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
薑榆看著城門上方“陵城”二字，緩緩舒了口氣，嘴角罕見地揚起了小小的弧度。
總算回來了。
今日是每月兩次的茶市，街上的人較往常要多些。人流攢動，車水馬龍，一片熱鬧景象。
薑榆慢悠悠地走著，頭一次不覺得人多聲音嘈雜惹人煩，看哪裏都很順眼。
往日計劃著要逃離的地方，如今卻給了她滿滿的歸屬感。
她不著急回家，準備先去王府，路上順便去常去的攤子上吃點東西。
薑榆常去的攤子是個麵攤，攤主是位和藹可親的王姓老伯，他以前就在薑榆家那條街的拐角擺攤。他做的麵條入口勁道爽口，樣式多，味道獨特，薑榆很喜歡，總去吃，一來二去就認識了。
王老伯年輕時家境很好，但後來他的妻子得了重病。為救妻子，他遍尋名醫，散盡家財，花了很長時間才保住妻子的命。
雖然沒辦法再過以前那種錦衣玉食的生活，不過好在王老伯有祖傳的做麵手藝。於是他便支了個攤子，靠賣麵條維持生計。日子是清苦些，但一家人在一起，每天都很開心。
就這樣，王老伯靠這個麵攤養大了兒子，兒子又娶了媳婦。
轉眼就是一輩子。
像這一類的小吃攤以前是不允許進入城中街道的，因為當時大多街道的所有權都歸馮海。能在這些街上開店鋪支攤子的人，要麽能跟馮海或者他手底下的人攀上點關係，要麽能交得起天價“保護費”。普通百姓窮且沒有關係，隻能忍氣吞聲去城郊等基本沒人去的地方做生意，收入甚微。
後來馮海失勢，相關人等也被查辦。薑榆便向皇上提議允許窮苦百姓到城中來做生意，劃分攤位，規定交稅日期等，以免到時因以上條件不明確而發生不愉快的事。同時單獨開辟出兩條街，專門提供給售賣各種各樣吃食的攤販所用，謂之曰“小吃街”。
王老伯的攤子就在東巷第一條小吃街的第六家，攤子很大。
因為是茶市，又到了中午，吃飯的人很多，攤子前的幾張桌子都坐滿了。攤上隻有王老伯和他兒子王小胖在，兩人忙的熱火朝天。
王小胖把麵端到客人的桌上，抬頭時看見了往這邊走的薑榆。他很高興，忙回頭喊他爹，“爹，薑大人來了！”
王老伯一聽薑榆來了，立馬放下手中的筷子迎了上去。他用身前的圍裙擦了擦手，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見過大人。”
薑榆把王老伯扶起，玩笑道：“您以後要是再如此多禮，我就不來您這吃麵了。”
“好好好，不行禮，”王老伯笑道，“大人可許久未來了，今日可是有空了？”
“是啊，想您的手藝了，過來嚐嚐。”
“行啊，那大人可得多吃些，還是老樣子？”
“嗯。”
“大人稍坐片刻，馬上就好。”王老伯轉身要給她找位置，一看全都坐滿的桌子，有點尷尬，“這……”
“沒事，您先忙，”薑榆不著急，“我去前邊轉轉，待會兒再過來。”
“行。”王老伯已經站回鍋前繼續煮麵了。
他快點煮好，客人快點吃，吃完就能給薑大人騰出位置了。
小吃街很長，薑榆一時半會兒走不到頭。她就隨便轉了轉，本來沒打算買東西的，但回來的時候手裏還是多了好些吃。。
不是買的，是這些商戶送給她的。
這裏的商戶攤主基本都是曾經隻能在城郊擺攤的窮苦百姓，因為薑榆的提議，他們不僅能到城中做生意，還有了固定的攤位。自從小吃街開張以來，每天的客人絡繹不絕，生意很好，商戶攤主們的生活因此得到了改善。他們很感謝薑榆，可又不知道能做些什麽表示心意。今日見到她了，便開始瘋狂投喂。
她回來的時候麵攤上正好有空位，王小胖把桌子擦幹淨，再把麵端上來，朝還沒走過去的薑榆招招手，讓她快來吃。
等薑榆走過去了，快樂招手的王小胖就不太快樂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薑榆從他的臉上看出了生氣和嫉妒。
不止他，王老伯也是。
薑榆把手裏的小吃放到桌邊，剛拿起筷子，王小胖說了句“大人稍坐”後就把麵端去了鍋台前，爺倆對著那碗麵不知道做了什麽，再端回來的時候，原本平平的碗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山丘。
王老伯很滿意，王小胖也很滿意，他們倆很開心：“大人請慢用，不夠的話隨時說哦。”
薑榆看著滿是又厚又大的牛肉片已經瞧不見麵的碗：“……”
好勝心倒也不用那麽強。
好不容易把麵拌開，吃到第一口時，薑榆幸福的要掉眼淚。
啊，是熟悉的味道，好吃！
啊，她總算吃到了人能吃的東西。
跟那個死老頭毫無目的地走了半個多月，這裏跑跑，那裏逛逛，最後被他拉到深山老林裏，每天各種練功各種折磨，比警校訓練當兵魔鬼周都苦。光是幾十斤的沙袋這段時間她就沒從身上摘下來過。
最離譜的是，老頭每天給她吃的東西都異常奇葩，匯集百味為一體，綜合起來隻能用難以描述形容。還不準吐，吐了第二天最低加練兩個時辰。
現在吃到久久未見的正常食物，薑榆就差沒激動的仰天大笑。
邊上吃飯的百姓看著吃麵吃到滿臉幸福的薑大人，腦袋上緩緩升起一堆問號。
一碗牛肉麵而已，要不要吃的這麽開心？
此刻的薑榆心思全在麵上，其他人的眼神一概不理。
“老板，麻煩來碗牛肉麵。”身後有人過來。
薑榆手一頓。
說話聲好聽哎。
她是個顏控手控加聲控，對於造福耳朵的聲音十分敏感。
短短一句話，九個字，聽起來清潤朗朗，如春風拂麵，叫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聲音的主人，應該是個溫柔的人。
薑榆莫名想起了蕭景淵。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很有磁性，還有一點低音炮的感覺，是那種一句話就能讓人耳朵酥軟，瘋狂尖叫的性感嗓音。如果在現代做聲優的話，一定能收獲萬千少女的芳心、
第一次見麵的時候，除了驚歎於他的顏值之外，記得最清楚的就是他的聲音。
正想著，木輪滾過地麵的聲音由遠及近，那溫柔好聽的聲也跟著近了些。溫柔好聽的聲音在和她說話，“請問這邊可以坐嗎？”
薑榆專心吃麵不抬頭，嘴巴裏有東西不能說話，就點了點頭表示可以。
好聽的聲音頓了下，隨即笑道，“原來是薑大人，好久不見。”
薑榆抬頭。
哦，是之前那位半張臉就驚為天人的麵具美少年。
難怪她覺得聲音有點耳熟。
麵具美少年笑著拱手行禮：“在下蕭川，見過大人。”
薑榆喜歡看美人，喜歡看美少年，她覺得麵具美少年笑起來和他的聲音一樣溫柔。她把嘴裏的麵咽下去才說話，“不用如此多禮，把我當普通人就好。”
她實在不習慣一出門有人看見她就規矩行禮叫大人。
叫大人勉強能接受，還非得正式的行個禮。
很別扭的。
“不可，大人是帝京百姓的福星，又是在下的救命恩人。之前沒有認出便罷了，如今知道了自然是要尊重些的。”
薑榆想，美少年真軸，“那就隨你吧。”
少年點點頭，主動找話題：“算起來這已經是在下第三次遇見大人了。前兩回一次是大人救了在下，一次是大人有公務在身。這回大人可是又有什麽要緊的事要處理？”
“沒有，就肚子餓出來吃點東西。”薑榆看了眼他身後，沒見有人跟著，“又是你自己出來的？”
之前看見他的時候他都是自己一個人，然後就被欺負了。
“不是，管家去買些東西，待會兒就到，在下自己先過來吃麵。”
“不是自己就好，記得上次的教訓，外出一定要有人陪著，不然遇到危險都沒人救你。”
少年微笑：“多謝大人相告。”
薑榆吃完擦擦嘴，留下銀子拿東西起身，“你慢慢吃，我還有事先走了。”
她有點社恐，不太會聊天，也不喜歡和不熟悉的人聊天，怕尷尬。
少年身子不便，隻得頷首致意：“恭送大人。”
——
淵王府。
薑榆走過來時就覺得不對。
王府守衛很森嚴，平日裏無論白天黑夜，護軍都會在大門處站崗。每隔一個時辰一換人，府內也有護院小隊時不時巡邏走過。除天氣等自然原因外，否則任何事情不能耽誤值勤和巡邏。
今日怎麽了，執勤護軍不在，是有什麽事嗎？
薑榆在大門口站了會兒，決定進去看看。
淵王府很大，從正門到前院的路很長，要走好一陣。但這條路是直的，走到頭往左邊拐就能看見前院了，沒有七拐八拐彎彎繞繞，所以薑榆記得很清楚。
好吧，她隻記得這一條路。
今天天氣很好，天很藍，雲朵在慢悠悠的飛。太陽並不熱烈，帶來剛剛好的溫度。輕風偶爾拂過，伴著暖意去了遠方。
走著走著，薑榆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她慢慢停下腳步。
對麵走過來四個人。
他們身上都有傷，其中一位傷的較重，身上衣物有多處損壞，邊角染著血，是被兵器抽打所致。臉上青青紫紫，左邊臉頰上還有一道鞭傷。他臉色蒼白，還在咳嗽，狀態很不好。如果沒有身邊的人的攙扶，估計立馬就能倒下去。
另外兩位懷裏抱著肥嘟嘟的一團，身上皮開肉綻，毛被血浸濕了，尾巴耷拉著，頭歪向一邊，在不停的抽氣。
薑榆眸光驟冷。
被扶著那位是殘陽，被抱在懷裏的是薑滾滾。
還是扶著殘陽的家丁先看見薑榆的，大喜：“是姑娘！”
“姑娘回來了！”
殘陽把家丁扶他的手拉開，自己站好。揮揮手，露出八顆牙標準笑容，“嗨，師姐。”
薑榆嗯了一聲，用手腕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很燙，在發燒。她又輕輕掀開他胳膊上一處衣服破損處看傷，血肉翻飛，傷口很深。
她輕輕地把兩片布料合上，問：“誰打的？”
殘陽笑嘻嘻，“不是打的，就是切磋的時候不小心弄傷的，沒關係——”
“殘陽。”薑榆打斷他。
“啊。”
“你當我是傻子？”
“沒有。”殘陽垂著腦袋，不說話了。
是咯，這個理由他自己都不信，怎麽可能讓師姐信。
但真實情況他不能說，說了師姐一定很生氣，一定會去算賬。那樣的話事情就鬧大了，會給師姐惹很多麻煩的。
等兩位王爺回來就好了，王爺會處理的。
“行。”薑榆不勉強。她看向殘陽身邊的家丁，“他不說，你說。”
殘陽在偷偷扯她衣袖。
薑榆記得這個小男孩，之前在廚房見過，叫小丁，入府時間不長，一直在廚房跟著孫師傅幹活。他的長相和他的年齡一樣小，有嬰兒肥，臉頰肉嘟嘟。在廚房大家閑著沒事的時候總喜歡去掐掐他的臉，然後被他張牙舞爪氣鼓鼓的樣子逗得哈哈大笑。
她看著小丁臉上的傷，問：“莫名其妙的被打，不生氣嗎？”
生氣。
怎麽會不生氣！
府上好多人都被打了，有的還被砍傷了，全是因為裏頭那個人！
小丁年齡小，想不到太多，他就想給大家出口惡氣。他說，“明明是她嚇到薑滾滾的，卻反過頭來說薑滾滾咬她，她還用鞭子打薑滾滾。她的侍衛也跟著動手，打傷了好多人。”
薑榆等著他的下文。
時間倒回兩個時辰前。
今天王爺不在，林管家，孫師傅，蔣婆子和沈婆子四位也要帶人出去辦事。臨走前孫師傅特意叮囑讓小丁看著點廚房那鍋蓮藕排骨湯，熬好了給殘陽送過去。
殘陽生病了，染了風寒，前幾日發燒燒得很厲害，這兩天才好些。孫師傅想給他補補身體，又怕他胃口不好，於是就給他做了這鍋湯，想讓他喝了能舒服點。
湯好了，小丁把鍋和碗勺子放到木案上，小心端著去找殘陽。
走到半路，他看見好些護院和護軍拿著兵器往內院那邊跑，很多家丁婆子也在其中。
小丁覺得奇怪，就跟在後麵過去看看。
內院前的空地上，護院護軍們自發站成了一個圈，將圈內的人牢牢圍住，手中的兵器朝向圈內。
圈裏有兩撥人，一撥是殘陽侍衛，他的身後站著很多護院和護軍，是保護，也是撐腰。他們握緊手中的兵器，死死盯著對麵，目光警惕又凶狠。
另一撥是身著異族服飾的闖入者，領頭的是位女子。他們的身後也站著王府的護院和護軍，也在死死盯著麵前的人，同樣凶狠警惕的目光。他們在防備，防備闖入者突然做出什麽危險的事。
小丁悄悄來到殘陽這邊護院護軍的後麵，他看見府上大夫正在給兩個婆子和薑滾滾處理傷口。
兩個婆子身上有好幾道鞭傷，每一道都很深。大夫清洗上藥前告訴她們會很疼，要忍一下。
她們點了點頭，不在意。
她們的注意力都在薑滾滾身上。
因為被她們護在了懷裏，薑滾滾身上隻有三道鞭傷。但每一道都深可見骨，傷處血肉模糊，流出的血染濕了皮毛。之前還被狠狠踢了兩腳，這些加在一起對一隻小狗來說無疑是致命的傷害。它的情況不太好，躺在那裏不住地吐舌頭喘息，清洗上藥時不斷的哀鳴讓人眼眶發酸，心裏難受。
小狗的忍痛能力很強，如果不是難以承受，他們不會叫出聲。
兩個婆子心疼的直抹眼淚。
小丁問這是怎麽回事。
給大夫打下手的家丁對著對麵那個女人揚了揚下巴，生氣地道，“就是她，帶人打傷門口的護軍闖了進來，自稱是未來的淵王妃，對府上構造指指點點，一會兒這不滿意，一會兒那不滿意，說要拆了重建。不僅隨便毀東西，還打人。到了內院，看見薑滾滾在這裏玩，覺得它可愛便要來抓，結果把薑滾滾嚇到了。薑滾滾隻嗚了一聲，她就說咬到她了，又是用腳踢又是用鞭子抽的，要不兩位婆子護著，都能把狗活活打死。殘陽侍衛聞聲帶人過來與她理論，請她離開。她不僅不聽，一口咬定狗咬她，還惡語相向，連人帶狗一起打。就是個不要臉的瘋子！”
被打的一個婆子邊抹眼淚邊說：“當時那個女人突然帶人衝過來，薑滾滾看見有陌生人靠近，很害怕，就嗚了一聲，然後轉頭往我這跑。我看得很清楚，她衝過來之後薑滾滾就跑了，中間有那麽大一段距離，薑滾滾連碰都碰不到她。可她非說薑滾滾咬她了，追上來對著薑滾滾就踢了一腳，你說哪有這麽不講理的人！”
薑榆花了很長時間教薑滾滾規矩，它學得很好。它不太喜歡陌生人，但也從不會亂撲亂咬人。剛到淵王府的時候不熟悉，就一直乖乖呆在蔣婆子和沈婆子身邊，叼著玩具在一個小角落裏玩的不亦樂乎。後來時間長了，下人們都知道府上有一隻很可愛很漂亮的小胖狗，總喜歡過來逗逗它，慢慢的才熟悉起來。薑滾滾從來不搗亂，沒人理的時候就自己玩，有人了就撒嬌賣萌，搖著尾巴用黑寶石般的大眼睛可憐兮兮的看著你求投喂，還會拜拜轉圈逗你笑。因為長得大，有時還能幫忙幹活，馱著兩個小筐在府裏幫忙送東西，工錢有時是幾塊肉，有時是一塊大骨頭。大家都很喜歡它，就連一些怕狗的婆子家丁都開始願意試著逗逗它，說它是個很招人喜歡的開心果。
今日沈婆子走時囑咐她們二人忙完事的話過來看著點薑滾滾，她們自是十分樂意，做完手裏的活便帶著薑滾滾到這邊的空地上玩，哪成想會遇見這種人。
小丁聽完要氣死了。
隔著那麽遠就說咬到她了，咋的薑滾滾是個怪物，身體往後跑，腦袋一百八十度旋轉轉到前邊，嘴巴無限伸長到她身邊給她一口？
怎麽會有如此蠻不講理又殘忍的壞女人！
他想了半天罵人的話，最後隻想出了兩個字，“有病！”
他這句話聲音很大，大到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
當然，也包括對麵領頭那位女子。
人群散開，那女子問，“罵誰呢？”
“罵你。”
小丁絲毫不怕，走上前去，怕她不清楚，特意指著她的鼻子，重複了一遍，“你，就是你！”
女子氣的咬牙，“你在罵一遍試試。”
“有病有病有病！”小丁做鬼臉氣她，“有病有病有病，你有病，我還可以再罵一萬遍，你有病！”
啪——
木案裂成兩半，鍋和碗掉在地上成了碎片，湯灑了一地。
小丁臉上多了一道鞭傷。
那女子攥著鞭子，氣的發抖：“你個下賤的奴才，竟敢對本公主無禮，看本公主不撕爛你的嘴！”
“來啊，我怕你不成！”
…
再然後，兩邊的人就打起來了。殘陽高燒未退，又受了鞭傷，站都有些站不穩，薑滾滾的情況也不好，護院便讓小丁和兩位婆子帶著他們先離開。
時間回到現在。
小丁氣鼓鼓地說完，轉頭看薑榆的反應。
她在摸薑滾滾的腦袋，表情看上去挺平靜的。
小丁悄咪咪地問殘陽，“姑娘看起來怎麽一點都不生氣啊？”
“不生氣？”殘陽嗬了一聲，“不生氣就怪了！”
沒錯，薑榆從始至終都很平靜，出乎意料地平靜。
可他最清楚，這份平靜下是隨時會爆發的波濤洶湧，怒意滔天。
薑榆輕輕摸了摸薑滾滾的頭。
小家夥看見她很高興，明明很痛，沒什麽力氣，還在努力搖著尾巴表達自己的情緒，舔舔她的手，好像在說：“你看，我沒什麽事的。”
薑榆看著自己的手掌.
上麵有血，是薑滾滾的血。
還有殘陽，身上也有好多血。
她看著看著，雙眸突然沒了反應。
腦袋裏有一道聲音一直在不停的說話，身體的力量要壓製不住，急切而又瘋狂地要破出。
半響，薑榆抬起頭。
四人皆被嚇了一跳。
麵前的女孩雙目猩紅，連瞳孔的顏色都是如血般的紅色，上調的眼尾更添一絲邪魅之氣。明明是微笑的模樣，嘴角的弧度卻扯得很大，看起來異常詭異。
她扔給小丁一盒藥，說：“帶他們去找盧老。”
猩紅的眼看人時很恐怖，小丁戰戰兢兢接了，點頭說是。
薑榆說完，人影一閃，消失不見。
確定人走了，小丁擦了擦額頭的汗，長長鬆了一口氣。
剛才姑娘說話的聲音很奇怪，是兩種聲音合在一起。一種是她原本的聲音，另一種也是她，隻不過聲調和聲色不一樣。優柔婉轉，嬌俏媚生，仿若一隻能蠱惑人心的妖狐。
這樣的聲音，這樣的雙眼，這樣的人，太可怕了。
小丁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殘陽皺眉，心中直叫不好。
師姐這樣，怕是要出事。
他拍拍小丁，示意走快些。
不行，得趕緊去找淵王殿下。
薑榆看著城門上方“陵城”二字，緩緩舒了口氣，嘴角罕見地揚起了小小的弧度。
總算回來了。
今日是每月兩次的茶市，街上的人較往常要多些。人流攢動，車水馬龍，一片熱鬧景象。
薑榆慢悠悠地走著，頭一次不覺得人多聲音嘈雜惹人煩，看哪裏都很順眼。
往日計劃著要逃離的地方，如今卻給了她滿滿的歸屬感。
她不著急回家，準備先去王府，路上順便去常去的攤子上吃點東西。
薑榆常去的攤子是個麵攤，攤主是位和藹可親的王姓老伯，他以前就在薑榆家那條街的拐角擺攤。他做的麵條入口勁道爽口，樣式多，味道獨特，薑榆很喜歡，總去吃，一來二去就認識了。
王老伯年輕時家境很好，但後來他的妻子得了重病。為救妻子，他遍尋名醫，散盡家財，花了很長時間才保住妻子的命。
雖然沒辦法再過以前那種錦衣玉食的生活，不過好在王老伯有祖傳的做麵手藝。於是他便支了個攤子，靠賣麵條維持生計。日子是清苦些，但一家人在一起，每天都很開心。
就這樣，王老伯靠這個麵攤養大了兒子，兒子又娶了媳婦。
轉眼就是一輩子。
像這一類的小吃攤以前是不允許進入城中街道的，因為當時大多街道的所有權都歸馮海。能在這些街上開店鋪支攤子的人，要麽能跟馮海或者他手底下的人攀上點關係，要麽能交得起天價“保護費”。普通百姓窮且沒有關係，隻能忍氣吞聲去城郊等基本沒人去的地方做生意，收入甚微。
後來馮海失勢，相關人等也被查辦。薑榆便向皇上提議允許窮苦百姓到城中來做生意，劃分攤位，規定交稅日期等，以免到時因以上條件不明確而發生不愉快的事。同時單獨開辟出兩條街，專門提供給售賣各種各樣吃食的攤販所用，謂之曰“小吃街”。
王老伯的攤子就在東巷第一條小吃街的第六家，攤子很大。
因為是茶市，又到了中午，吃飯的人很多，攤子前的幾張桌子都坐滿了。攤上隻有王老伯和他兒子王小胖在，兩人忙的熱火朝天。
王小胖把麵端到客人的桌上，抬頭時看見了往這邊走的薑榆。他很高興，忙回頭喊他爹，“爹，薑大人來了！”
王老伯一聽薑榆來了，立馬放下手中的筷子迎了上去。他用身前的圍裙擦了擦手，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見過大人。”
薑榆把王老伯扶起，玩笑道：“您以後要是再如此多禮，我就不來您這吃麵了。”
“好好好，不行禮，”王老伯笑道，“大人可許久未來了，今日可是有空了？”
“是啊，想您的手藝了，過來嚐嚐。”
“行啊，那大人可得多吃些，還是老樣子？”
“嗯。”
“大人稍坐片刻，馬上就好。”王老伯轉身要給她找位置，一看全都坐滿的桌子，有點尷尬，“這……”
“沒事，您先忙，”薑榆不著急，“我去前邊轉轉，待會兒再過來。”
“行。”王老伯已經站回鍋前繼續煮麵了。
他快點煮好，客人快點吃，吃完就能給薑大人騰出位置了。
小吃街很長，薑榆一時半會兒走不到頭。她就隨便轉了轉，本來沒打算買東西的，但回來的時候手裏還是多了好些吃。。
不是買的，是這些商戶送給她的。
這裏的商戶攤主基本都是曾經隻能在城郊擺攤的窮苦百姓，因為薑榆的提議，他們不僅能到城中做生意，還有了固定的攤位。自從小吃街開張以來，每天的客人絡繹不絕，生意很好，商戶攤主們的生活因此得到了改善。他們很感謝薑榆，可又不知道能做些什麽表示心意。今日見到她了，便開始瘋狂投喂。
她回來的時候麵攤上正好有空位，王小胖把桌子擦幹淨，再把麵端上來，朝還沒走過去的薑榆招招手，讓她快來吃。
等薑榆走過去了，快樂招手的王小胖就不太快樂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薑榆從他的臉上看出了生氣和嫉妒。
不止他，王老伯也是。
薑榆把手裏的小吃放到桌邊，剛拿起筷子，王小胖說了句“大人稍坐”後就把麵端去了鍋台前，爺倆對著那碗麵不知道做了什麽，再端回來的時候，原本平平的碗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山丘。
王老伯很滿意，王小胖也很滿意，他們倆很開心：“大人請慢用，不夠的話隨時說哦。”
薑榆看著滿是又厚又大的牛肉片已經瞧不見麵的碗：“……”
好勝心倒也不用那麽強。
好不容易把麵拌開，吃到第一口時，薑榆幸福的要掉眼淚。
啊，是熟悉的味道，好吃！
啊，她總算吃到了人能吃的東西。
跟那個死老頭毫無目的地走了半個多月，這裏跑跑，那裏逛逛，最後被他拉到深山老林裏，每天各種練功各種折磨，比警校訓練當兵魔鬼周都苦。光是幾十斤的沙袋這段時間她就沒從身上摘下來過。
最離譜的是，老頭每天給她吃的東西都異常奇葩，匯集百味為一體，綜合起來隻能用難以描述形容。還不準吐，吐了第二天最低加練兩個時辰。
現在吃到久久未見的正常食物，薑榆就差沒激動的仰天大笑。
邊上吃飯的百姓看著吃麵吃到滿臉幸福的薑大人，腦袋上緩緩升起一堆問號。
一碗牛肉麵而已，要不要吃的這麽開心？
此刻的薑榆心思全在麵上，其他人的眼神一概不理。
“老板，麻煩來碗牛肉麵。”身後有人過來。
薑榆手一頓。
說話聲好聽哎。
她是個顏控手控加聲控，對於造福耳朵的聲音十分敏感。
短短一句話，九個字，聽起來清潤朗朗，如春風拂麵，叫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聲音的主人，應該是個溫柔的人。
薑榆莫名想起了蕭景淵。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很有磁性，還有一點低音炮的感覺，是那種一句話就能讓人耳朵酥軟，瘋狂尖叫的性感嗓音。如果在現代做聲優的話，一定能收獲萬千少女的芳心、
第一次見麵的時候，除了驚歎於他的顏值之外，記得最清楚的就是他的聲音。
正想著，木輪滾過地麵的聲音由遠及近，那溫柔好聽的聲也跟著近了些。溫柔好聽的聲音在和她說話，“請問這邊可以坐嗎？”
薑榆專心吃麵不抬頭，嘴巴裏有東西不能說話，就點了點頭表示可以。
好聽的聲音頓了下，隨即笑道，“原來是薑大人，好久不見。”
薑榆抬頭。
哦，是之前那位半張臉就驚為天人的麵具美少年。
難怪她覺得聲音有點耳熟。
麵具美少年笑著拱手行禮：“在下蕭川，見過大人。”
薑榆喜歡看美人，喜歡看美少年，她覺得麵具美少年笑起來和他的聲音一樣溫柔。她把嘴裏的麵咽下去才說話，“不用如此多禮，把我當普通人就好。”
她實在不習慣一出門有人看見她就規矩行禮叫大人。
叫大人勉強能接受，還非得正式的行個禮。
很別扭的。
“不可，大人是帝京百姓的福星，又是在下的救命恩人。之前沒有認出便罷了，如今知道了自然是要尊重些的。”
薑榆想，美少年真軸，“那就隨你吧。”
少年點點頭，主動找話題：“算起來這已經是在下第三次遇見大人了。前兩回一次是大人救了在下，一次是大人有公務在身。這回大人可是又有什麽要緊的事要處理？”
“沒有，就肚子餓出來吃點東西。”薑榆看了眼他身後，沒見有人跟著，“又是你自己出來的？”
之前看見他的時候他都是自己一個人，然後就被欺負了。
“不是，管家去買些東西，待會兒就到，在下自己先過來吃麵。”
“不是自己就好，記得上次的教訓，外出一定要有人陪著，不然遇到危險都沒人救你。”
少年微笑：“多謝大人相告。”
薑榆吃完擦擦嘴，留下銀子拿東西起身，“你慢慢吃，我還有事先走了。”
她有點社恐，不太會聊天，也不喜歡和不熟悉的人聊天，怕尷尬。
少年身子不便，隻得頷首致意：“恭送大人。”
——
淵王府。
薑榆走過來時就覺得不對。
王府守衛很森嚴，平日裏無論白天黑夜，護軍都會在大門處站崗。每隔一個時辰一換人，府內也有護院小隊時不時巡邏走過。除天氣等自然原因外，否則任何事情不能耽誤值勤和巡邏。
今日怎麽了，執勤護軍不在，是有什麽事嗎？
薑榆在大門口站了會兒，決定進去看看。
淵王府很大，從正門到前院的路很長，要走好一陣。但這條路是直的，走到頭往左邊拐就能看見前院了，沒有七拐八拐彎彎繞繞，所以薑榆記得很清楚。
好吧，她隻記得這一條路。
今天天氣很好，天很藍，雲朵在慢悠悠的飛。太陽並不熱烈，帶來剛剛好的溫度。輕風偶爾拂過，伴著暖意去了遠方。
走著走著，薑榆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她慢慢停下腳步。
對麵走過來四個人。
他們身上都有傷，其中一位傷的較重，身上衣物有多處損壞，邊角染著血，是被兵器抽打所致。臉上青青紫紫，左邊臉頰上還有一道鞭傷。他臉色蒼白，還在咳嗽，狀態很不好。如果沒有身邊的人的攙扶，估計立馬就能倒下去。
另外兩位懷裏抱著肥嘟嘟的一團，身上皮開肉綻，毛被血浸濕了，尾巴耷拉著，頭歪向一邊，在不停的抽氣。
薑榆眸光驟冷。
被扶著那位是殘陽，被抱在懷裏的是薑滾滾。
還是扶著殘陽的家丁先看見薑榆的，大喜：“是姑娘！”
“姑娘回來了！”
殘陽把家丁扶他的手拉開，自己站好。揮揮手，露出八顆牙標準笑容，“嗨，師姐。”
薑榆嗯了一聲，用手腕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很燙，在發燒。她又輕輕掀開他胳膊上一處衣服破損處看傷，血肉翻飛，傷口很深。
她輕輕地把兩片布料合上，問：“誰打的？”
殘陽笑嘻嘻，“不是打的，就是切磋的時候不小心弄傷的，沒關係——”
“殘陽。”薑榆打斷他。
“啊。”
“你當我是傻子？”
“沒有。”殘陽垂著腦袋，不說話了。
是咯，這個理由他自己都不信，怎麽可能讓師姐信。
但真實情況他不能說，說了師姐一定很生氣，一定會去算賬。那樣的話事情就鬧大了，會給師姐惹很多麻煩的。
等兩位王爺回來就好了，王爺會處理的。
“行。”薑榆不勉強。她看向殘陽身邊的家丁，“他不說，你說。”
殘陽在偷偷扯她衣袖。
薑榆記得這個小男孩，之前在廚房見過，叫小丁，入府時間不長，一直在廚房跟著孫師傅幹活。他的長相和他的年齡一樣小，有嬰兒肥，臉頰肉嘟嘟。在廚房大家閑著沒事的時候總喜歡去掐掐他的臉，然後被他張牙舞爪氣鼓鼓的樣子逗得哈哈大笑。
她看著小丁臉上的傷，問：“莫名其妙的被打，不生氣嗎？”
生氣。
怎麽會不生氣！
府上好多人都被打了，有的還被砍傷了，全是因為裏頭那個人！
小丁年齡小，想不到太多，他就想給大家出口惡氣。他說，“明明是她嚇到薑滾滾的，卻反過頭來說薑滾滾咬她，她還用鞭子打薑滾滾。她的侍衛也跟著動手，打傷了好多人。”
薑榆等著他的下文。
時間倒回兩個時辰前。
今天王爺不在，林管家，孫師傅，蔣婆子和沈婆子四位也要帶人出去辦事。臨走前孫師傅特意叮囑讓小丁看著點廚房那鍋蓮藕排骨湯，熬好了給殘陽送過去。
殘陽生病了，染了風寒，前幾日發燒燒得很厲害，這兩天才好些。孫師傅想給他補補身體，又怕他胃口不好，於是就給他做了這鍋湯，想讓他喝了能舒服點。
湯好了，小丁把鍋和碗勺子放到木案上，小心端著去找殘陽。
走到半路，他看見好些護院和護軍拿著兵器往內院那邊跑，很多家丁婆子也在其中。
小丁覺得奇怪，就跟在後麵過去看看。
內院前的空地上，護院護軍們自發站成了一個圈，將圈內的人牢牢圍住，手中的兵器朝向圈內。
圈裏有兩撥人，一撥是殘陽侍衛，他的身後站著很多護院和護軍，是保護，也是撐腰。他們握緊手中的兵器，死死盯著對麵，目光警惕又凶狠。
另一撥是身著異族服飾的闖入者，領頭的是位女子。他們的身後也站著王府的護院和護軍，也在死死盯著麵前的人，同樣凶狠警惕的目光。他們在防備，防備闖入者突然做出什麽危險的事。
小丁悄悄來到殘陽這邊護院護軍的後麵，他看見府上大夫正在給兩個婆子和薑滾滾處理傷口。
兩個婆子身上有好幾道鞭傷，每一道都很深。大夫清洗上藥前告訴她們會很疼，要忍一下。
她們點了點頭，不在意。
她們的注意力都在薑滾滾身上。
因為被她們護在了懷裏，薑滾滾身上隻有三道鞭傷。但每一道都深可見骨，傷處血肉模糊，流出的血染濕了皮毛。之前還被狠狠踢了兩腳，這些加在一起對一隻小狗來說無疑是致命的傷害。它的情況不太好，躺在那裏不住地吐舌頭喘息，清洗上藥時不斷的哀鳴讓人眼眶發酸，心裏難受。
小狗的忍痛能力很強，如果不是難以承受，他們不會叫出聲。
兩個婆子心疼的直抹眼淚。
小丁問這是怎麽回事。
給大夫打下手的家丁對著對麵那個女人揚了揚下巴，生氣地道，“就是她，帶人打傷門口的護軍闖了進來，自稱是未來的淵王妃，對府上構造指指點點，一會兒這不滿意，一會兒那不滿意，說要拆了重建。不僅隨便毀東西，還打人。到了內院，看見薑滾滾在這裏玩，覺得它可愛便要來抓，結果把薑滾滾嚇到了。薑滾滾隻嗚了一聲，她就說咬到她了，又是用腳踢又是用鞭子抽的，要不兩位婆子護著，都能把狗活活打死。殘陽侍衛聞聲帶人過來與她理論，請她離開。她不僅不聽，一口咬定狗咬她，還惡語相向，連人帶狗一起打。就是個不要臉的瘋子！”
被打的一個婆子邊抹眼淚邊說：“當時那個女人突然帶人衝過來，薑滾滾看見有陌生人靠近，很害怕，就嗚了一聲，然後轉頭往我這跑。我看得很清楚，她衝過來之後薑滾滾就跑了，中間有那麽大一段距離，薑滾滾連碰都碰不到她。可她非說薑滾滾咬她了，追上來對著薑滾滾就踢了一腳，你說哪有這麽不講理的人！”
薑榆花了很長時間教薑滾滾規矩，它學得很好。它不太喜歡陌生人，但也從不會亂撲亂咬人。剛到淵王府的時候不熟悉，就一直乖乖呆在蔣婆子和沈婆子身邊，叼著玩具在一個小角落裏玩的不亦樂乎。後來時間長了，下人們都知道府上有一隻很可愛很漂亮的小胖狗，總喜歡過來逗逗它，慢慢的才熟悉起來。薑滾滾從來不搗亂，沒人理的時候就自己玩，有人了就撒嬌賣萌，搖著尾巴用黑寶石般的大眼睛可憐兮兮的看著你求投喂，還會拜拜轉圈逗你笑。因為長得大，有時還能幫忙幹活，馱著兩個小筐在府裏幫忙送東西，工錢有時是幾塊肉，有時是一塊大骨頭。大家都很喜歡它，就連一些怕狗的婆子家丁都開始願意試著逗逗它，說它是個很招人喜歡的開心果。
今日沈婆子走時囑咐她們二人忙完事的話過來看著點薑滾滾，她們自是十分樂意，做完手裏的活便帶著薑滾滾到這邊的空地上玩，哪成想會遇見這種人。
小丁聽完要氣死了。
隔著那麽遠就說咬到她了，咋的薑滾滾是個怪物，身體往後跑，腦袋一百八十度旋轉轉到前邊，嘴巴無限伸長到她身邊給她一口？
怎麽會有如此蠻不講理又殘忍的壞女人！
他想了半天罵人的話，最後隻想出了兩個字，“有病！”
他這句話聲音很大，大到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
當然，也包括對麵領頭那位女子。
人群散開，那女子問，“罵誰呢？”
“罵你。”
小丁絲毫不怕，走上前去，怕她不清楚，特意指著她的鼻子，重複了一遍，“你，就是你！”
女子氣的咬牙，“你在罵一遍試試。”
“有病有病有病！”小丁做鬼臉氣她，“有病有病有病，你有病，我還可以再罵一萬遍，你有病！”
啪——
木案裂成兩半，鍋和碗掉在地上成了碎片，湯灑了一地。
小丁臉上多了一道鞭傷。
那女子攥著鞭子，氣的發抖：“你個下賤的奴才，竟敢對本公主無禮，看本公主不撕爛你的嘴！”
“來啊，我怕你不成！”
…
再然後，兩邊的人就打起來了。殘陽高燒未退，又受了鞭傷，站都有些站不穩，薑滾滾的情況也不好，護院便讓小丁和兩位婆子帶著他們先離開。
時間回到現在。
小丁氣鼓鼓地說完，轉頭看薑榆的反應。
她在摸薑滾滾的腦袋，表情看上去挺平靜的。
小丁悄咪咪地問殘陽，“姑娘看起來怎麽一點都不生氣啊？”
“不生氣？”殘陽嗬了一聲，“不生氣就怪了！”
沒錯，薑榆從始至終都很平靜，出乎意料地平靜。
可他最清楚，這份平靜下是隨時會爆發的波濤洶湧，怒意滔天。
薑榆輕輕摸了摸薑滾滾的頭。
小家夥看見她很高興，明明很痛，沒什麽力氣，還在努力搖著尾巴表達自己的情緒，舔舔她的手，好像在說：“你看，我沒什麽事的。”
薑榆看著自己的手掌.
上麵有血，是薑滾滾的血。
還有殘陽，身上也有好多血。
她看著看著，雙眸突然沒了反應。
腦袋裏有一道聲音一直在不停的說話，身體的力量要壓製不住，急切而又瘋狂地要破出。
半響，薑榆抬起頭。
四人皆被嚇了一跳。
麵前的女孩雙目猩紅，連瞳孔的顏色都是如血般的紅色，上調的眼尾更添一絲邪魅之氣。明明是微笑的模樣，嘴角的弧度卻扯得很大，看起來異常詭異。
她扔給小丁一盒藥，說：“帶他們去找盧老。”
猩紅的眼看人時很恐怖，小丁戰戰兢兢接了，點頭說是。
薑榆說完，人影一閃，消失不見。
確定人走了，小丁擦了擦額頭的汗，長長鬆了一口氣。
剛才姑娘說話的聲音很奇怪，是兩種聲音合在一起。一種是她原本的聲音，另一種也是她，隻不過聲調和聲色不一樣。優柔婉轉，嬌俏媚生，仿若一隻能蠱惑人心的妖狐。
這樣的聲音，這樣的雙眼，這樣的人，太可怕了。
小丁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殘陽皺眉，心中直叫不好。
師姐這樣，怕是要出事。
他拍拍小丁，示意走快些。
不行，得趕緊去找淵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