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為了不讓這樣的情況出現，你得把王爺的計劃和掌握的證據告訴我啊。”
薑榆來找紅蕘，本是想讓她幫忙看看能否找到一些藥材，沒成想還有意外收獲。
不過倒也證實了她心中猜想——蕭景淵每日都出去並不是為了找戒指。
他從帝京帶了這許多高手來，定然知道黃州情況複雜，需多做準備。若真為了戒指，他大可以派手下去找，何必自己病還沒見好就帶人去那百姓口中甚至邪門的礦山，還日日早出晚歸的。
而且，以她對蕭景淵的了解，這人絕對不會在一件沒有意義的事情上浪費這麽多時間。
所以，隻有一種可能解釋的通——聲東擊西。
降低凶手防備的同時，蕭景淵一定在派人暗中查找關鍵線索，並製訂了詳細的計劃，正在逐步推進。
她之前之所以沒一直跟在蕭景淵身邊也沒問他什麽，一是因為礦山太無聊，她不想去。二是她覺得秘密調查這種事，蕭景淵一定不會帶她，也一定不會告訴她。
紅蕘左看右看，眼珠亂轉，企圖裝傻蒙混過關：“沒，沒什麽計劃，我瞎說的。”
“行了，別瞞了，”薑榆道，“我問你，你想讓你家主子再像之前一樣整日不休，疲累不堪嗎？”
紅蕘搖頭。
“你想不想讓他早點好起來？”
毫不猶豫點頭。
“你想不想盡快把這裏的事情結束，早日返回帝京？”
毫不猶豫點頭+1。
“那我說的就是最快最有效的辦法了，你把王爺查到的線索和他的計劃告訴我，他沒做完的我來替他完成。早日將凶手繩之以法，我們也好早點回去，隻有淵王府才最適合王爺養病。”
“可，黃州的情況實在太過複雜，很多事情也……也不是你能作主的，”紅蕘道，“而且，萬一主子突然醒了怎麽辦？”
“放心，殘陽的藥，藥效杠杠的，他不會醒的。”薑榆毫不猶豫地說，“就算他醒了，到時候你把所有事往我身上推就行。”
反正她被罰被罵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多一回少一回也不能怎樣。
見紅蕘還在猶豫，薑榆起身，認真道，“我們的時間不多了，為了百姓，為了王爺，如果你真的知道什麽，麻煩你告訴我。”
她可以自己去查，她能耗得起，百姓耗不起。
一旦大批量的毒人煉製完成，對黃州，乃至對整個南國，都將是滅頂之災。
紅蕘糾結了半天，最後一咬牙，一跺腳，“好吧。”她又道，“主子的計劃，因為一些特殊原因，我暫時不能和你說，但我可以先告訴你一些有指向性的證據……”
——
當晚，薑榆房間的蠟燭亮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殘陽，紅蕘，呼延卓爾和祁畫來找她。
早些時候薑榆派人去叫過他們，說這個時間到她房間一聚，有要事商討。
他們到了房間門口，敲門三聲。得了應，推門進去。
今日外麵有風，推開門的那一瞬，嘩啦啦一堆紙迎麵相糊。
四人：“……”
他們把飛到外麵的紙一張張撿起來，進屋，關門。進去之後仔細一瞧，不約而同齊道一聲好家夥。
房間地麵，凡是能看得見的地方都有紙，像鋪地毯一樣鋪了一層。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符號，不是南國的文字，他們覺得像鬼畫符。
抬頭向右看，右麵的牆上貼著一張很大的羊皮紙，上麵同樣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符號。但這些符號大多都是圓圈方框橫線，不是鬼畫符，能看懂。
羊皮紙的正中間用紅色寫了“紅城瘟疫”，“陵城年輕孕婦失蹤”，“陵城亂象”，“黃州災事”等一行字，比其他的字要大一些。剩下那些的就看不明白了，有的是人名，有的是地名，寫完之後還用線條連在一起。整張紙上的內容看著像一張網，奇奇怪怪的。
再低頭看，牆的左下角有一坨半人高的拱起，上麵落了許多紙，遠看像冬天堆的雪人。
殘陽：“師姐。”
“幹啥？”
那拱起一動，扭頭。
是薑榆。
四人都在撿紙，好清出落腳的地方。呼延卓爾道，“你這是打算鋪紙地毯嗎？”
“沒有，昨晚寫了些東西，沒來及收拾。”薑榆站起來，身上的紙隨著她的動作飄起又落下。她拿掉披著的毯子，隨手扔到床上。
殘陽邊撿紙邊說，“我剛給淵王殿下施過針不久，他的高燒在慢慢退下，身體情況好了不少。不過師姐，”他降低音量，“你真給他下藥了？”
“嗯。”
“什麽藥什麽藥？”呼延卓爾湊到薑榆身邊，碰碰她的肩膀，眼睛眨啊眨，笑嘻嘻的，“是不是那種……”
“想什麽呢！”薑榆一把推開呼延卓爾的腦袋，“隻是能讓他好好休息的藥罷了。”
呼延卓爾點頭：“先休息，然後再做壞事，我懂我懂。”
薑榆：“……”
這孩子學壞了！
殘陽看了看薑榆，又想到隔壁沉睡的俊美男子，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
他向來最佩服師姐，這種佩服體現在生活中的方方麵麵。
比如現在。
給人下藥了之後不會心虛，不會害怕嗎？
一臉淡定是幾個意思？
真不怕到時候事了了，人醒過來打死你哦！
紅蕘問薑榆：“主子真的不會突然醒來嗎？”
她還是很擔心。
萬一醒了，那場麵可就太驚悚了，他們會死得很慘的。
有人懷疑自己的藥的藥性，殘陽不樂意了。剛要開口，薑榆忽然輕飄飄地說，“你可以去給他一巴掌，或者潑他一臉水。”
言外之意，可以用暴力手段，看他醒不醒。
紅蕘：“……”
謝邀，大可不必。
人間很美好，她還沒活夠。
總算把紙撿的差不多了，幾人把紙堆在一邊，各自找地方坐下。
薑榆左右看了看，“燁王呢？”
“殿下有事，這幾天都不在這裏。”
“行，那就不管他了。”薑榆輕輕敲了敲掛著羊皮紙的牆，“各位，我們一起來把黃州怪事的來龍去脈捋清楚。”
想了想，她對呼延卓爾道，“接下來要說的事，對你而言可能有些難以相信和接受，你要繼續聽嗎？”
薑榆沒讓人叫呼延卓爾，是她自己跟著來的。
之所以不叫她，就是不想讓她知道，她的父親，她的族人子民，竟在秘密謀劃如此傷天害理，泯滅人性的事。
從別人口中知道她的父親比想象中的更壞更糟糕，甚至幾乎達到了喪盡天良的程度，這對她來說並不好。
不過她今日既然跟來了，那就說了吧。
早晚都會知道的。
呼延卓爾默了默：“跟西域有關，跟我父汗有關對吧？”
“對。”
安靜了一會兒，呼延卓爾說，“我父汗是什麽人我很了解，他一直對中原有想法我也很清楚。放心，我沒事的，”她笑了笑，琥珀色的大眼純淨有光，“本公主既然都跟著來了，哪有再出去的道理，本公主就要在這裏聽！”
薑榆看了看呼延卓爾，也跟著笑了，“好。”
是她認識的九公主。
薑榆指著羊皮紙正中間那行開頭“紅城瘟疫”四個大字，“這件事還記得嗎？”
殘陽道：“當然記得，徐昌因憎恨他父親，便在井中投毒，妄圖毒死全城百姓。他還與西域人勾結，將死去百姓的屍體交給他們，讓他們把屍體煉成毒人。”
“可還記得那些被收集起來的屍體的特征？”
“男多女少。”
指尖來到“陵城孕婦失蹤”這塊，薑榆問：“這裏呢？”
紅蕘答道：“禦史李大人為救他夫人，聽信宋大人與西域奸人讒言，配合他們帶走十幾名即將臨盆的年輕孕婦，企圖將她們的孩子製成毒嬰。並強迫她們與毒人交合，孕育出更多毒嬰。”
“紅城的毒人既已全部被消滅，那這些要與年輕孕婦交合的毒人又從哪來的？”薑榆看紅蕘，“此事發生之前帝京可有男子無故失蹤的消息？”
紅蕘搖頭，“沒有。”
天子腳下，一向很太平。
她明白了薑榆的意思。
紅城的毒人隻是一部分，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西域人的魔爪正在伸向南國更多的百姓。
四大事件下寫著各自對應的犯罪人物，薑榆點了點徐昌和宋大人，“這倆人認識吧？”
能做王爺的貼身侍衛的人，都不是一般人。除了擁有卓絕的武功外，他們還精通各種技能。
紅蕘是個消息通，她對朝中文武百官之間的利益鏈條以及關係和人脈網很了解：“宋市在戶部任職，家族世代經商，與徐昌的父親徐洪元是至交好友。曾做過幾年徐昌的老師，教他讀書識字知禮，徐昌很敬重他。”
宋大人的名字叫宋市，就自己說參與殺害薑榆的師父，被薑榆殺了，屍體還打成渣渣的那位。
“徐昌投毒殺害百姓，將屍體交由西域人煉製成毒人，李大人聽宋市說西域有法子能救他夫人才助紂為虐給毒人提供年輕孕婦。宋大人還和徐昌很熟……”薑榆慢慢重複這些問題，像在給眾人提醒。
殘陽很快道，“宋市利用徐昌對父親的怨恨，蠱惑其對紅城百姓下毒，再找借口讓他派人把死去百姓的屍體運到城外交給西域人。但不巧的是放屍體的地方被師姐毀了，中毒的百姓也被成功救治。他必須馬上找到新的煉製毒人的對象，這才有了後麵李大人的事。”
他歎了口氣，覺得惋惜，“徐洪元是個勤政為民的好官，隻可惜識人不清，白白搭上了命。”
通過上麵的分析，不難猜測，徐昌敢殺他父親，多半也是受了宋市挑唆。
交友需謹慎呐。
紅蕘後知後覺想到一件事，“其實之前就該想到的，李大人一向對帝京城中的治安管理得十分嚴格。若非有他默許，怎麽可能在他眼皮底下丟了那麽多人。”
“所以說這從一開始就是個局，”殘陽道，“從紅城百姓中毒，到為毒人選配女子，再到帝京暴亂。環環相扣，目的性很強。”他沒忍住笑，“本來每一步都走的很成功，可惜，遇見了師姐。”
一到關鍵時刻，薑榆總會出現打破他們的計劃，緊緊相扣的環被拆得稀巴爛。
壞人們的心理陰影麵積巨大。
這邊，專業拆環人在安靜的喝茶。
殘陽想了想，又問：“宋市跟黃州的事有什麽關係嗎？”
“當然有關，”薑榆指著“陵城亂象”下的兩個名字。
名字豎著寫的，第一個是馮海，下麵是一條用來連接的短豎線，第二個是馮順。
她指第一個：“別忘了這位。”
“馮海？”
紅蕘：“宋市是馮海的人。”
“原來如此。”
馮海指使宋市，宋市又利用了徐昌和李大人。
“可他們倆都死了，跟黃州這邊也沒什麽關聯啊。
“關聯就是，張常海也是馮海的人。”
紅蕘接著薑榆的話說，“張常海年輕時進京趕考，路遇劫匪攔路。不僅被搶光了盤纏，還被打成重傷，幸得當時偶然帶人路過的張常海所救。張常海見他年紀輕輕便博物多聞，對天下形勢的見解十分獨特，就收了他做學生。還親自引薦他入仕，一路扶持。”
殘陽：“……敢情這是要給他老師複仇啊。”
那這就能說得通了。
馮海死了，一眾黨羽被滅，朝廷更是因為百姓變異暴亂之事下令在各地嚴查，加強巡邏守衛。潛伏的西域人失去了最大的幫手，損失慘重，肯定會第一時間逃出帝京尋找下一個藏身之處，繼續煉製毒人。
張常海這邊無疑是最佳的選擇。
說到黨羽，殘陽覺得不對，“張常海是馮海的人，那他怎麽沒被抓起來砍頭？”
當初那次大抓捕，根據掌握的證據，凡是與馮海有關之人，斬首的斬首，抄家的抄家。怎麽張常海一點事都沒有？
薑榆說，“人家沒偷沒搶沒犯法，憑什麽抓人家。”
之前說過，張常海是個聰明又小心的人，他不會讓人抓到他的把柄。
“是哈，”論起這方麵殘陽也很服氣，他繼續之前的話題，“前麵一番，西域人損失慘重，必然要馬上選一處適合的地方重新再來。即便張常海因他老師的死對朝廷心懷不滿，拉攏他是最好的選擇。但黃州是通商之地，看著人多，其實大多都是流動人口，本地的百姓數量並不多。而且就因為流動人口的緣故，稍有不慎，煉製毒人之事很有可能就會被發現泄露出去，到時必然會有大麻煩。相較之下，北方的一些小鎮更合適，路遠，人還多，消息閉塞，一時半會兒很難被查到，可那些人為什麽還是選了黃州？”
“哎，你這個路遠消息閉塞還真說對了。”
薑榆拿筆在馮海宋市兩個名字上畫了叉，又把“黃州災事”用方框圈起來，圈完畫了個向下指的箭頭，在下麵寫了三個字。
位置偏。
她搬凳子坐在牆邊，“若不是梁老帝師回鄉探親返程途中意外發現這裏不對勁，這裏百姓死絕了都沒人知道。”
黃州之所以能成為著名的通商之地，便是因為這裏盛產稀有礦石。富商貴族，外盟鄰邦紛紛花重金前來購買。可若非因此，就憑黃州四麵環山，道路崎嶇不平。城外不遠處還有一深不見底的溝壑和一大片常有凶猛野獸出沒的森林這樣的地理位置來看，這裏早就成了一處無人問津，鳥不拉屎的世外之地了。
“至於那些流動人口，的確是個問題。不僅要把他們趕出去，還得讓外麵的人不敢進來，所以才有了之前的惹怒山神，妖邪橫行禍世一說。”
紅蕘明白了，“利用人們敬畏鬼神的心理，通過不斷的礦洞坍塌，百姓離奇失蹤死亡等事，坐實了山神發怒的傳言，更讓人相信黃州確有妖怪存在。由此便使得外人不敢來，當地人不敢出門，幕後凶手便可坐收漁翁之利。”
“長久封閉礦山，百姓不開工，沒錢賺，無法支撐家中的日常開銷。漸漸就開始有人偷偷上礦山，想采石賣錢補貼家用，結果全都沒了命。”殘陽道，“這樣說的話，那些死去失蹤的百姓都被抓走煉成毒人了？”
薑榆點頭。
“等等。”
一直沒說話的呼延卓爾忽然開口，“我有問題。”
薑榆來找紅蕘，本是想讓她幫忙看看能否找到一些藥材，沒成想還有意外收獲。
不過倒也證實了她心中猜想——蕭景淵每日都出去並不是為了找戒指。
他從帝京帶了這許多高手來，定然知道黃州情況複雜，需多做準備。若真為了戒指，他大可以派手下去找，何必自己病還沒見好就帶人去那百姓口中甚至邪門的礦山，還日日早出晚歸的。
而且，以她對蕭景淵的了解，這人絕對不會在一件沒有意義的事情上浪費這麽多時間。
所以，隻有一種可能解釋的通——聲東擊西。
降低凶手防備的同時，蕭景淵一定在派人暗中查找關鍵線索，並製訂了詳細的計劃，正在逐步推進。
她之前之所以沒一直跟在蕭景淵身邊也沒問他什麽，一是因為礦山太無聊，她不想去。二是她覺得秘密調查這種事，蕭景淵一定不會帶她，也一定不會告訴她。
紅蕘左看右看，眼珠亂轉，企圖裝傻蒙混過關：“沒，沒什麽計劃，我瞎說的。”
“行了，別瞞了，”薑榆道，“我問你，你想讓你家主子再像之前一樣整日不休，疲累不堪嗎？”
紅蕘搖頭。
“你想不想讓他早點好起來？”
毫不猶豫點頭。
“你想不想盡快把這裏的事情結束，早日返回帝京？”
毫不猶豫點頭+1。
“那我說的就是最快最有效的辦法了，你把王爺查到的線索和他的計劃告訴我，他沒做完的我來替他完成。早日將凶手繩之以法，我們也好早點回去，隻有淵王府才最適合王爺養病。”
“可，黃州的情況實在太過複雜，很多事情也……也不是你能作主的，”紅蕘道，“而且，萬一主子突然醒了怎麽辦？”
“放心，殘陽的藥，藥效杠杠的，他不會醒的。”薑榆毫不猶豫地說，“就算他醒了，到時候你把所有事往我身上推就行。”
反正她被罰被罵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多一回少一回也不能怎樣。
見紅蕘還在猶豫，薑榆起身，認真道，“我們的時間不多了，為了百姓，為了王爺，如果你真的知道什麽，麻煩你告訴我。”
她可以自己去查，她能耗得起，百姓耗不起。
一旦大批量的毒人煉製完成，對黃州，乃至對整個南國，都將是滅頂之災。
紅蕘糾結了半天，最後一咬牙，一跺腳，“好吧。”她又道，“主子的計劃，因為一些特殊原因，我暫時不能和你說，但我可以先告訴你一些有指向性的證據……”
——
當晚，薑榆房間的蠟燭亮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殘陽，紅蕘，呼延卓爾和祁畫來找她。
早些時候薑榆派人去叫過他們，說這個時間到她房間一聚，有要事商討。
他們到了房間門口，敲門三聲。得了應，推門進去。
今日外麵有風，推開門的那一瞬，嘩啦啦一堆紙迎麵相糊。
四人：“……”
他們把飛到外麵的紙一張張撿起來，進屋，關門。進去之後仔細一瞧，不約而同齊道一聲好家夥。
房間地麵，凡是能看得見的地方都有紙，像鋪地毯一樣鋪了一層。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符號，不是南國的文字，他們覺得像鬼畫符。
抬頭向右看，右麵的牆上貼著一張很大的羊皮紙，上麵同樣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符號。但這些符號大多都是圓圈方框橫線，不是鬼畫符，能看懂。
羊皮紙的正中間用紅色寫了“紅城瘟疫”，“陵城年輕孕婦失蹤”，“陵城亂象”，“黃州災事”等一行字，比其他的字要大一些。剩下那些的就看不明白了，有的是人名，有的是地名，寫完之後還用線條連在一起。整張紙上的內容看著像一張網，奇奇怪怪的。
再低頭看，牆的左下角有一坨半人高的拱起，上麵落了許多紙，遠看像冬天堆的雪人。
殘陽：“師姐。”
“幹啥？”
那拱起一動，扭頭。
是薑榆。
四人都在撿紙，好清出落腳的地方。呼延卓爾道，“你這是打算鋪紙地毯嗎？”
“沒有，昨晚寫了些東西，沒來及收拾。”薑榆站起來，身上的紙隨著她的動作飄起又落下。她拿掉披著的毯子，隨手扔到床上。
殘陽邊撿紙邊說，“我剛給淵王殿下施過針不久，他的高燒在慢慢退下，身體情況好了不少。不過師姐，”他降低音量，“你真給他下藥了？”
“嗯。”
“什麽藥什麽藥？”呼延卓爾湊到薑榆身邊，碰碰她的肩膀，眼睛眨啊眨，笑嘻嘻的，“是不是那種……”
“想什麽呢！”薑榆一把推開呼延卓爾的腦袋，“隻是能讓他好好休息的藥罷了。”
呼延卓爾點頭：“先休息，然後再做壞事，我懂我懂。”
薑榆：“……”
這孩子學壞了！
殘陽看了看薑榆，又想到隔壁沉睡的俊美男子，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
他向來最佩服師姐，這種佩服體現在生活中的方方麵麵。
比如現在。
給人下藥了之後不會心虛，不會害怕嗎？
一臉淡定是幾個意思？
真不怕到時候事了了，人醒過來打死你哦！
紅蕘問薑榆：“主子真的不會突然醒來嗎？”
她還是很擔心。
萬一醒了，那場麵可就太驚悚了，他們會死得很慘的。
有人懷疑自己的藥的藥性，殘陽不樂意了。剛要開口，薑榆忽然輕飄飄地說，“你可以去給他一巴掌，或者潑他一臉水。”
言外之意，可以用暴力手段，看他醒不醒。
紅蕘：“……”
謝邀，大可不必。
人間很美好，她還沒活夠。
總算把紙撿的差不多了，幾人把紙堆在一邊，各自找地方坐下。
薑榆左右看了看，“燁王呢？”
“殿下有事，這幾天都不在這裏。”
“行，那就不管他了。”薑榆輕輕敲了敲掛著羊皮紙的牆，“各位，我們一起來把黃州怪事的來龍去脈捋清楚。”
想了想，她對呼延卓爾道，“接下來要說的事，對你而言可能有些難以相信和接受，你要繼續聽嗎？”
薑榆沒讓人叫呼延卓爾，是她自己跟著來的。
之所以不叫她，就是不想讓她知道，她的父親，她的族人子民，竟在秘密謀劃如此傷天害理，泯滅人性的事。
從別人口中知道她的父親比想象中的更壞更糟糕，甚至幾乎達到了喪盡天良的程度，這對她來說並不好。
不過她今日既然跟來了，那就說了吧。
早晚都會知道的。
呼延卓爾默了默：“跟西域有關，跟我父汗有關對吧？”
“對。”
安靜了一會兒，呼延卓爾說，“我父汗是什麽人我很了解，他一直對中原有想法我也很清楚。放心，我沒事的，”她笑了笑，琥珀色的大眼純淨有光，“本公主既然都跟著來了，哪有再出去的道理，本公主就要在這裏聽！”
薑榆看了看呼延卓爾，也跟著笑了，“好。”
是她認識的九公主。
薑榆指著羊皮紙正中間那行開頭“紅城瘟疫”四個大字，“這件事還記得嗎？”
殘陽道：“當然記得，徐昌因憎恨他父親，便在井中投毒，妄圖毒死全城百姓。他還與西域人勾結，將死去百姓的屍體交給他們，讓他們把屍體煉成毒人。”
“可還記得那些被收集起來的屍體的特征？”
“男多女少。”
指尖來到“陵城孕婦失蹤”這塊，薑榆問：“這裏呢？”
紅蕘答道：“禦史李大人為救他夫人，聽信宋大人與西域奸人讒言，配合他們帶走十幾名即將臨盆的年輕孕婦，企圖將她們的孩子製成毒嬰。並強迫她們與毒人交合，孕育出更多毒嬰。”
“紅城的毒人既已全部被消滅，那這些要與年輕孕婦交合的毒人又從哪來的？”薑榆看紅蕘，“此事發生之前帝京可有男子無故失蹤的消息？”
紅蕘搖頭，“沒有。”
天子腳下，一向很太平。
她明白了薑榆的意思。
紅城的毒人隻是一部分，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西域人的魔爪正在伸向南國更多的百姓。
四大事件下寫著各自對應的犯罪人物，薑榆點了點徐昌和宋大人，“這倆人認識吧？”
能做王爺的貼身侍衛的人，都不是一般人。除了擁有卓絕的武功外，他們還精通各種技能。
紅蕘是個消息通，她對朝中文武百官之間的利益鏈條以及關係和人脈網很了解：“宋市在戶部任職，家族世代經商，與徐昌的父親徐洪元是至交好友。曾做過幾年徐昌的老師，教他讀書識字知禮，徐昌很敬重他。”
宋大人的名字叫宋市，就自己說參與殺害薑榆的師父，被薑榆殺了，屍體還打成渣渣的那位。
“徐昌投毒殺害百姓，將屍體交由西域人煉製成毒人，李大人聽宋市說西域有法子能救他夫人才助紂為虐給毒人提供年輕孕婦。宋大人還和徐昌很熟……”薑榆慢慢重複這些問題，像在給眾人提醒。
殘陽很快道，“宋市利用徐昌對父親的怨恨，蠱惑其對紅城百姓下毒，再找借口讓他派人把死去百姓的屍體運到城外交給西域人。但不巧的是放屍體的地方被師姐毀了，中毒的百姓也被成功救治。他必須馬上找到新的煉製毒人的對象，這才有了後麵李大人的事。”
他歎了口氣，覺得惋惜，“徐洪元是個勤政為民的好官，隻可惜識人不清，白白搭上了命。”
通過上麵的分析，不難猜測，徐昌敢殺他父親，多半也是受了宋市挑唆。
交友需謹慎呐。
紅蕘後知後覺想到一件事，“其實之前就該想到的，李大人一向對帝京城中的治安管理得十分嚴格。若非有他默許，怎麽可能在他眼皮底下丟了那麽多人。”
“所以說這從一開始就是個局，”殘陽道，“從紅城百姓中毒，到為毒人選配女子，再到帝京暴亂。環環相扣，目的性很強。”他沒忍住笑，“本來每一步都走的很成功，可惜，遇見了師姐。”
一到關鍵時刻，薑榆總會出現打破他們的計劃，緊緊相扣的環被拆得稀巴爛。
壞人們的心理陰影麵積巨大。
這邊，專業拆環人在安靜的喝茶。
殘陽想了想，又問：“宋市跟黃州的事有什麽關係嗎？”
“當然有關，”薑榆指著“陵城亂象”下的兩個名字。
名字豎著寫的，第一個是馮海，下麵是一條用來連接的短豎線，第二個是馮順。
她指第一個：“別忘了這位。”
“馮海？”
紅蕘：“宋市是馮海的人。”
“原來如此。”
馮海指使宋市，宋市又利用了徐昌和李大人。
“可他們倆都死了，跟黃州這邊也沒什麽關聯啊。
“關聯就是，張常海也是馮海的人。”
紅蕘接著薑榆的話說，“張常海年輕時進京趕考，路遇劫匪攔路。不僅被搶光了盤纏，還被打成重傷，幸得當時偶然帶人路過的張常海所救。張常海見他年紀輕輕便博物多聞，對天下形勢的見解十分獨特，就收了他做學生。還親自引薦他入仕，一路扶持。”
殘陽：“……敢情這是要給他老師複仇啊。”
那這就能說得通了。
馮海死了，一眾黨羽被滅，朝廷更是因為百姓變異暴亂之事下令在各地嚴查，加強巡邏守衛。潛伏的西域人失去了最大的幫手，損失慘重，肯定會第一時間逃出帝京尋找下一個藏身之處，繼續煉製毒人。
張常海這邊無疑是最佳的選擇。
說到黨羽，殘陽覺得不對，“張常海是馮海的人，那他怎麽沒被抓起來砍頭？”
當初那次大抓捕，根據掌握的證據，凡是與馮海有關之人，斬首的斬首，抄家的抄家。怎麽張常海一點事都沒有？
薑榆說，“人家沒偷沒搶沒犯法，憑什麽抓人家。”
之前說過，張常海是個聰明又小心的人，他不會讓人抓到他的把柄。
“是哈，”論起這方麵殘陽也很服氣，他繼續之前的話題，“前麵一番，西域人損失慘重，必然要馬上選一處適合的地方重新再來。即便張常海因他老師的死對朝廷心懷不滿，拉攏他是最好的選擇。但黃州是通商之地，看著人多，其實大多都是流動人口，本地的百姓數量並不多。而且就因為流動人口的緣故，稍有不慎，煉製毒人之事很有可能就會被發現泄露出去，到時必然會有大麻煩。相較之下，北方的一些小鎮更合適，路遠，人還多，消息閉塞，一時半會兒很難被查到，可那些人為什麽還是選了黃州？”
“哎，你這個路遠消息閉塞還真說對了。”
薑榆拿筆在馮海宋市兩個名字上畫了叉，又把“黃州災事”用方框圈起來，圈完畫了個向下指的箭頭，在下麵寫了三個字。
位置偏。
她搬凳子坐在牆邊，“若不是梁老帝師回鄉探親返程途中意外發現這裏不對勁，這裏百姓死絕了都沒人知道。”
黃州之所以能成為著名的通商之地，便是因為這裏盛產稀有礦石。富商貴族，外盟鄰邦紛紛花重金前來購買。可若非因此，就憑黃州四麵環山，道路崎嶇不平。城外不遠處還有一深不見底的溝壑和一大片常有凶猛野獸出沒的森林這樣的地理位置來看，這裏早就成了一處無人問津，鳥不拉屎的世外之地了。
“至於那些流動人口，的確是個問題。不僅要把他們趕出去，還得讓外麵的人不敢進來，所以才有了之前的惹怒山神，妖邪橫行禍世一說。”
紅蕘明白了，“利用人們敬畏鬼神的心理，通過不斷的礦洞坍塌，百姓離奇失蹤死亡等事，坐實了山神發怒的傳言，更讓人相信黃州確有妖怪存在。由此便使得外人不敢來，當地人不敢出門，幕後凶手便可坐收漁翁之利。”
“長久封閉礦山，百姓不開工，沒錢賺，無法支撐家中的日常開銷。漸漸就開始有人偷偷上礦山，想采石賣錢補貼家用，結果全都沒了命。”殘陽道，“這樣說的話，那些死去失蹤的百姓都被抓走煉成毒人了？”
薑榆點頭。
“等等。”
一直沒說話的呼延卓爾忽然開口，“我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