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大家夥便見顧全福拿了火鉗子,不過幾下功夫,那小金山便發出滋啦啦的聲音,屬於烤蛋的鮮美香氣便飄散在空中了。


    分到各桌,大家一嚐,當下讚歎連連,都一疊聲地說:“絕了!”


    大家都是行家,這個時候的誇,沒虛的,是真心佩服了。


    一時大家說什麽的都有,都說虎父無犬子,這當父親的果然厲害,要不然能教出顧舜華這樣的弟子。


    顧全福當眾做完這道菜,抱拳,給大家謝了。


    大家嘩啦啦鼓掌。


    顧舜華知道這道菜不好做,今天到場的又都是行家,也怕有什麽閃失,現在看到順利地做了,還得了滿堂彩,這才放心。


    看這情況,她便要回去後廚,誰知道這時候,牛得水卻突然讓大家夥請來後廚的大師傅:“今天我有重要的事要宣布,大家都過來坐。”


    他這麽一來,別說在場的客人,就是玉花台的大家夥都有些納悶,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等到大家都坐定了,牛得水斟了一杯酒,高高地舉起:“各位飲食公司的領導,各位勤行的同行們,各位多年來給我們捧場的老主顧們,臨到年根底下了,我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照顧,給大家敬一杯酒!”


    他這一出,可算是把大家都驚到了,要知道牛得水什麽人,他平時傲著呢,眼裏能有誰,今天可倒好,竟然這麽用心招待,現在還敬酒了。


    旁邊的黃經理更是納悶:“這到底唱的哪一出?”


    牛得水敬了那杯酒,才道:“各位,明年我們玉花台開灶,我就不在這兒了,我得退休,過我的清閑日子去了。”


    他這一說,玉花台大家夥全都是一驚,大家便想著牛得水多大了,算著也就是大概五六十,按說這個年紀,還能再幹,怎麽就要退休了呢?


    在場的眾人也都是驚訝,有人就問了,牛得水:“最近身體抱恙,再這麽幹下去也累挺得慌,就想著幹脆提前退了。”


    一時大家自然驚疑不定,黃經理第一個道:“老家夥,你沒事吧你,有什麽事你直接說啊!”


    牛得水笑了笑:“沒事,就是身體不好,得養著,慢病,大家放心,死不了人,死不了人,哈哈哈。”


    見他這麽說,大家才稍微放心。


    牛得水繼續道:“我這麽一退,心裏放不下的事多了去了,這玉花台怎麽辦,我手底下這些師傅們怎麽辦,回頭飲食公司肯定得再派新的來,但我還是不放心哪,幹了一輩子了,現在要離開,我不放心,所以今天,我請大家吃這一頓,敬大家一杯酒,是希望大家以後有事沒事的,看在我牛得水的麵子上,好歹照應著,遇到好事賴事,您多擔待著!”


    說著,牛得水痛快地一口飲下了杯中酒。


    宴席散了,很多人喝到最後眼圈都紅了,勤行裏這麽多年,抬頭不見低頭間的,這些年,牛得水也稱得上一號人物。


    現在他突然就這麽撤了,誰心裏能難受,就連福德居的黃經理都哭了:“我心裏空落落的啊,你怎麽就退了呢,你怎麽就退了呢!我還想著什麽時候和你大戰三百回合,咱們非拚出個輸贏呢!”


    不過再是不舍,大家也都各自散了。


    散場後的玉花台,杯盤狼藉,熱鬧過後的蕭條,便顯得格外淒清。


    玉花台裏不少大師傅眼圈都紅了,甚至還有一些服務員哭了,顧舜華心裏也是難受。


    在她心裏,玉花台就是有牛得水的玉花台,從她進來就這樣,突然,牛得水就退休了,她不知道,沒有了牛得水,這玉花台還是原來的玉花台嗎。


    牛得水笑嗬嗬地走過來,挨個和大家告別,到了顧全福跟前的時候,什麽都沒說,彼此拍了拍肩膀,道一聲老夥計。


    老夥計,不是老板和夥計的夥計,那是認識多少年,話不用多說,彼此都明白的老夥計。


    牛得水挨個給大家叮囑,最後走到了顧舜華跟前:“舜華,我給你打了申請報告,年後你就得參加廚師技術職業考試了,這可是特別給你申請的機會,到時候一定要考過啊,通過了,你就是一級大廚了,以後就更了不得了!”


    顧舜華的眼淚便要落下來了。


    她這才想起,牛得水很著急要給自己打報告,從烹飪大賽上就在飲食公司那裏提這一茬了,當時她還覺得自己不急。


    現在才明白,他是要退休了,想最後幫自己辦穩妥這事,他怕他退休了後,新一任經理不一定怎麽著了。


    顧舜華聲音便有些哽咽了:“牛叔,我知道,我一定努力開始,肯定得考過,等我考過了,我拿著一級廚師的資格證書過去看你,朝你顯擺!”


    牛得水嗬嗬地笑:“哭什麽啊,你看你,這值當哭嘛,我就是退休了,又不是要走了,我退休了後啊,就養一隻鳥,每天早上提溜著籠子遛鳥啊,我還得沒事唱唱小曲兒,逗逗曲子,去天壇公園打太極拳,這日子怎麽舒服我怎麽過!”


    顧舜華便也笑了:“那真是舒坦日子,聽著我都羨慕了!”


    牛得水:“那可不,你們且熬著吧,還得熬一些年頭才能退休呢,退休後的日子可是好日子!”


    他這一說,大家又都笑起來了。


    確實,身體沒什麽大毛病的話,退休了真是什麽都不操心,就天天提溜鳥籠子了!


    ***


    封灶酒之後,牛得水便開始辦退休手續了,顧舜華終究是擔心,顧全福也去找牛得水深談了一番,知道他是胃癌。


    乍聽癌症這個詞,顧舜華也是嚇了一跳,當下也不顧其它,趕緊帶著東西過去看他,不過誰知道,牛得水就在他那小四合院裏逗鳥呢,看到她,倒是一樂。


    他是真得不在意,說這輩子活夠本了,還說他打聽過了,治也不一定能治好,得了這病就是看老天爺了,老天爺收走,那也沒法,他倒是不如痛快地過自己的日子。


    “我看到那些好好治的人了,國家出錢,可著勁兒地治,最後頭發都掉光了,被折騰得沒個人樣,我現在辦了退休,就這麽樂嗬樂嗬也挺好的,反正自己開心,多活幾天,就是我自個兒賺出來的!”


    話是這麽說,顧舜華還是難受得想哭,反倒是牛得水安慰了她一番。


    牛得水:“舜華哪,我這輩子,該見的也見了,該吃的也吃了,沒什麽遺憾,你們還年輕,好好幹,你以後要當咱中國最有名的女廚師,讓大家夥看看,咱玉華台出來的,就是不一樣!”


    顧舜華點頭:“謝謝牛叔,謝謝您!我知道,我一定記得。”


    玉華台的大家夥也都陸續知道了,大過年的,其實心裏肯定不好受,但又能怎麽著,過去看了,反倒是被牛得水寬慰一通,於是大家很快都通了氣,沒事多去看看,但是去了可別難過,哭哭啼啼的,反而影響牛經理的心情,就得笑哈哈地去,牛經理高興,也能多活幾天呢。


    當然也有人開始介紹中醫,說是這個怎麽怎麽厲害“什麽病都能治好”,那當然是後話了。


    牛得水出了這事,顧全福心裏也不好受,雖然嘴上不說,但明顯悶悶的,反正也不用上班了,每天早上一個人背著手,走過去天壇公園閑溜達。


    顧舜華當然也覺得茫然,又覺得無所適從,不過想想牛得水退休前拚命給自己爭取來的“廚師技術職業考試”,還是覺得自己應該打起精神來,好好準備考試。


    爭取一口氣過了,過了後就是一級廚師了,以後隨便來一個什麽樣的總經理,級別在那裏,總是不用慌的。


    任競年學校的考試已經考完了,中科院的項目組暫時也停了,他借了大概有七八本書,沒事就在家裏看書,兩個人一個看計算機方麵的,一個研習烹飪文化知識,屋子裏便顯得格外清淨。


    大雜院裏老街坊已經有了過年的氣氛,開始準備著購置過年的用品,大柵欄氣氛比往常更加活絡了,熙熙攘攘都是人。


    平時任競年和顧舜華都忙,現在倒是閑下來,讀書的事可以放在晚上,白天帶著孩子出去走走,買酥脆的糖葫蘆吃,買了好看的風車,那風車是用細木條和高粱杆做的,又用彩紙給包上,做得很好看,兩個孩子舉著在胡同裏來回跑,彩色的風車便咕嚕嚕地轉。


    之前攢下的清醬肉已經全都交貨了,買家都滿意,還問起來明年的信兒,不過顧舜華卻是並沒什麽精氣神,錢真是賺不完,現在她大概有上萬塊了,骨朵兒也攢了得有四千,不愁錢了,再說豬後腿不好找,特別是過年了,豬肉怎麽著都缺,所以就不湊這個熱鬧,隻告訴買主說開春再說吧。


    交了清醬肉後,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骨朵兒暫時也沒別的事幹,就開始到處買,跑到王府井買,跑到大柵欄買,還找路子要了一些票,給潘爺買了不知道多少好東西,用大雜院的話說:“潘老爺子可真享福了!”


    骨朵兒這幾天走路都帶風的,她掙了錢,讓潘爺高興,她也就高興。


    她現在計劃著開春解凍了就要把自己家屋開一個洞,準備修門臉開發廊了。


    顧舜華清點了手裏的錢,便更加上了心,想買一處四合院,隻是他們認識的人到底是有限,都是勤行裏的,而任競年認識的還都是學生,哪裏去尋這種賣家。


    顧舜華想起來雷家,她能認識的上台麵的也就是雷家了,正好要過年了,便說過去走動走動。


    誰知她這裏還沒動身,雷永泉倒是來了,提了一大兜子,差不多得有十斤的驢肉來:“也是從別處得的,據說是保定送過來的,還挺新鮮的,回頭你們做了吃吧,我們家放著也吃不完。”


    任競年倒是好久沒見雷永泉了,兩個人就說了會兒話,說是常慧現在住著宿舍,一心考大學。


    “瞧她那勁頭,頭懸梁錐刺股,肯定能考上!”雷永泉笑著這麽說。


    顧舜華一聽,也是放心:“阿姨和常慧性子不一樣,但人都是好人,這中間就靠你調停了,日子要想過好,全靠你。”


    雷永泉:“我知道,我現在也比以前想清楚許多事,該我的,我得負起責任。”


    顧舜華見他這樣,倒是比之前踏實多了,少了幾分浪蕩的少年氣,多了幾分成年人的穩重,自然是替常慧高興,想著她也不白熬。


    送走了雷永泉後,顧舜華看看這驢肉,果然是挺新鮮的。


    其實今年玉花台雖然早早封灶了,但該發的東西可真是沒少,豬肉照樣,各種米麵醬醋一樣沒少,還有飲食總公司給分下來的,總之這日子還是富足,肯定能過一個好年。


    但現在看到這麽多驢肉,自然還是打心眼裏高興。


    沒辦法,過去窮過,苦過,物質上的匱乏留在心裏的痕跡還沒消去,看到食物比看到大團結都高興!


    因為惦記著牛得水,顧舜華便割了一塊給牛得水送去,知道他不會缺,但她送的是她的心意。


    對方照料她這一場,現在退休了,不能讓人覺得人走茶涼。


    第88章 雪夜很上頭


    牛得水當然高興,看著那驢肉,開始吹了:“有句話說,天上龍肉,地上驢肉,這驢肉做得最好的,知道是哪裏嗎,是濰縣驢肉火燒,那得剛做好了趁熱吃,吃著燙牙,火燒皮得是剛烤好的,外麵的皮酥得掉渣,裏麵的驢肉燉得那叫一個爛,咬一口,肉汁就往外濺,香得人都麻了!那地方的杠子頭火燒也有名,那火燒硬著呢,但慢慢嚼,能嚼出甜味來,香甜香甜的,我以前時候,每天早上來一碗三元牛奶,把杠子頭撕碎了泡裏麵,那個奶香味兒啊……”


    牛得水說得那叫一個一臉陶醉,聽得顧舜華都饞了:“我回去得趕緊燉起來,不然饞得晚上睡不著覺啊!”


    誰知道牛得水他閨女從旁邊說:“姐,醫生之前讓我爸少吃,可我爸就是不聽,胃口好得要命,胡吃海塞的,這兩天我也控製著他呢!”


    這一句話,可算是把牛得水打回原型了,他無奈地對顧舜華說:“瞧瞧,我這過得叫什麽日子啊!有吃的還不讓吃了?”


    離開的時候,牛得水閨女送的,顧舜華自然趁機問起來治療的事,牛得水閨女道:“我爸打聽了懂行的,說這種病,在國內治不治一個樣,治了後人可能沒病死,先給治得不行了,要是去國外,有可能還可以治。我爸就不治了,說他這條命,隻有老天爺來收,死也不死醫院裏,還說他命硬,他就等著看閻王爺敢不敢上門收。”


    顧舜華:“我聽說這種病,也不一定怎麽著呢,關鍵是看精神,牛叔精神這麽好,沒準就能扛過去呢!”


    得了胃癌,還胃口那麽好,精神頭這麽大,顧舜華覺得,沒準就能熬過去。


    牛得水閨女:“對,大夫也說,精氣神好,這病就發展得慢,誰知道以後呢,反正現在每天是傻樂!”


    ******


    顧舜華回來的路上就琢磨這個事,其實事情早發生了,要說多難過,那個勁兒也就過去了。


    她更多的是想著,多看看他,反正最後過得挺高興,那也確實夠本了。


    因為這個,反倒是開始琢磨起來驢肉了。


    先打了雞蛋,灑了麵粉,攪拌均勻了,便將驢肉裹了這些雞蛋麵糊糊來炸,炸到了外麵看著泛一點金黃就撈出來。


    撈出來後,選了各樣調料,全都包在紗布中放進水裏,再切了蔥薑也都扔進去,用旺火來煮,等眼看著燒開了,這樣調料的味道充分地浸潤到了水中,這時候就把火來慢慢地燉。


    就得是慢火來燜燉,不怕熬時候,也不怕費火候,這樣才能入味,足足燉上一個小時,這個時候開鍋,熱騰騰的驢肉香味便充溢著小小的房間。


    顧舜華用筷子在冒著白汽的鍋裏撈了一塊,放在碗裏,吹涼了後嚐了一小口,已經是滑嫩酥軟,驢肉的醇香全都在裏麵了。


    她滿足地歎,心想果然驢肉就是好,比牛肉豬肉鮮嫩,聞一聞都讓人垂涎三尺!


    她先取了一些來,給佟奶奶潘爺都嚐嚐,又給父母留了幾斤,剩下的,便想著過年時候慢慢吃。


    這種驢肉,可以放涼了切片,用西瓜醬或者蒜蓉來蘸著吃,或者買新出爐的芝麻燒餅來夾著吃,反正上等好肉,都燉好了,放那兒隨時都能吃。


    給大家夥嚐了後,自然沒有說不好的,這時候任競年又帶著孩子置辦了各樣年貨。


    置辦年貨,得拿著副食本,副食本上攢了多少就能買多少,但是顧舜華不用操心這個,守著飯店,還能缺了這個,自然是想買什麽就買什麽,家裏又不缺錢,肯定是過一個痛痛快快的飽年!


    顧舜華自己買了一件新毛衣,兩個孩子也買了一件黑色小皮衣,那小皮衣裏麵是翻毛的,冬天穿著特別暖和,就是沒帽子,得自己配一個棉帽子。


    至於任競年,也置辦了一身新的,他的大件都是以前兵團發的,其實擱現在穿出去依然挺好的,不過顧舜華還是給他置辦了一身呢子大衣,黑色的,很厚實,穿上顯得人高身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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