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從左率大營,有一道小門可直通城主府。那是當初為了方便方紹而特意開通的,陳瑜自上任以來,為了表示公私分明,就下令將那門給封了。


    整個世間不論仙凡,向來都是“樂殊貴賤,禮別尊卑”。人們製定了禮,下位者守禮以表示對上位者的尊重,上位者紆尊降貴,以示對下位者的看重。


    但是也有例外,比如上位者默許,下位者破外這種禮以示恩寵和親近。


    方紹初掌左率而開小門,說明他當時確實很受寵信。陳瑜有小門而不用,一方麵表示自己守禮,但另一方麵,又何嚐不是借此與羅氏保持距離?


    即將進入臘月,從東海吹來的徹骨寒風,令清晨的太陽都帶著濕寒,即使陳瑜這樣的築基修士,從左率到城主府這短短距離,一路也不停的偏了腦袋,用小花柔軟卻溫暖的小身子緩解右耳的冰冷。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來到典客司職房,聽到陳瑜的腳步聲,早已習慣了故作穩重的羅嘉昕,此時不顧房中還有小吏在場,三步並作兩步滿是歡喜的衝至門口迎接。


    隻是,與陳瑜的目光對視的瞬間,羅嘉昕臉上的歡喜立刻被詫異取代。


    來來往往無數道目光中,陳瑜向羅嘉昕拱手一禮,苦笑道:“見過二公子。昨晚在下不自量力,比平日多斬出一刀發現法力並未耗盡,就再斬了一刀。”


    苦意更濃,陳瑜蒼白著臉色滿是疲憊的攤了攤手道:“卻沒想到出了意外,那一刀,令我養了一整晚到現在都沒恢複過來。在下今日前來,是向二公子告假的。”


    這才合理。


    聽了陳瑜的解釋,留意這裏的人目光變得正常,然後變得熱切。羅嘉昕也不再詫異,重新換上歡喜,道:“告假好,應該告假,陳兄隻管好好休息,歇幾天都沒事,萬不可留下任何隱患!”


    “我隻是虛脫,哪兒會有什麽隱患?”陳瑜向他示意肩上小花,道:“今日前來告假,更是因為小花快要晉階,我要為它護法。”


    半個月前崔祛傳回消息,風狸已經成功築基。昨天又有消息傳來,他果然以安全為由說服風璃城主,並且將在近日帶風狸和王安平回魔師宮。


    昨天在風鈴亭接到消息,陳瑜還一陣恍惚。再過一個多月就是凡俗界的年節,雖說修仙之士並不在意這些節日,但這可能是風狸還是姑娘時在家裏過的最後一個年節,風璃城主怎麽會如此舍得,竟連年都不留的,任崔祛帶風狸離開?


    羅虛之終於留意到小花身上傳來的陣陣修為波動,果然是即將晉階的征兆,不由喜道:“還真是啊,陳兄還用我的靜室吧?”


    “晉升凝氣六層而已,我的職房裏就有靜室。”陳瑜左右看了看,說了這麽久還站在門口,而城主府很多侍衛小吏已經聞訊趕至,遂示意羅嘉昕道:“屬下有事和二公子商量。”


    在典客司職房分賓主坐下,斥退一眾小吏,陳瑜先自問道:“二公子可向城主說了我的意向,儀仗隊大統領之職,由施淳大哥和馬楚行大哥接任之事?”


    “此事,還需陳兄能者多勞,繼續擔任儀仗隊大統領。”羅嘉昕說著,將昨晚羅虛之的意思向陳瑜轉達。


    果然如此。即使有夫人從中說項,羅虛之仍不同意由方紹接掌儀仗隊。


    陳瑜稍作猶豫,狀似為難的點點頭,令羅嘉昕大鬆一口氣。


    王安平和李佶給陳瑜帶了“五行大通陣盤”,而令令羅嘉昕心動的是,隻要有此陣盤在手,十個、甚至更少的凝氣修士隻需稍作熟悉,即可合力擊殺築基,完全不用似現在這般每日辛苦訓練。


    羅嘉昕也有自己的心思,他不懂如何操作陣盤,他希望陳瑜至少訓練好儀仗隊再撂挑子。如今已經他將手握儀仗隊和左率三萬大軍,再使些手段,將回來輪訓的前線軍士也變成自己的軍隊,到了那時,兄長還拿什麽跟他爭?


    陳瑜當然沒心思理會羅嘉昕的野望,自寬袖裏取出一份公文遞給他,道:“昨晚用力過猛,胸中巨痛難以入睡。這是我連夜趕出的,關於恢複樟木礦場的章程,請二公子過目。”


    這才是陳瑜給方紹找的新差事,昨天名為請辭儀仗隊大統領,實際是為了試探。


    心思陰暗之人,更容易看到陰暗。


    進入樟木礦場之前,羅虛之假借要陳瑜保護景蕊之名,暗中向他傳音:找機會殺了方紹!


    方紹可是羅虛之城主的內侄,接任城衛軍左率之時,敢於在城主府的牆上私開小門的親近之人,而羅虛之卻要殺他,為什麽?


    為什麽不重要,風臨城沒有絕世功法,沒有絕世法寶。有的,隻是一無所有的陳瑜根本看不上眼的區區權力,如此而已。


    陳瑜熟讀《韜略》,他拋出儀仗隊這個餌,是為了見微知著。他想再次確定,羅虛之殺方雍、方紹父子之心,到底有多強烈?


    如今他已經得到想要的答案,但心中又難免失望。早知道拔了風臨羅氏如此容易,他何必勞心傷神的,連風烈和風沫二城都給謀劃進來。早知道如此,他何不直截了當的,助羅嘉昕爭奪儲位?


    在風臨城這些日子,陳瑜早已將羅虛之以及整個風臨羅氏研究的非常通透。


    自羅辭殺其主拓跋城主,從此開啟了風臨羅氏令人鄙夷的風光曆史。


    開創了風臨羅氏的羅辭,被他的兒子羅蕩所殺;為了鞏固大位,這位羅蕩也就是羅虛之的父親,一口氣將自己的親兄弟殺得精光;這還不算完,擔心大位不保,羅蕩接下來是生一個兒子殺一個,直到實在殺無可殺,這才幸運的令羅虛之撿了城主之位。


    就是說,如今這位羅虛之城主年輕時候,雖然擔心好殺成性的父親再生一個兒子,然而直到羅蕩道殞再沒有一個兒子出世。也就是說,羅虛之非常幸運,他接掌城主之位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沒有經曆過血淋淋的爭儲奪嫡,心性絕不可能受到磨礪。這樣的人,平日裝地再是深沉也隻是銀樣蠟槍頭。至少在陳瑜看來,羅虛之的權謀手段連給崔祛提鞋都不配。就以眼前來說,換了他陳瑜或者崔祛,根本不會奪了方紹左率大統領之職。


    非但不奪,還要盡可能的給方紹增加差事以示恩寵。他們會傾盡全力麻痹方氏父子,會盡可能的,不令方氏父子起疑。然後,才給他們致命一擊!


    “陳兄的意思是,在樟木山下廣修居所,然後去百子城招募凡人百姓前去采礦?”陳瑜心潮起伏之際,羅嘉昕一目十行看完了章程。


    “是的,這是西北修仙界采礦的慣用手段。”陳瑜和小花喝著熱茶,向羅嘉昕解釋道:“靈石之物,凡人得之無用。但樟木礦場靈氣濃鬱,長期浸淫其中,可令凡人長壽。再輔以我等用不上的金銀之物,定可令凡人趨之若鶩。”


    自那幾聲蛟吼以來,風臨城境內突然多了太多妖修。樟木礦場的距離不遠不近,若是由方紹前去修築營房居所,以他的性子,必然不會老老實實呆在工地認真監工。


    那時,若有一兩隻妖修在附近出沒?或者得羅虛之授意,誰去殺了方紹然後做成被妖修襲擊的假象?這才是陳瑜給方紹挖的坑。


    當魔蛟襲來時,突然出現在陳瑜腰間的銀環,那可是要他的命啊!銀環至今仍被小心收藏,陳瑜隻要沉神識入儲物袋看到那隻銀環,就會想起那日的驚心動魄和生死一瞬。


    如此大仇,豈能不報?若是報仇的同時,能推動風臨城大亂又何樂而不為?


    羅嘉昕起身,沉吟著在職房裏走來走去,為難道:“可百子城裏還有很多資質欠佳之人,他們進了礦場日積月累若是生亂可如何是好?他們進礦,暗中記下各處礦脈路徑,然後與人裏應外合盜礦可如何是好?總不能每個凡人都動用三元鎖神術吧?”


    “二公子不知道?”陳瑜奇道:“樟木礦場有專門的法寶,可感應到修士法力極細微的波動。若是有資質欠佳者居心不良混入其中,一日兩日或許可以隱瞞,以那裏的靈氣之濃鬱,引靈入體或者晉升境界時,他們如何隱藏?”


    “還有這等法寶?”羅虛之果然不知道,此時一句話問出,想起陳瑜曾在那裏呆了三個多月,有些不好意思的抱拳一禮道:“陳兄見諒,我隻是從未在意你曾當過礦奴。”


    陳瑜擺手表示無妨。


    “這樣就沒關係了。”羅嘉昕頓時振奮,昨晚父親還跟他商量礦場之事,今天陳瑜就送來了詳細方略,隻是……


    “隻是,由誰負責此事呢?”羅嘉昕再次走來走去,為難道:“葛長老的洗丹水已經煉製成功,他現在降成了築基境界,而且正在閉關啊?”


    葛長老乃樟木礦監,更是小小風臨城錯綜複雜的派係裏,屬於城主羅虛之的人。樟木礦場乃風臨城命脈所在,重啟重任萬不可交給其他派係。


    “在下倒是有個不成熟的建議,隻是……”陳瑜欲言又止。


    “陳兄快說!”羅嘉昕急道。樟木礦場幹係重大,即使調倪順材、苗行敏等四人中的其中一個,他咬咬牙也願意。


    “方紹公子。”陳瑜看著羅嘉昕,為難道:“隻是這樣一來,恐怕有些委屈了方公子。”


    “他?”羅嘉昕心頭一跳,有些疑惑的向陳瑜看去。若非信任陳瑜,這話出自他人之口,羅嘉昕簡直要懷疑他是不是要叛變,要轉投長公子羅嘉輝門下了。


    “我隻是這麽一提,當真要派誰去負責修築營房居所,還需城主定奪。”迎著羅嘉昕的目光,陳瑜認真道:“而且剛才二公子也說了,夫人見方公子賦閑在家很是著急,由他前去主持,也算是為夫人分憂。”


    陳瑜剛才還看不起羅虛之的權謀之術,他這會關心則亂,“方紹”二字一出口就已經落了下乘。


    其實隻要羅嘉昕將公文遞給羅虛之,人選之事提都不要提,羅虛之自然知道應該派誰。


    永遠不要懷疑人性的陰暗,想弄死一個人有無數種方法,而這些方法從來都是無師自通。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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