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夫君在看什麽呢,這麽認真?”冬日的清晨,早餐過後,雍容華貴的夫人羅方氏在侍女的陪同下散步,路過小涼亭,見羅虛之正捧著一冊書在看,好奇之下過來詢問。


    “帳冊。”羅虛之頭也不抬,看著帳冊裏的流水帳,道:“這位陳主簿是個實在人啊,他這帳冊裏事無巨細都有記錄,為夫撥給典客司的靈石,即使一兩顆用於何途,他都記載地一絲不苟。”


    哦了一聲,羅方氏倚著羅虛之坐下,湊過來向帳冊盯了幾眼,問道:“夫君對這位陳主簿很滿意?”


    “如何能不滿意,你看看這兩個月來,他一個典客司主簿卻做了多少事。”羅虛之微微一歎,道:“我們養了那麽多供奉,真正遇到危險時,他們不一定會全力以赴。但這位陳主簿不一樣,隻看他的行事就知道是幹實事的,而且正在為我們殫精竭慮。”


    和世間其他城池、宗門一樣,長老是實職,供奉隻是虛職。是一種看在其境界高深或者素有威望,每月俸上靈石以求其關鍵時刻能幫上忙的尊號。


    但風臨城人浮於事卻是不爭的事實,依著陳瑜的謀劃,先和風沫城作私下裏接觸,然後進行年輕一輩的切磋交流,繼而通商以互通有無。待時機成熟時,即可在軍事層麵進行合作,然後是重頭戲——聯姻。


    可是這兩個月在陳瑜的襯托下,風臨城各司長老基本上是甩手掌拒,即使心血來潮想處理公務,實際上也是瞎指揮。羅虛之看著陳瑜送來的帳冊,幾乎不明白往日風臨城是怎麽運行的。


    “夫君這麽一說我倒想起,我那妹夫來探望我時曾說,如今的風臨城已經煥然一新。”羅方氏本來想吹耳邊風,試著將陳瑜從羅嘉昕身邊調走。並不是她對陳瑜有什麽惡意,隻是孫驛丞來她這裏哭訴,對羅嘉昕一通數落卻對陳瑜讚不絕口。


    她不願自己兒子被外人比下去。


    “何止是煥然一新。”羅虛之合上帳冊,迎著陽光微抬起頭稍作思索,道:“陳主簿對驛館提出整改方案,除了幾處中心場所,周圍其他院落可以當成客棧對外經營。”


    “才兩個月,驛館的營收已經足以支撐日常開銷,再有城主府撥給的靈石,我們風臨城的驛館如今竟也變成了肥差。”羅虛之強調道:“可以比肩樟木礦場的肥差!”


    “比肩礦場?”夫人羅方氏大感驚訝,樟木礦場靈氣之充沛,駐守在那裏的人身家之豐厚,連她這個夫人都有些眼紅。而驛館竟可比肩礦場,要知道相比荒郊野外的樟木礦場,驛館可是在繁華的城內!


    哼了一聲,羅虛之道:“驛館本就環境優雅,那裏的廚師都是出自家園酒樓,廚藝無可挑剔。又靠近城主府,靈氣充沛且有城衛軍來回巡邏,還有比驛館更好的客棧嗎?”


    “是啊,改驛館為客棧,這麽簡單的方案以前怎麽就沒人提起呢?”夫人羅方氏鳳目明亮,晃了晃羅虛之的肩膀,道:“夫君,方紹去了樟木礦場,昕兒去迎接褚瑞祥,府中頗有些清冷,不如我們去驛館看看,妾身很好奇陳主簿的煥然一新呢。”


    樟木礦場又出事了,又有大量礦奴無聲無息的死亡,出於對靈石產量的考慮,羅虛之再次派遣方紹去礦中察看究竟。


    而此時,出西門十裏,大片豪宅雅舍擠壓出的大道上,陳瑜和羅嘉昕正在等候褚瑞祥的到來。


    崔祛、慧遠和諸葛荇等人並不在風臨城任職,因此陪陳瑜和羅嘉昕的,隻有二十餘護衛。


    羅嘉昕這些天隻顧著巴結崔祛,將整個典客司交給陳瑜,此時頗有些歉疚,同時因信任陳瑜的謀略,向他請教如何從父親那裏順利要來儀仗隊。


    儀仗隊隻是幌子,那日崔祛不願找去城衛軍大營仰人鼻息,深深的刺痛了羅二公子的心。而慧遠的提醒,各城典客司都有儀仗隊,卻瞬間令羅嘉昕心中火熱。


    如果他手裏能掌握一支千餘人的軍隊,如果這支大軍還是陳瑜依著觀兵紀要來訓練,那麽他羅嘉昕在風臨城,走路終於無須再一搖三晃了!


    “二公子先不要著急,典客司確實可以組建儀仗隊。”陳瑜安慰著羅嘉昕,其實是小心的安慰著他的上進心,道:“這些日子我一直太忙,待送走褚瑞祥之後,容在下仔細幫公子謀劃。”


    得了陳瑜的保證,羅嘉昕頓時大喜。


    當今魔師宮的宮主奪位時使用過的手段、計謀,羅嘉昕早已爛熟於心,若再有一支強軍在手,他將更有底氣和兄長爭一爭。


    “陳兄和褚公子多有接觸,他出生時紅霞滿天、十裏飄香,而且一生下來就能喊爹,到底是真是假?”心中大石落地,城外一眼望去盡是厚厚的積雪,但羅嘉昕仍然刷地打開折扇在胸前使勁搖。


    眉頭微皺,陳瑜看不慣羅嘉昕搖扇的舉動,但他自己和周圍環境同樣格格不入。他此時手中捧著一本書,正在和肩上的小花認真品讀,而灌嬰蹲在他腳邊,竟也伸長了脖子想看看書的內容。


    “修仙界這種事應該不少吧。”陳瑜翻動著書頁,隨口道。


    據傳陳瑜的母親伴天雷而生,出生時雷鳴滾滾也是十裏飄香,但他母親一家還是被當作不祥,並且被趕出村落離群索居。因此陳瑜對這種出生時的異象並不怎麽好奇,隻當閑極無聊的談資即可。


    陳瑜發現自己隻要讀書,心中就不會有太多雜念。比如明天是自己生日,但是身在陌生的中洲,舉目無親也就罷了,身邊還是羅虛之、羅嘉昕這對薄情寡義的父子,他今年沒心思過生日。或者說,離開紫陽宗之後,他已經不打算過生日了。


    入冬以來,風臨城已經下了好幾場雪。而且這裏的雪太大,每次都有一米多厚。城內有人打掃還好,城外一片素白死寂,如他此時的心一般不生波瀾。


    突然,陳瑜隨手將書塞進腰帶,在羅嘉昕詫異的目光中,隻見他取出一塊傳音玉簡。


    微閉了眼睛,神識探入玉簡一會。猛地睜開眼睛,滿是不可思議的看向羅嘉昕,張口結舌半天,陳瑜才道:“二公子,快,快回城調城衛軍士過來!”


    “今天方統領不在,左率城衛軍集結或許有些麻煩,請二公子向城主請令,直接調右率城衛軍士!”陳瑜語速極快道。


    羅嘉昕聽到要調右率軍士臉色大變,因為風臨城左率城衛軍是凝氣境界,而右率,即使最普通的軍士也是築基。


    陳瑜要調築基修士出城,難不成出了什麽大事?


    看到羅嘉昕臉上神情,陳瑜這才醒悟他可能誤會了,不待其發問立刻道:“褚瑞祥已經到了百裏之外,但此次隨他一起來的,是風沫城整個典客司以及五百餘儀仗隊!”


    “不是私下接觸嗎,怎麽來了這麽多人?”不是出了事,羅喜昕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但隨即又疑惑起來。


    這一次,陳瑜隻邀請了褚瑞祥,依著他的計劃,等褚瑞祥回去之後,會邀請羅嘉昕和陳瑜回訪風沫城。如此一來二去幾番之後,相互間積累了足夠信任,然後才是高層的交往,以及互通有無。


    可褚瑞祥即便不懂,風沫城主褚霆難道也不懂,怎麽第一次就派出這麽大陣仗?


    “此事我也不知,但褚瑞祥剛才傳音,他們典客司長老乃結丹境界。因此還請公子請一結丹長老一起前來迎接。”陳瑜催促著羅嘉昕,道:“二公子快點吧,褚瑞祥說他們已經減緩樓船速度,但區區百裏距離實在太近了!”


    羅嘉昕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風臨城此前雖沒有接待過賓客,但兩城官方交流,最重要的是地位平等。風臨城典客司就他們二人,盡管全都跑出來迎接風沫來客已經大為失禮,若沒有一個結丹修士撐場麵,那風臨城定要淪為笑話了!


    有時候運氣來了當真是令人措手不及。


    陳瑜第一次獨自處理這種事,他此時也是慌了神。看著羅嘉昕展開身法已經遠去的背影,他以手中傳音玉簡向諸葛荇傳音,卻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玉簡中沒有羅虛之的神識烙印,但羅嘉昕的有啊。也就是說,羅嘉昕無須跑回城,隻要以傳音玉簡即可跟城主羅虛之取得聯係!


    此番風臨城所有人都知道,要迎接的是風沫城褚瑞祥一人,即使還有隨行護衛,有羅嘉昕這位二公子以及陳瑜這位典客司主簿也就足夠。


    因此,羅虛之才有閑情坐在小亭裏看帳本,夫人羅方氏才會生起興致,要去驛館看個究竟。也就是說,此時的羅虛之城主並不在府內!


    而羅氏入主風臨數代以來,從未接待過賓客。羅嘉昕聽聞風沫城整個典客司全體出動,他首先就慌了神,雖疾風一般趕回,卻沒有急智有些拿不定主意。


    羅嘉昕在城主府沒找到父親,慌亂之下甚至沒有想到,他其實可以像褚瑞祥一樣,以玉簡向父親傳音!


    他隻是習慣性的,見父親不在立即前往大長老方雍的值房告明來意。而同樣是出於習慣,大長老方雍再次越過城主羅虛之,他私自,從右率調了整整千餘名築基境城衛軍士!


    風臨城羅氏一家的傳統實在太特別,羅毅以仆役的身份弑殺拓跋城主,繼而成功入主城主府。接著數代以來,羅氏要麽以子弑父,要麽父子相殘,以至於如今的風臨城衛軍,大統領穆子昭可以調動,大長老方雍可以調動,唯獨城主的兩個兒子不能調。


    但,任何事情都有一個限度。


    大長老方雍往日調十幾二十軍士,甚至調動上百軍士都不打緊,羅虛之樂得以此顯示他對方雍的大度,以此顯示他對兩位昔日兄弟的信任。


    可如果調動大軍的數量,上千呢?


    羅嘉昕認為,自己手裏若有上千精銳軍士,就有實力跟兄長爭一爭城主之位。由此可見,上千軍士這個力量不可小覷。這是一股足以顛覆,足以進行叛亂的巨大力量!


    當然,今日整個事件實在是個意外,陳瑜沒想到褚瑞祥會帶著風沫城的整個典客司;他沒想到城主和夫人會心血來潮,這個當口竟跑去了驛館。


    他更不會想到,習慣會有如此大的力量,大到羅嘉昕認為理所當然,大到以方雍這位大長老的老辣,竟不覺得調動上千大軍有什麽不妥。


    今日的意外,來得實在太過意外!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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