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10


    新娘迎進門,江家奏樂放鞭炮,由慶雲孟家幼女阿窈作為出轎小娘盛裝牽引,跨過朱紅漆的木質“馬鞍子”,步上紅氈,步步皆穩重。


    禮堂內的主香者是江家前任家主,江子樓的祖叔伯江彥老太爺。老太爺德高望重,是慶雲城江湖盟內在世者中輩分最高的長者,年逾古稀,常年閉門清修,甚少主持儀式。


    如今能來主持江家嫡長孫的婚典,足見其對江子樓的重視和喜愛。在場許多賓客猜測這下一任江湖盟盟主已然分明了,其中不乏有曾經立場不堅者察覺到了風向,暗自規劃著未來要交好於這位江少盟主了。


    但實情是江家家主和夫人考慮到曾經於秦家有愧,無顏受其後人跪拜,方請了秦莊老盟主生前的故交江彥老太爺和太夫人,代為主持婚儀,受新人參拜。


    江子樓和白秋離於堂前行“三跪,九叩首,六升拜”之禮。白秋離在喜娘的指引下依照禮節行禮,交拜成雙。


    禮成之後,江子樓用彩球牽著白秋離穿過門庭向洞房走去。前頭還有兩個侍兒捧著一對龍鳳花燭引路。所到之處,均有清涼的花香。


    原來是這對龍鳳花燭製作時加了合歡花、牡丹和薄荷,燃燒起來自然香氣襲人。


    招待客人一事,江子樓早前便安排給了子澈負責,現下又有江含韻和莫雲楠幫襯著,自然是妥帖周到。宴席之上絲竹雅弦,瓊漿玉液,可謂賓主盡歡。


    喜娘端來了交杯酒,銀色的杯盞用紅色的絲線牽連,上麵鐫刻著江湖盟的圖騰,是山海之上,日月相輝的奇景。江子樓和白秋離接過杯盞,臂彎環繞,交杯而飲。甘甜的酒釀緩緩流入口舌間,


    “是清江的米酒?”白秋離有些驚喜的問道。


    江子樓笑意溫柔,“不錯,前些時日從南都城運來的,希望能讓娘子一解鄉思。”


    白秋離飲盡此酒,道“甚好。”她放下杯盞,溫和的對喜娘說道,“多謝,諸事已畢,請姑娘去前廳喝杯喜酒吧。”


    那喜娘行了一禮,端著杯盞退下了。


    白秋離牽著江子樓的手坐下,有些害羞的輕語道,“夫君,時間還早,你不用先去陪賓客飲酒麽?”


    江子樓刮了下她的小鼻子,調侃道“怎麽,小梨子,這麽快就看膩你夫君了?”


    白秋離托腮注視著江子樓道,“哪有,我夫君越瞧越好看。”


    她牽著子樓的衣袖,戳了戳他的手,“不過今日來的賓客中有很多長輩,你多少也要招呼一下吧?”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光尚明,“這麽早,我們在房中也頗為無趣。而且……我有點餓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揉搓著子樓的衣角。


    江子樓看紅燭之下,佳人明眸皓齒,欲訴還休的模樣,心中情動。


    他克製的按耐住心中湧動的情愫,“小梨子說的對,作為晚輩應當去敬杯酒。我讓人來穿膳,辛苦一天了,你先用些飯。我晚些來尋你。”


    他湊了過去,距白秋離隻有一息之隔,兩人的心跳聲清晰可聞,房內熏香讓人情醉,他幾乎要不能自禁的吻上去,但臉頰卻忽然映上冰涼的觸感。


    白秋離低眉淺笑,梨渦旋開,一副得逞的俏皮模樣。


    原來他的小梨子,主動起來,竟是這般可愛的。


    她身上的冷香讓綺念消散了些許,隻聽白秋離佯裝若無其事的說道,“我總不能每次都讓你占先機吧。”隻是那語調微微揚起,沾染了一絲喜悅。


    “夫君,聽說柳老先生也來了,你待會定要替我謝過他多年教導之恩。還有白府的總管弦月叔,我視其為父,你替我敬他一杯酒吧。”


    江子樓握住她的纖纖玉指,覺著那淡粉的甲色甚是溫柔,“娘子放心,你所命,為夫自然不敢不從。待會讓楚姑娘和曼玲先來陪你用飯,也免你一人無趣。”


    白秋離點點頭,起身親自送了江子樓出門。


    江子樓出門沒多遠,便看到了在園中賞景的蘇棋,他欣喜的走了過去,“小棋。”


    蘇棋本在凝神,聽到身後有人喚他,轉身望去,原是江子樓,“子樓,你怎麽不在房中陪嫂子?”


    江子樓走近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自然是被你嫂子請出來陪賓客了。


    還有,以後小棋如果願意,不如喚我一聲大哥吧。”


    蘇棋愣了愣,轉而勾唇道“喊了這麽多年子樓,除非你以後罩著我,否則我可不會吃這個暗虧。”


    江子樓爽朗一笑,如快意春風穿堂而過,“那是自然,你我既是好友,又是兄弟,自當肝膽相照。”


    兩人相視而笑,一同前往前廳吃酒去了。


    白秋離和楚英、曼玲一同用了飯,三人還飲了些梨花釀,度數不高,但頗有些醉人。


    楚英和曼玲見皓月當空,天色昏沉,便與白秋離道了別,白秋離坐在房中,隻覺得雲裏霧裏。


    那熏香似乎由淡轉濃,香氣清甜,她走到了床榻邊,想要摘去頭上沉重的鳳冠,再醉臥於芙蓉暖榻上,小憩一會。


    除了頭腦昏沉,白秋離的心跳似乎也緩慢了些,心頭有些酥麻的疼痛,但甜酒和熏香似乎緩和了這一陣陣的痛楚。


    她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起來,仿佛墮入了一個無底的夢境。


    那夢中,似乎有金戈鐵馬、戰場廝殺的錚鳴聲,有高山飛瀑的流淌聲,能嗅到清甜的梨花香氣,還有硝煙和血腥的味道。


    白光耀目,她覺著頸部的動脈被金屬用力劃過,痛感真實的讓人神魂俱碎。


    那夢裏還有溫柔的男聲縈繞耳畔,讓她感到親切無比,再聽卻又泫然欲泣。


    她隱約看到一公子狐裘玄衫立於皎月下,喚了一聲,“小芷”。但轉眼間又是一清麗佳人臥於榻上,一看不清麵容的紅衣男子欺身而上,二人的身影交疊纏綿。


    她感覺自己在這些場景中被反複拉扯,身上的每一存都被夢魘纏繞炙烤,有人在她的耳邊輕輕吐息,有人用指尖點過她的唇,周身溫柔卻又灼熱,歡愉卻又痛楚。


    白秋離掙紮著想要從這個夢境中醒過來,卻一次又一次沉淪於孽海之中,不得解脫。


    她的手中緊緊攥著一塊玉墜,仿佛這便是她最後的救贖,無論受到何等折磨也不願鬆手。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夢入江樓月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雲舟寄月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雲舟寄月並收藏夢入江樓月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