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聲音大,自然驚擾了外麵的服務員,顧舜華連忙讓服務員端來一杯茶水,之後自己給雷永泉媽媽奉上:“阿姨,您先別惱,回頭您想打就打,想罵就罵,該怎麽著,他們都認罪,您別氣壞自己身體。”


    雷永泉媽媽卻頹然地坐在了地上,捂住了臉,嗚嗚嗚地哭起來。


    顧舜華看著,也是眼睛泛濕:“阿姨,那個時候常慧預產期正好是高考,她和永泉商量了後,就把孩子打了,本來是想著考上大學後趕緊生,結果一直沒動靜,其實這幾年,都很煎熬,還想著去美國做試管嬰兒,他們其實也後悔,但這件事實在是不敢和您說,怕您難受生氣。”


    雷永泉媽媽哭了好半響,才總算平靜下來:“算了,算了,我認了,我家活該斷子絕孫,這個兒子兒媳婦,我也不要了,隨他們去吧。”


    顧舜華:“阿姨——”


    雷永泉媽媽抬手,製止了顧舜華:“舜華,我知道你的心思,這件事,你也沒法攔,就常慧那強脾氣,誰能攔得住,我現在認命了,就這麽著吧,他們有前途,前途大著呢,出國,還要去美國,他們飛黃騰達去吧,我就當沒這個兒子。”


    ***


    顧舜華其實想過告訴雷永泉媽媽常慧懷疑自己懷孕的消息,不過畢竟還不確切,萬一不是,燃起希望再打碎,隻怕是依雷永泉媽現在的性子,會覺得這是兒媳婦耍花樣。


    所以她什麽都沒說,依她的立場,別人的家事,她也不好說什麽。


    她隻能是在送走了雷永泉媽媽後,匆匆過去找常慧,誰知道常慧並不在圖書館,說是今天不舒服,雷永泉過來接她,兩個人都走了,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顧舜華聽著焦急,心想他們媽那裏正惱著,還不一定怎麽著,結果這兩個倒是好,不見人影了!


    一時也是沒法,她這裏店裏生意也忙著,哪可能滿世界找他們,隻能先回去了。


    當天也是趕巧了,恰好溥先生溥太太帶著幾位朋友過來捧場,人家過來自然是好心,想著幫她拉拉人氣,她不好怠慢了,肯定得親自下廚招待,加上這天生意確實好,馮保國幾個都幫得顧不上喝水,她也從旁盯著,一直都沒歇空。


    忙完了,打烊的時候都快九點了,她累得夠嗆,隻能第二天再說。


    結果她哪想到,事情還真鬧大了。


    雷永泉媽媽是死活不認兒子媳婦了,說是讓勤務員把家裏兒女的東西都扔出去,讓他們自己趕緊拿走,還說以後自己的錢留著住養老院,反正是再也不認兒子媳婦了。


    “有你沒你都一樣,以後你們別進這家門,我們自己過日子,你愛姓什麽就姓什麽,雷家沒你這個兒子!”


    雷永泉哪想到他媽發這麽大火,常慧這裏例假不來,還不知道什麽情況,也不敢多說,又跑去醫院檢查,但醫院沒個準話,隻是說有可能如何如何,這種話他也不敢信啊!


    他這個時候已經畢業了,學校沒得住了,家又不能回,而常慧在學校分的宿舍是三人間的,和人家別的姑娘合住,他也不方便去,最後他隻能投奔任競年顧舜華,先過來他們這裏窩著。


    雷永泉蹲在四合院台階上,無奈地搓了搓憔悴的臉:“誰知道呢,那天也是我粗心了,本來說過兩天就帶她再去醫院看看,所以才把那個單子放包裏,誰知道那天我拿包的時候,歪了一下,就漏出來了,我也沒細看,現在倒好,正好被我媽看到了,她都氣死了。”


    他很是愧疚:“我也不想這樣,這幾年,我和常慧都在操心這個事,急得要命,就想著趕緊生個孩子,其實常慧自從那之後,經常做噩夢,她一直放不下。”


    顧舜華把剛做好的幹菠菜餃子端給他:“你先別多想了,吃點東西吧。”


    雷永泉歎了口氣,接過來:“舜華,多虧了還有你們收留我。”


    顧舜華看著他這樣子,真是無奈:“你們啊!這都叫什麽事!”


    雷永泉慢吞吞吃著餃子,其實也是食不下咽。


    他紅著眼圈:“我媽說氣得心口疼,也不知道怎麽樣了,可別氣出什麽毛病來。”


    顧舜華:“也就是一時的氣,回頭去哄哄吧,其實這件事還是看常慧那裏,如果真懷上了,事情就好辦了。”


    雷永泉:“隻能這樣了。”


    晚上時候,常慧也過來了,反正顧舜華這裏地兒大,給他們騰出一間房來,暫時讓他們住著。


    眼下就是看常慧這邊的檢查結果了。


    到了第二天,雷永泉急吼吼地帶著常慧過去醫院檢查,說是做了一個測試,但是測試結果出來後,還是模棱兩可,人家醫生說:“你們末次月經也才三十七天,哪能那麽準,這都不一定的,也可能著床晚。”


    著床晚?


    這些話,雷永泉和常慧都聽不懂,他們隻覺得這事還沒把握,沒把握就是煎熬,煎熬起來真難受。


    從醫院回來,他們又跑去雷家,想著求求雷老爺子幫說話,可是這一次,雷永泉爸先狠狠地給了雷永泉兩巴掌:“你想氣死你爺爺是嗎?你嫌你爺爺活得太長久?你多大了,自己闖下禍來,還想著求你爺爺,你以為你爺爺能護你一輩子?!”


    常慧從旁眼圈紅了。


    雷永泉爸爸看了一眼常慧:“常慧,你進門後,就算你媽哪裏不滿意,我平時都勸著她,我從來沒說過你半點不是,我雖然不至於把你當親女兒,但我自認為,作為一個公公,我沒委屈你半點。但是你明知道我們一家都盼著有個孩子,明知道你爺爺年紀大了就希望趕緊看到重孫輩,結果你們吭都不吭一聲就把孩子打掉!那孩子是你肚子裏的,我們管不著,但我們難受了,不想看到你們行了吧?兒子媳婦,我們都不要了,你們走吧,別上我們家門了。”


    雷永泉爸爸確實是脾氣挺好的,有風度有涵養有學問,平時從來不會多事,也不會為難兒媳婦,現在常慧聽到這話,悔恨交加。


    常慧一下子便哭了:“爸,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和媽媽,是我太不懂事了!”


    她捂著嘴,哽咽道:“我當時就想著考上大學,我沒想別的,我其實也很後悔,我經常夢到,我也一直想辦法彌補,我現在可能懷孕了,我今天還去醫院檢查了,可是醫院不保準,我們明天再去看看。”


    雷永泉爸爸歎了口氣:“你以為這隻是一個孩子的問題嗎?常慧,你嫁到我們家,應該是一家人,你可能從來沒把這裏當家。”


    說完後,他走進家中,大門隨之關上了。


    常慧看著那緊閉的大門,呆呆地站在那裏,耳邊回響的都是雷永泉爸爸的話。


    ***


    回到顧舜華家裏,常慧提起這些事,依然是難受,她喃喃地說:“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沒錯,可現在,我覺得自己真錯了,從嫁到雷家,我心裏就憋著一股氣,我想混出一個人樣來,怕別人瞧不起,因為這個,我一直和自己鬧別扭。”


    今天爸爸的話,她聽懂了,不是說她打胎不合適,但是到底一家人,她卻商量都不商量,就這麽一直瞞著,瞞了好幾年,老人家突然看到打胎的單子,當然傷心。


    顧舜華這個時候也沒什麽好安慰的,事情都這樣了,隻能是希望她這次真懷孕了,這樣傷痕或許還能彌補。


    雷永泉也是無精打采的,他也許後悔了,也許是難受,誰知道呢,反正他最近也沒什麽工作,就等著明年一月份出國,就那麽混著,偶爾看著顧舜華兩個孩子在院子裏玩兒,他就蹲那兒一聲不吭。


    而顧舜華這兩天太忙,也顧不上多陪他們,她爸給她介紹了一位老師傅,姓胡,這位胡師傅馬上要退休了,不過人家是特一,還想多幹幹掙錢,所以她爸推薦到她這裏。


    顧舜華聽說過胡師傅的名聲,知道他擅長京派菜,最有名的就是手抓白菜,那叫一個絕,她當然是有心挖過來,這樣飯館就如虎添翼了。


    最好是稍微整修下,把店鋪做大,胡師傅帶著自己三個師兄在後廚幹,足足把灶上的事給盯住了。


    這樣自己也好有時間去看看別的,比如打個廣告,跑跑市場,考察市場的食材,做一些重要環節的把關。


    她現在多少體悟到自己的身份,當老板的不能總栓在後灶,她得把眼光放得更長遠。


    於是那天,她和胡師傅見麵談了談,老人家倒是本分人,要求並不是太高,就圖個和氣生財,顧舜華想了想,給胡師傅開出來二百塊錢一個月的底薪,又加四個點的提成。


    這樣他的薪水比三個師兄高出一百,還多了一個點提成,比如一天是一千塊的流水,那他就能多得十塊,一個月就是多三百塊。


    胡師傅倒是有些意外:“這個是不是太高了,太高了我也不好意思,咱能掙了那麽多錢嗎?”


    顧舜華聽著笑了:“您老人家在我這裏,就是秤杆上的定盤星,全指望您呢,這錢我都怕委屈了您老人家呢。”


    胡師傅忙道:“這個錢,不少了,不少了。”


    老一輩的人到底是厚道,其實老人家資曆在那裏,誰請去還不捧著,顧舜華能請到他,這次是全賴顧全福的麵子,也是老人家念舊情。


    胡師傅進舜華飯店是顧全福陪著的,給自己三個徒弟正兒八經介紹了,人家胡師傅輩分在那兒呢,三個徒弟自然沒有不服氣的,都是客客氣氣地喊一聲大師傅。


    其實年紀大的人,有時候真不在意這點錢了,就是要個心氣順,舒坦,這位胡大師傅看顧舜華是個懂禮的,三個年輕師傅也都恭恭敬敬,當下自然更滿意,踏踏實實地在飯店裏幹。


    因為胡師傅才來,顧舜華自然是有許多要安排,一直都要盯著,幫著胡師傅理順飯店裏的工作節奏,等看著胡師傅適應了,這才稍微鬆口氣。


    這時候一問雷永泉常慧,才知道,常慧測了後,大夫那意思她應該懷孕了。


    為什麽說是應該,因為還是太小了,才六周,著床應該是晚,到現在還沒看到胎芽,但是通過尿液和血液測定的hcg值已經上升了,並且兩天一測,觀察著翻倍良好。


    “這就是懷孕了。”認識的老專家幫著解釋:“一般都沒問題,不過後續可以觀察下胎芽。”


    雷永泉也是傻眼,他不知道原來懷孕這麽麻煩,他接觸過的孕婦就是顧舜華,發現懷孕了,沒幾天就想吐,沒幾天肚子就大起來了,沒幾天就生了。


    怎麽輪到自己這麽難?!


    常慧也是有些懵懵的,現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多少有些反應,並不舒服,隻能聽著。


    好在兩個人一合計,至少是有動靜了,有希望了,算是懷孕了,應該可以回去報喜了。


    於是趕緊回去雷家,誰知道雷家大門緊閉,根本不搭理。


    一問才知道,雷家父母帶著老爺子出門了,好像老爺子是去北戴河療養,反正不在北京了。


    兩個人這下子真著急了,想辦法聯係,最後終於聯係上了,請警衛員轉告常慧懷孕的消息,消息出去了,卻根本沒見回應。


    雷永泉苦笑一聲,沒再說什麽。


    常慧卻是有些惆悵。


    那天晚上,天特別冷,雨淅淅瀝瀝地下,顧舜華帶回來一整副的羊下水,再放了一根羊蠍子,用大鐵鍋熬湯,熬好了後,配上芝麻燒餅,那自然是好。


    她讓盧姐帶過去半盆,剩下的自己喝。


    雷永泉和常慧自然也是跟著沾光,不過兩個人都沒什麽心思。


    任競年拍拍雷永泉的肩膀:“別管怎麽著,現在常慧有喜了,這是好事,老人家現在一時氣,等回頭知道常慧有喜了,肯定心疼孩子,這事也就過去了。別的先別想了,先吃飯。”


    雷永泉點頭:“嗯。”


    外麵雨打著梧桐葉子,葉子便在淒風苦雨中落下,門一開,外麵的濕涼氣便撲進來


    顧舜華關好了門,給大家盛上羊雜湯。


    這個季節的羊雜湯鮮香,熱氣氤氳中,仿佛帶著內蒙草原的氣息,確實好喝。


    雷永泉心裏不好受,也喝了兩碗,之後說了幾句話便起身,任競年陪著他們回屋了。


    兩個孩子吃完飯去做作業,常慧無聲地陪顧舜華一起收拾。


    收拾完,坐在裏屋窗前,常慧道:“最近這兩天,我想了很多,從我們在內蒙古時候,再回到北京,一直到我嫁進雷家,一直到現在,其實想想,我這個人確實有很多問題,許多事,明明有很多辦法解決,我卻選擇了最倔強的方式。”


    她苦笑了聲:“我生下來時,家裏就不待見我,說一看我骨頭就硬,命也硬,克親人,也許我真是這樣。”


    顧舜華:“事情到了這一步,也別想別的了,回頭好好和叔叔阿姨賠禮道歉吧。那天阿姨在我這裏,她說的話,說實話我挺心疼的,於你的角度,你確實有原因,但是這幾年,他們家裏也幫了你不少,是把你當兒媳婦看待的,卻沒得到應有的尊重。”


    她停頓了,道:“阿姨本來是多注重體麵的人,那天真是什麽都顧不得了,難受得捶胸頓足的,她是真被傷到了。”


    常慧聽這話,默了好一會:“要說後悔,還真有些後悔,會想著要是當時生下來多好,孩子都得兩三歲會跑了吧,但也沒辦法,我沒回頭路,隻能盼著這次順利懷上,他們能給我一個機會。”


    顧舜華:“我知道你心裏現在不好受,但是永泉現在也不好受,你注意一下他的情緒。”


    常慧:“嗯,我知道。”


    *


    這麽熬了幾天,雷永泉和常慧總算從醫院裏得到了確切的信,說是可以看到胎芽了。


    看到胎芽,這意味著孩子確實在子宮裏發育了。


    兩個人都很興奮,常慧更是高興得哭,顧舜華看那他們這樣,也算是替他們鬆了口氣,不過依然聯係不上雷永泉家人。


    對於常慧懷孕的消息,雷家知道了,也隻是回了一句保重身體,之後就沒別的了。


    到了這個時候,兩個人都感覺很不好了,甚至生了一種恐慌,好像哪怕生下孩子,也不會被原諒。


    雷永泉所有的喜悅仿佛被澆了一盆冷水,他開始後悔起來,他想起過去這些年自己的吊兒郎當,母親對自己的種種疼愛:“我就一混賬。”


    顧舜華:“得,你們先別想那麽多,等叔叔阿姨回來,你們該賠禮賠禮,該道歉道歉,磕頭下跪怎麽著都行,可就是你們現在先想想,明年永泉可是要出國,那常慧呢,還出去了嗎?打算怎麽著?”


    這確實是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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