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此時南都城內,已入了深秋,正是草木凋零之時。


    江子樓收到了派心腹傳來的的密函,上麵寫著“速歸”二字,他用燭火點燃了紙條,打算次日便出發前往慶雲城。


    走之前他和江氏商行當地的掌櫃們交代了些工作事項,又留了一個親隨下來暫代管理之職,並托付他多照拂孟浮生收的小徒弟以及曼玲。


    離開前日,他沿路去了南山書院,想著和白秋離道別,順便再談一下後續的生意合作。白秋離正好要出門,便提出要送送他。二人行到了江氏商幫旗下的一家茶館。


    茶館外圍了一群百姓,似是在議論著什麽,裏麵則有隱隱的哭聲傳來。


    江子樓仿佛感應到了什麽不對勁,忙撥開人群,走了進去,白秋離也連忙跟了進去。


    隻見一群背著劍的人包圍了茶館,桌椅已經被掀翻,茶水灑落了一地,店小二縮在角落裏,不敢說話。


    而冰冷的地上,蜷縮著一個滿身是血的少女,她痛苦的掙紮著,似是努力的想從地上爬起啦。


    領頭那人用劍指著她,劍上沾滿了鮮血,走過去,用腳狠狠的踩住了她的頭,“你不是很能的嗎?怎麽樣,如今落的這般境地,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江子樓看向那滿身被鮮血染透的少女,正是前些日子還活蹦亂跳的小鈴鐺,心頭一驚,上前嗬斥道“你們是何人,怎敢白日行凶,將她重傷至此!”


    那人打量了江子樓一圈,“這不是那日坐擁美人的小白臉嘛,少管爺的事!”


    他似是想起了什麽道,鄙夷的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女“這丫頭片子假裝成男子,倒是糊弄的爺在這日尋了他好幾日!”


    白秋離看到此人如此放浪形骸,目無法度,不僅想起之前江子樓和自己說曼玲最初是被惡霸家追去給死者殉葬,方才跑到茶館求江子樓庇護。


    看眼前這人又多了分警惕和憤怒,用力推開他踩在曼玲頭上的腳,將奄奄一息的少女護在懷裏。


    少女閉上眼睛,手也無力的垂落,輕輕搭在白秋離的懷抱裏。


    白秋離輕觸她的臉頰,“小鈴鐺,你……你怎麽樣了?”


    曼玲睜開眼看了看白秋離,氣息微弱,“他們……把我的腿打斷了,我……我沒有力氣……好……好疼。”


    白秋離心疼的擦去她頭上的血,目含隱隱淚光,“不怕……我馬上帶你去療傷。”


    那惡霸一般的負劍人看向白秋離道,“這位姑娘,我勸你也別多管閑事。今日這小子的命,我們青陽宗是要定了!江湖恩怨江湖了,敢做就要付得起代價!”


    周邊的負劍人附會道,“此妖女,其心可誅,我們今天便要替天行道,清理門戶!”


    江子樓看向曼玲,似是用眼神詢問曼玲,她此前不是和自己說師承青陽劍宗,若如此,眼前這些青陽宗弟子為何要來取她性命。


    曼玲卻朝白秋離懷中縮了縮,別過頭不看他,眼中滑出兩行清淚,混雜著眼角濺到的鮮血,緩緩滴落在白秋離的袖口。


    那為首的負劍人接著道,“你們莫要被這妖女楚楚可憐的樣子給迷惑了,她居心叵測,女扮男裝混入我青陽宗,偷學我青陽劍派武功。


    最可恨的是,她居然趁著掌門與其他劍派比武受傷之際,刺殺了掌門。如今我宗掌門屍骨未寒,真凶竟然逍遙法外,我等怎能不憤恨!”


    旁邊有弟子附和道,“是啊,掌門一生鋤奸扶弱,為天下人做了那麽多好事,看她可憐破格收下她做弟子,最後卻被這妖女一劍穿心。就算將其抽筋拔骨,也難贖其罪孽!”


    江子樓走到曼玲身前,道“曼玲,你和我說,他們——”


    曼玲睜開眼,看著他的眸子,心口隻覺得難以抑製的疼痛,疼到她咬破了舌頭,鮮血順著嘴角緩緩流出。


    她努力克製住自己的淚水,但卻怎麽也止不住。


    她張開口,一聲“江瑜哥哥”似乎想要脫口而出,話到嘴邊,卻是寒心徹骨,


    “沒錯,他們說的是真的。是我,殺了青陽宗的掌門”。


    白秋離看著她因疼痛而擰在一起的眉頭,心也跟著疼痛起來,她握住少女的手,“曼玲,是不是青陽宗對你做什麽了,告訴我們真相,我替你討回公道!”


    曼玲卻含淚看了她一眼,笑著用力鬆開了她的手,“你們……你們是我的誰啊……真把自己當我哥哥姐姐啦?”


    她笑中帶淚,看向江子樓,“虛情假意演的久了,我都快要把它當成真的了。”


    她輕輕喘著氣,“和你講的故事,是我隨口編的。我親手殺了青陽宗的掌門,那個所謂的師父。”


    她仰頭看著那些青陽宗的弟子,用挑釁與嘲笑的目光一一掃過那些帶著憎惡的麵容,“那個老頭,或許在你們眼中是名門正派,是尊敬的師父,但在我眼中,他該死!”


    曼玲劇烈的咳嗽著,她努力的忽略江子樓投來的目光,極力偽裝自己成無所畏懼的樣子,


    “我的親哥哥,就是早年拜在你們青陽宗門下的曼青。當年我們相依為命,我過生日的時候,他在你們祠堂裏偷拿了兩個桃子想要給我。


    可是,僅僅是因為這兩個桃子,那個掌門說要按門規杖一百,哥哥被他讓人按在地上,一直打,打到渾身是血……到家沒多久人就斷了氣……”


    她害怕的捂住頭,似乎是想起了極度痛苦的事情,“他是爬回來的……沒有人扶他一下……他懷中還揣著一個桃子,都被捂爛了……


    他說,妹妹……別哭……哥給你帶桃子回來了……”


    她瘋了似的大聲道,“可是……可是誰要他的桃子……我要哥哥……我要哥哥……隻要哥哥!”


    她指著那些看著她的青陽宗弟子道,“我處心積慮的接近他,就是想看看這個道貌岸然的人究竟有沒有心!你們猜猜,我知道了什麽!”


    她紅了眼,笑道,“原來當年末根本不是因為什麽桃子啊,這個老瘋子,他就是個虐童癖,當年哥哥不肯從他,才……才……”


    她似是耗盡了全身氣力,有上氣沒下氣的喘息道,“這樣的禽獸……根本不配活在世上……所以……我親手……殺了他!”


    白秋離聽著曼玲的泣血之言,淚水也跟著不止的落下,江子樓亦是握緊了拳頭,心中一陣鈍痛,紅了眼眶。


    為首的青陽宗弟子的氣焰已不似方才那般囂張,但仍陰陽怪氣的說道,“誰知道你這妖女是不是又在捏造謊言,要誣陷師父清名,陷我們青陽派於不義!”


    曼玲掙紮著離開白秋離的懷抱,伸出手,用盡力氣拉住自己的衣杉,拚命一撕。


    染血的紫色衣料如同蟬蛻從她身上剝落,從頸部綿延而下,直到背部都是大大小小的傷疤,有鞭打,有燙傷,有刀傷。


    曼玲聲嘶力竭道“我便是最好的證據,我……便是用這樣的手段接近他,和他演著師慈徒孝的戲碼,虛與委蛇,直到有一天,報仇雪恨!”


    她用戲謔的語氣質問道,“不信?要不要看看其他的地方啊?”


    她說著,伸出手來,似乎還要扯下那遮住她身體的最後一道遮蔽。白秋離卻哭著擁住她,遮住少女遍體鱗傷的胴體,輕輕的,生怕會弄疼她。


    曼玲隻覺得自己被擁入了一個很溫暖的懷抱,一點點瓦解著她最後的倔強與逞強,疼痛蔓延至全身,不堪忍受,終是疼的失去了意識,昏死過去。


    江子樓別過頭,忍住眼中含著的淚水,他從不知這個看似天真無邪的姑娘,受過這般慘絕人寰的對待。


    那她每次對自己笑的時候,心裏該是有多痛啊……


    他看向為首的青陽宗弟子,緩緩開口,“今日,若她有事,我敢保證貴宗的醜聞一定會傳遍天下。”


    那人道“難道就這麽算了,那我們師父的死——”


    白秋離看向那人,“難道不是死有餘辜嗎。她有罪,你們大可告知官府,白日行凶傷人至此,真是武林正道最大的笑話!”


    白秋離冷冷的眼神,刺的那人說不出話。


    江子樓抱起曼玲,緩緩朝門外走去,“你們要追究,可以報官,若再傷她,我江氏絕不輕縱。”


    白秋離看了一眼地上殘留的血跡,不忍的別過頭,隨江子樓離開。


    沒有人攔住他們,少女的鮮血和傷疤,刺痛了每個人的心。


    在場寂靜無聲,這場悲劇,是是非非,究竟如何才能分說的清啊……


    客棧裏,曼玲躺在榻上,陷入沉睡。


    離開茶館後,江子樓和白清離去請了南都最好的大夫替她醫治。


    接骨很疼,她一聲不啃,隻是咬著唇,指甲嵌入皮膚,劃出一條血痕。


    她逞強,不肯讓白秋離近身一步,也不看江子樓一眼。接完最後一根骨頭,方才闔上眼,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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