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陳瑜暫時還沒死。魔蛟巨口一張,陳瑜破麻布袋一般,從六、七丈高空直直掉下。虧了他已經修仙數年,吃過紅提並且刻苦修煉了煉體術,不然這麽高掉下來非給摔壞不可。


    將陳瑜吐出,魔蛟離開了片刻,陳瑜揉著身上劇痛,以袖掩著口鼻仔細打量起來。


    這裏是另一個山洞,高達七、八丈的洞頂上,鉗滿了明亮的月光石。山洞前後望不到頭,左右寬達數裏,地麵起伏著墳堆一般的無數土堆。


    隻是這個山洞異常懊熱,並且散發著古怪的氣味,這種氣味算不得太衝,然而要適應著實有些不易。


    “方紹殺我,並不是方雍的指使。”一邊打量四周,陳瑜心中作出如此判斷。當時雖在魔蛟口中,但方雍那一劍的氣息仍被陳瑜察覺到。


    “如果是方雍指使,那麽剛才魔蛟向我衝來,方雍就不應該出劍。”陳瑜暗忖:“萬一方雍一劍殺了魔蛟,那豈不是在救我,因此方紹殺我之事,方雍並不知情。”


    陳瑜看著腰間拇指粗的銀環,直至此刻,他相信早已遠離方紹,但此環並沒有要鬆動的樣子。他收腹,銀環跟著縮小;他脹腹,銀環跟著擴張。銀環剛好緊貼了他的丹田,令他空有一身法力,卻無法動用。


    才片刻工夫,陳瑜甚至沒來得及將周圍打量的仔細,魔蛟去而複反。


    這隻魔蛟已經極度虛弱,純白的軀體上泛著灰暗的光澤,它蛇立在陳瑜麵前,渾身散發著濃濃的死氣。腥紅的雙目打量陳瑜一會兒,身子突然一動,化作一個中等身量,相貌俊朗但異常蒼白的白衣中年模樣。


    “是了,當日方紹對那蠍妖搜魂,曾看到的一個白衣男子,想來就是眼前這位了。”陳瑜已經抱拳,遲疑著正要開口,卻見眼前白衣中年突然一陣模糊,下一瞬又化作白蛟,依然蛇立在麵前。


    魔蛟受傷太嚴重,它已經無力維持人形。


    “前輩受了重傷?”陳瑜抱拳道:“前輩帶晚輩過來,是有什麽吩咐嗎?前輩若有吩咐,晚輩自當盡心竭力!”


    “你出身何門何派?”魔蛟嘴微張,口型和話語完全對不上。


    “晚輩出身西北修仙界紫陽宗門下,家師在紫陽宗位居大長老。”陳瑜恭敬道。紫陽宗確實已經覆滅,但陳瑜欺它並不知情,因此搬出師門給自己撐腰。


    “你父是誰?”魔蛟問道,它的聲音非常疲憊虛弱。


    “這個……家父隻是凡俗界一普通人,而且晚輩八個月大的時候家父已經過世。”陳瑜不知它的意圖,隻好老實道。


    “你母是誰?”魔蛟繼續問道。它太虛弱,連問話都要如此言簡意賅。


    “家母也是普通人。”這下陳瑜更疑惑了,道:“晚輩八個月大的時候,家母和家父是一起遇難的。”


    “如此,就沒事了。”魔蛟道。


    “前輩此話,晚輩不懂……”陳瑜疑惑,正想要追問。


    就在這時,隻見魔蛟兩隻巨目突然暴發出異芒。接著,一道極為模糊的白蛟虛影,自魔蛟眉心竄出。這道虛影長隻有一尺,身形更是纖細,竄出時有極濃的靈氣在緩緩逸出,令它看著很不穩固,似隨時都有消散的可能。


    元嬰!看到這道虛影,陳瑜立刻知道,它是魔蛟的元嬰,而且他立刻知道魔蛟的意圖。


    它要奪舍我!


    它剛才又是問我師父,又是問我父母,它這是出於小心。它怕我身份太尊貴,怕我的師門父母太強大,它怕惹到不該惹的人!


    可……可他沒聽說過紫陽宗,而我已經沒了師門!


    可我腰上束了銀環,此環緊貼了我的丹田,我在它麵前本就無力抵抗,如今更是弱小的連螞蟻都不如,我該怎麽辦?


    無數念頭瞬間湧上心頭,然而魔蛟傷得太重,它的元嬰即將潰散,因此不作任何停留,自其眉心竄出的瞬間,其元嬰立刻向陳瑜眉心鑽去!


    啊——


    痛苦,發自靈魂深處的痛苦;恐懼,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陳瑜慘叫著跌倒,然後抱著腦袋在地上慘叫著打滾。


    劇痛,腦袋似要裂開的劇痛;不甘,生命才剛剛開始,尚未璀璨就要凋零的不甘。陳瑜渾身虛汗,身子時而猛地拱起,轉眼整個人又緊緊蜷縮。


    悔恨,沒有早點殺了方紹的悔恨;淒苦,再沒有宗門和師父庇護的淒苦。陳瑜身上的淡紫暗紋戎服,此時已經滿布泥汙,已經蒙塵。


    此時,魔蛟的元嬰在陳瑜的識海中侵掠如火,每行進一分,就留下自己的一份記憶。它迅若奔雷,以極致的速度全力攻伐,隻要將自己的記憶滿布陳瑜識海的每一處,屆時,陳瑜就是它!


    同時,精純的元嬰法力,沿著陳瑜身上每一條經脈直搗他的丹田。隻要魔蛟的法力占據了陳瑜的丹田,隻要徹底煉化了陳瑜的道台,那麽這世間將再無陳瑜,而魔蛟將獲得新生!


    奪舍,本就是魔門功法,本就是為了給修士另一個選擇,另一條性命。


    陳瑜抱著腦袋地上打滾,身子一會猛地拱起,一會又緊緊蜷縮,然後又誇張的不正常的扭曲。這個地下山洞裏,高低起伏的土堆間,到處都回蕩著陳瑜野獸一般無助的慘嚎。


    一成、兩成……魔蛟迅速占據著陳瑜的識海。


    一成、兩成……魔蛟迅速占據著陳瑜的身體。


    一成、兩成……魔蛟迅速占據著陳瑜的道台。


    “你給我出去!你給我出去!”陳瑜想要將魔蛟驅逐,然而他隻能在心中狂吼,口中發出的,始終是無助的哀號。


    三成、四成……高階修士不論從實力還是境界,對低階修士均可形成碾壓之勢。麵對高階修士的攻擊,低階修士向來沒有還手之力。麵對高階修士的奪舍,陳瑜雖然極度抗拒,雖然竭力抵伉,但他同樣無能為力。


    而此時最重要的是,即將被魔蛟侵占過半,時間才過了短短三息。這短暫的時間裏,由於魔蛟海量的記憶湧入,不屬於陳瑜的記憶迅速在他心中流淌。他知道這些記憶不屬於自己,可另一個聲音又在告訴他,這本就是他的記憶。


    迷茫矛盾交織,陳瑜竭力保持的一絲清明,又在全力抵抗魔蛟元嬰的入侵。隻這短短幾個呼吸,他就已經身心俱疲,他已經沒心思動用吳峰泰贈送的翎羽,更是要守住這一絲清明,他不敢有絲毫懈怠,他忘了召喚幽光劍。


    這就是奪舍,任你有通天的本事,一旦被高階修士開始奪舍,你本能的想要反抗,但受到高階修士強大意誌的壓製,你會忘了反抗。


    五成!


    魔蛟侵掠如火,才四息不到,陳瑜的識海、心神以及他最特殊的巨柱道台,已經被占據了足足五成。


    恐懼、茫然、不知所措,陳瑜僅有的抵抗就像小兒在海邊堆起的沙堤,麵對滔天的洪水,這種抵抗實在無力。就像麵對熊熊燃燒的火海,他的抵抗是那麽的杯水車薪。


    一切似乎已經注定,連魔蛟都在欣喜,畢竟已經成功了一半。


    然而,陳瑜的識海中,擁有整部《紫陽真訣》。這部紫陽宗的傳承功法被分成上、下兩卷,其中上卷又被分為上、下兩冊。整部功法都被師父陳三思,以紫陽宗最頂級的禁製小心保護,而此禁製,除非陳瑜晉階到元嬰,否則絕難從外部被強行打開。


    魔蛟一路勢如破竹,茫茫識海中,它看到了這團禁製。


    如果要形容,那麽這處禁製,就是蒼茫茫的識海中一團紫霧蒙蒙,紫霧外麵,有金色禁製符文在不斷飛舞閃爍,紫霧內部,有紫金色經文在躍動,幻明幻滅。


    許是出於好奇,許是蛾子喜光,一路攻伐的魔蛟元嬰迅速靠近這團紫霧。


    地下山洞裏,仍然回蕩著陳瑜無助的哀號。而陳瑜的識海中不可能出現聲音,但他和魔蛟元嬰,都聽到了水滴滴落通紅鐵板上的嗞嗞聲。


    陳瑜頓時振奮,早已被元嬰衝擊的七零八落的意識,迅速向這團紫霧聚攏。他保持著心中最後的清明,想要以師父設下的神識禁製為依托,繼續負隅頑抗。


    “有點意思。”魔蛟的元嬰道。


    然後,魔蛟的元嬰繞過這團紫霧,它繼續勢如破竹。


    無奈,深深的無奈。


    相比蒼茫茫的識海,這處神識禁製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計,魔蛟大可將這處禁製留到最後,在將來天長日久的漫漫歲月裏,慢慢將其煉化。陳瑜自認為的最強大手段,在魔蛟元嬰看來尤如兒戲。


    就像巍峨的紫陽峰轟隆隆壓下,而陳瑜避無可避。他想拚盡一身本事將這巨峰擊碎,然而看看手中兵器,卻隻是一根輕飄飄的稻草。任他如何不甘,任他想要與敵拚個同歸於盡,可敵人不但不予回應,其侵掠的腳步不做絲毫停留,繼續侵占著他的識海。


    六成……七成!


    陳瑜絕望了。


    他抱著腦袋在地上不停翻滾,浩瀚龐大的陌生記憶瞬間湧入識海,像是氣球被突然充進海量空氣,他感覺腦袋隨時都可能被撐破。


    他最特殊的巨柱道台迅速妖化,魔化。濃鬱的天地靈氣接觸了道台,化作的水滴不再是純正的道門氣息,匯聚成溪、成河時,散發的是妖氣、魔氣。


    他的識海即將被徹底占據,他即將不再是他,魔蛟即將迎來新生。


    八成!


    陳瑜徹底絕望了。


    然而就在此時,狂飆猛進的魔蛟元嬰,似發現了什麽恐怖之事,突然“啊”地一聲慘叫道:“這是什麽?”


    同時地下山洞裏,一團灰霧飄飄蕩蕩,遊蕩至巨大的魔蛟肉身附近時,這團灰霧迅速凝實,轉眼間化作模糊的人形。這人形隻有上半身,下半身空蕩蕩的有些怪異。


    接著,這人形迅速化作一身白衣,神色從容溫和的怨公子模樣。


    察覺到魔蛟即將完成奪舍,怨公子雖有些意外在這裏會見到陳瑜,但他沒工夫理會。隻見他輕拍儲物袋,先是取出滿是銅鏽的輪椅,再取出一麵鑲了紅邊繡了龍紋,正中一個古樸“令”字的三角杏黃旗。


    怨公子手持杏黃旗,向魔蛟的肉身輕輕一揮……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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