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臥房裏傳出幾聲慘叫,羅虛之陰沉著臉走出,向院中眾人道:“去西門,本座邀請穆子昭來西門一晤!”


    向外走去時,迎麵苗氏結丹家主率數千軍士正在趕來,他們將駐守北門,護衛風臨城最重要的城主府。


    外麵大街上早已亂了套,短短的一進一出府之間,目之所見再不是之前的熱鬧繁榮。大街上各種推搡各種鬥毆,呼喝斥罵之聲不絕於耳,亂哄哄的一副末日景象。


    無數來自城外的修士,本打算徹夜遊覽風臨城,因此根本沒打算住店,如今無處可歸加之急躁,與維持秩序的左率軍士扭打在一起。


    給倪順材傳音,叫他將這些沒有住所的修士集中去城中空地,並要他盡力維持秩序,協助右率封城。


    西門防務被倪廣臣接管,羅虛之趕來時,他立刻迎著眾人上城牆進入城門樓。


    “各位,本座本想與各位共富貴,但現在我們須先共患難了。”城門樓裏,羅虛之陰沉著臉端坐主位,看著因沒有座榻隻能分列兩側的眾結丹修士,道:“穆子昭雖然來勢洶洶,但隻要我們迅速斬殺他的結丹修士,則此役仍然是我們贏。隻要贏了此戰,日後本座與各位共享風臨城!”


    不能小瞧了任何人啊。陳瑜站在隊尾靠近門口,月光石的照耀下,整個城門樓裏亮如白晝,他看著主位上的羅虛之,暗道:就這份沉著應變能力,就遠不是我能比的。


    這裏本不會有築基修士的位置,隻是今晚情況特殊,陳瑜作為典客司長史,必須隨侍在羅虛之身邊,順邊服侍這些結丹前輩酒水。


    紫陽宗覆滅時,如何決策自有師長操持,輪不到他發表意見,但今日陰差陽錯下,有生以來他第一次經曆這種生死存亡的局麵。


    沉默,眾結丹修士一起沉默。他們沒興趣與城主共享風臨城,他們此時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如何在接下來的亂局中保住性命。


    他們沒想過殺羅虛之,因為他們現在是仆,隻看羅氏一門數代沒有元嬰,就知道以仆弑主的惡果,甚至羅氏數代以來以子弑父的慘烈,很難說不是這種惡果的另一種表現方式。他們不殺羅虛之,但他們相信方雍和穆子昭,定會將羅氏斬草除根。


    隻要羅氏覆滅,沒了主,他們自然就不再是仆。


    房內的沉默,似一記耳邊狠狠的抽在羅虛之臉上。穆子昭的動作太快,如果推持三天,隻要三天,他羅虛之不需要求任何人,他有信心憑一己之力蕩平這場叛亂!


    “城、城主,其實我們還有盟友。”眼見著羅虛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靜地嚇人的房間裏,突然響起陳瑜怯生生的聲音。


    “哦,盟友?”羅虛之看見救命稻草一般,身子前傾看向陳瑜,道:“我們的盟友何在?”


    “中洲有三閣三坊一家園,據屬下所知,風臨城數十個商鋪的掌櫃也是結丹境界。”陳瑜出列,向羅虛之建議道:“城主不妨免他們三年、不,免他們十年稅金,以換取他們出手相助!”


    中洲三閣,分別是珍寶閣、琳琅閣、玲瓏閣。中洲三坊,分別是錦鏽坊、織錦坊和天河坊。其中錦鏽、織錦二坊專售修士法衣,比如陳瑜日常穿的淡紫暗紋長衫,就是在此所購。而天河坊傳說是一處以樓船搭建的流動坊市,隻為修士提供攤位,想售賣什麽都可以。


    至於家園,就是名滿中洲,可以將妖獸肉製成美味的家園酒樓。


    咕咭!有結丹修士嗤笑道:“異想天開!”


    羅虛之也重新坐回主位,風臨城的商鋪雖多,但他們的掌櫃不會出手的。


    “還有,穆大統領雖有八萬大軍,但如今城中修士多達數十萬。”陳瑜繼續建議道:“城主可開啟府庫,散盡靈石、法寶和丹藥,傾刻間定可再建一支十萬大軍!”


    這是什麽建議,陳瑜謀算風沫和風烈頭頭是道,甚至隻要再添把力,即可將此二城吞下。但他如今這建議,著實有些異想天開了。羅虛之剛才其實有些期待,希望陳瑜如當初的吳峰泰那樣,突然給他變出一位元嬰出來。


    “主上,穆子昭來了!”倪廣臣道。剛才他就站在門外,知道裏麵發生的一切。


    穆子昭來了,他果然率領風波鎮前線八萬大軍,兵臨風臨城下。


    八萬大軍,所乘樓船達數萬艘,元宵節的明月下,這些樓船鋪天蓋地,黑壓壓的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像一片烏雲,在地麵垂下深重的陰影。


    去城十裏就有禁飛大陣,然而就連陳瑜和方紹,都有在風臨城飛行的特權,在護城大陣無法完全開啟的當下,穆子昭這位大統領,更是令最前麵的樓船轟隆隆橫衝直撞,直到迫近城牆百丈才停下。


    正前方一艘巨大的樓船上,迎著夜風一麵“穆”字大旗正在獵獵作響,應該就是穆子昭的旗艦。但是令陳瑜心中一沉的是,穆字旗右側,另一艘樓船上,正飄動著一麵“方”字大旗!


    率十餘位結丹出訪風沫城的方雍,竟跟穆子昭一起回來了?或者說,他根本沒去風沫城!


    “妹夫想參加元宵宴會,給愚兄說一聲就是,何以如此不顧大局,將前線兵力都帶回來呢?”城樓上,羅虛之平緩了語氣,拉家常一般訓斥道。


    不是他多麽有修養,到了如今這個地步,還要什麽修養?羅虛之是不敢激怒穆子昭,在這一刻他已經想好了,隻要能保命,將風臨城讓給穆子昭也無妨。


    “羅虛之,今日就是你的死期!”隨著一聲冷哼,穆子大旗的樓船陣法隱退,顯出一個高瘦的身影。陳瑜目泛紫芒終於看清,此人身形有些單薄,臉上滿是苦意,像是欠另人八百顆靈石且被債主逼上門來一樣,正是風臨城大統領穆子昭。


    另一艘方字樓船的陣法同樣隱去,顯出須發花白相間,精神矍爍,神色威嚴的風臨城位高權重的大長老方雍。


    在方雍左側,是被羅喜等一眾築基修士拱衛,看著城門樓這裏正在神彩飛揚的方紹。


    陳瑜特意仔細尋找,才發現陶昆竟被一百築基擠的隻能落在最後。


    方雍的右側……


    他的右側,是雍榮華貴,月色下儀態端莊,身上隱隱有些許貴氣的宮裝婦人。正是剛才遍尋不獲,給了整個風臨城巨大打擊的城主夫人羅方氏。


    而羅方氏的身邊,風臨城慎刑司宋淑琴長老,猶如侍女般護在她身邊。


    “羅虛之,你看看我是誰!”方雍吼道。他的聲音被法力送出,甚至連東門正在混亂的人群都能聽得到。


    “方雍,本座待你不薄,在你還是區區築基境界時,我就委你風臨城大長老之位。這些年來更是時時賞賜,處處袒護,令你方氏一門壓過風臨城諸多世家,連你的兒子,都被我委以重任,本座待你如此厚恩,你為何叛我!”羅虛之須發皆張怒吼道。


    原本,羅虛之還想著好言相談,最好穆子昭看在妹妹的份上能夠迷途知返。但方雍出現後他知道,不可能了。


    方雍理政,穆子昭治軍,這兩人聯手之下,風臨城其實大半已經落入他們手中。如今羅虛之唯一希望的是,他們能念著這些年自己的好,放自己一條生路。


    “我叛你,我叛你?”方雍似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仰天哈哈哈一陣大笑,道:“羅虛之,這天下誰都敢斥責我反叛,唯有你不能,你不配!”


    說著,隻見方雍袍袖一揮,冷喝道:“樹起來!”


    “羅虛之,你看看,你好好看看這是什麽!”方雍繼續吼道。


    陳瑜運轉破妄瞳術,即使在夜裏即使相陋近百丈,但目之所見一切纖毫畢現。他清楚的看到,方雍這艘樓船上,有軍士取下“方”字大旗,並且樹起另一麵大旗。


    而新旗上,赫然繡著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拓跋!


    “這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羅虛之渾身劇震,西門城樓上所有結丹看著那兩個大字,全都失神的說不出話來。


    重新樹起的大旗,竟是拓跋!方雍,他竟是拓跋雍!


    “這不可能!”羅虛之怒吼道:“拓跋氏早已被斬盡殺絕,這世間再無拓跋!是了……”羅虛之想到什麽,指著方雍道:“定是其他地方也有拓跋氏,你從其他城池而來,你是冒充風臨拓跋!”


    “羅虛之,你就從來沒有懷疑過嗎?”這時,一身宮裝的夫人羅方氏開口道:“你羅氏曆代以來,所生子嗣都是火靈根,就算你那些侍妾也不例外。但是我所生三個子女,除了長子之外其他人都不是火靈根。若非我乃風臨拓跋氏,上天怎麽會如此善待你這弑主之徒的後代?”


    當年,羅辭趁拓跋城主閉關衝擊元嬰境時將其弑殺。接下來羅氏的惡夢開始了,羅辭的兒子羅蕩,弑殺羅辭取其金丹成就結丹境;羅蕩的兒子羅隱,弑殺羅蕩取其金丹成就結丹境。


    正如羅方氏所言,羅氏子嗣,盡是火靈根。為了不被兒子弑殺,羅隱先下手為強極為賣力的殺兒子,正妻、妾室所生兒子被他殺了個遍。直到羅虛之出生,羅隱終於生不動了也殺不動了,這才將城主大位被羅虛之成功撿漏。


    而羅虛之在繼位之前就有過很多侍妾,無一例外,這些侍妾給他生的不論兒女,盡皆火靈根。直到娶了方氏,直到羅嘉昕和羅嘉蕊出生,才一舉改變了羅氏犯火命的格局。


    同樣也正是羅嘉昕和羅嘉蕊的出生,充羅方底可以肆無忌憚的,將羅虛之此前那些火靈根的兒女一個個殺了。因為羅虛之也怕,他怕那些侍妾生的低賤貨,有一天會殺他奪金丹!


    他們這番對話,不止城外八萬軍士能聽到,城內那些功力深厚耳力驚人者,也能聽到。因此全都的人都知道,風臨拓跋氏回來了。再聯想羅氏數代以來那糟糕的曆史,全城人都相信,方雍就是拓跋雍、羅方氏就是拓跋氏。


    羅虛之同樣信了,他臉色灰敗,身體抖若篩糠,眼睛裏一片血紅。他哆嗦著指著方雍和羅方氏,他想一把掌將這二人拍死。


    陳瑜臉頰直抽抽,不知道的以為他在震驚拓跋氏重回風臨,或者震驚著拓跋雍羅列出的罪狀,但都不是。


    陳瑜聽著那一莊莊罪狀,看著同樣臉色灰敗,死咬嘴唇令嘴邊鮮血淋淋的羅嘉昕,他在忍笑。


    他想問羅嘉昕:“你娘要殺你爹,你希望誰贏?”


    風臨羅氏完了,當那麵拓跋大旗樹起來後,所有人都知道,風臨羅氏真的完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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