笑納。雖是守禮賢惠,卻也無趣至極。


    女人不會吃醋,在於男人,那就是不在意。久而久之,便是有情分,也要淡了去。


    賞荷宴回來那夜,桃兒吃了醋,爬在他身上的樣子,於今想來依舊妖嬈可愛,仿佛在說——你是屬於我的男人。


    他輕輕觸碰著妻子柔嫩的麵頰,指尖滑過那纖細的脖頸,心思越飄越遠。


    宋桃兒被他搔的頸子裏發癢,不由嘟噥了一句:“四爺,不要鬧了。”口中說著,眼神隨意掃了一眼,卻發現……


    她麵上一紅,驚嚇也似的猛抬起頭,正撞上鄭瀚玉的注視。


    “你……”


    這時候還想這事,疼的輕麽?


    鄭瀚玉乜著她,啞著嗓音問道:“怎麽了?”


    還問怎麽了!


    宋桃兒將艾放回翠竹捧著的黃銅盤中,揮退了她,自己跳下地去,再不理會鄭瀚玉,走去倒茶。


    “明兒,三皇子引薦的那位大夫就到京了,目下正在城郊住著,今日沒趕及進城。”


    宋桃兒恍然,上輩子就是那位大夫治好了鄭瀚玉的腿。


    想到他雙腿健全,行走如初時的樣子,她也雀躍不已。


    不知何時,鄭瀚玉坐著輪椅挪到了她身後,摟住了她的腰。


    “待腿好了,我就能抱你到床上去了。”


    他原來竟是在想這個!


    濕熱的吐息灼燒著宋桃兒的脖頸,撩的她身上也一陣陣的發軟。


    待他重新站立起來,那高昂挺拔的身姿,一定會將她襯的越發嬌小了。她可還記得,那時候自己隻到他胸口來著。


    “就寢吧。”


    宋桃兒輕輕點了點頭。


    夫婦兩個在海棠中床榻纏綿,風流快活,蔣二太太那邊卻是火快燒上了房梁。


    林大娘打發小廝在京中請了個出夜診的大夫,徑自進了二房大門。


    二房老爺不在家,太太病倒在床,秦姨娘懷著身子也從不管事,房中再沒一個能頂事的。守門的聽聞是來替太太治病的大夫,就任憑他們長驅直入。


    林大娘帶著大夫直到了正房大堂上,她自家進去走到床畔,道:“請二太太安,四太太聽說二太太頭風發作,不能下床,特特打發人請了大夫過來,給太太診治。”


    蔣二太太哼哼唧唧:“多謝你們太太好意了,我這病也沒什麽大礙,靜養個兩天就成。這深更半夜,熬油費火的,何必請什麽大夫,就回了吧。”


    林大娘哪裏聽她的,皮笑肉不笑道:“二太太,這可是四太太親口吩咐下來的,老奴也是聽主子吩咐。您看您都病的下不來床了,怎麽還諱疾忌醫呢?”說著,竟也不管蔣二太太情不情願,就將那大夫請了過來。


    好在,京中醫館皆收的有女弟子,就為了伺候這些內宅女眷們。今兒過來的,便是一位女醫。


    蔣二太太大怒,卻又無可發作,隻得眼睜睜看著大夫進房,朝自己床鋪走來。


    這位女醫有些歲數了,替她搭了搭脈搏,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甕聲甕氣道:“這位太太,元氣健壯……”


    蔣二太太沉不住氣,說道:“我頭疼的要死,怎會元氣健壯?”


    那女醫繼而道:“雖是元氣健壯,卻有邪風入體之兆,並無大礙……”


    蔣二太太斥道:“我都邪風入體了,怎麽還無大礙?你究竟會不會醫病?我這把歲數,便沒個三病九痛的?!”


    那女醫算聽出來了,眼前這婦人分明沒什麽病痛,偏要裝病,自己不給她診出點病來,怕是要沾一身腥了,遂說了幾句八麵風萬金油的醫家用語,立時就讓蔣二太太生了七八個病,藥方子開了兩頁,讓人抓藥去。


    林大娘接過藥方瞧了一眼,便向蔣二太太笑容可掬道:“二太太放心,這方子上的藥,海棠苑庫房裏都有。四太太心慈,聽聞二太太病倒,焦的跟什麽似的,定不會吝嗇這點點藥材。老奴這就打發丫鬟去取,回來熬了,給您服下。”


    蔣二太太急道:“也不必忙在一時,這半夜三更的,何必鬧的人仰馬翻。”


    林大娘連連搖手:“二太太不必操心這個,您玉體尊貴,可不敢耽擱,這小病拖到大,那不是鬧著玩的。”一麵付了診金,著人送這女醫出府,一麵就使跟來的小丫頭回海棠苑拿藥。她自家則在床板站著,兩眼直直瞪著蔣二太太。


    蔣二太太氣生氣死,偏又不能發作。


    大約半個時辰,小丫頭就送了一碗熱騰騰、烏漆漆的湯水進來,送到床邊。


    林大娘端了藥碗,向蔣二太太笑道:“二太太,快趁熱喝了吧,免得一會兒涼了,傷了藥性。”說著,執起湯匙,就去喂她。


    蔣二太太無法可施,若她身邊有個機靈可靠的仆婢,此刻還能抵擋一二,偏生她平素那飛揚跋扈、好醋攬酸的性子,生恐人爬頭上來,用的都是些如玉之類憨蠢奴婢,不止幫不上忙,倒還幫襯著林大娘勸她吃藥,幾乎將她氣死。


    被林大娘強行灌了一肚子苦水下去,蔣二太太可真成了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吃完藥就躺倒再不說話。


    林大娘替她蓋了被子,說叫她發汗,便擱了藥碗回海棠苑複命。


    她是國公府內宅兩代的老人了,當然明白這個蔣二太太又在鬧什麽幺,也清楚四太太吩咐自己請大夫的真實用意。


    既是她願意裝病,那就索性好好的病上一病。


    回至海棠苑,走到院門前,便見裏麵燈火俱滅,守門的丫鬟告訴:“大娘來的晚了,四爺和太太都歇下了。”


    林大娘笑著點頭,低聲道:“明兒一早起來,告訴太太一聲,都辦妥了。”言罷,也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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