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舜華其實有些心急,明天是周五,她如果明天再休息,隻能周六上一天了,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但也沒法,心急的話,隻怕更好不了。


    一時想起來佟奶奶的事,便問起來:“佟奶奶的貓怎麽樣了?”


    顧躍華:“我也是剛聽說,過去看了看,佟奶奶的貓確實被鐵釘子紮了,陳璐送過來的。”


    顧舜華對陳璐終究有防備:“她沒說別的吧?就怕她這人不安好心。”


    顧躍華:“那倒是沒有,聽說進屋坐了坐,說了一會兒話,也就走了,這次她抱著貓回來的,佟奶奶就算不喜歡,但也不好不讓她過來。”


    顧舜華冷笑:“隻怕是借著這個機會湊近乎,回頭天天過來!”


    顧躍華:“這個也沒法,回頭我們和佟奶奶說說就是了。”


    第二天,顧舜華到底是去上班了,她覺得自己好多了,不過去了單位,大家知道她才病好,照顧她,沒讓她盯灶,隻做紅案上輕鬆的活兒,還抽空讓她多歇息,倒是很容易就撐下來了。


    骨朵兒做西瓜醬倒是進展不錯,她是利索人,回來後給顧舜華報告:“黃豆都已經煮爛了,裝到了大缸裏,上麵用籠布給蒙上,又加了洋灰泥蓋子給封上,我聽叔叔那意思,接下來咱就等著發酵好了,得發酵六七天呢,發酵好了再做下一步,這兩天也不用叔叔阿姨過去了。”


    顧舜華真是鬆了口氣:“可真有你的!”


    骨朵兒哈哈笑:“也不能光說我的功勞,說實話,秀梅姐幫了大忙,她之前也就是不懂,不敢上手,怕給你弄壞了,要不然她那麽勤快的人,肯定不願意閑著。”


    顧舜華:“咱們這一批量不大,其實我想著,這一批如果做著好,咱們馬上就再做一批,多做點,囤著,慢慢地賣,到了冬天照樣也能賣,估計能掙不少錢呢!”


    骨朵兒:“那敢情好,我沒什麽本錢,倒是有力氣有功夫,咱倆正好合夥!”


    一時姐妹兩個說東說西的,說著做西瓜醬發財的事,倒是越說越高興。


    到了晚上時候,吃過晚飯,陳翠月照例帶著兩個孩子過去睡覺,誰知道孩子卻不走,眼巴巴地看著顧舜華,那小眼神別提了,明顯是想和媽媽一起睡。


    顧舜華便有些心軟:“讓他們留我屋裏吧,我現在也好了,一起睡也不礙事。”


    陳翠月:“你這發燒來得急,估計是累的,看著倒是不像傳染的,和你睡倒是也行。”


    說著陳翠月叮囑了一番兩個孩子,讓他們晚上可別攪擾媽媽,有什麽事第二天再說:“萬一要上茅房,就自己拿桶,知道嗎?”


    兩個孩子都點了頭,這才算罷。


    等躺床上,兩個孩子平時都嘰嘰喳喳的,現在卻不怎麽吭聲了。


    顧舜華笑了:“怎麽不說話?”


    滿滿這才開口,卻是小心翼翼的;“媽媽,我們沒事,我們自己能睡覺,你躺著就行,姥姥說了,你得好好歇著。”


    可真是難為他了,這小人兒,因為是哥哥的緣故,好像從小就格外懂事,這才三歲多,竟然能說出這麽一番話。


    她有些感動:“媽媽病已經好了。”


    多多卻趴過來,軟乎乎地摟著顧舜華的胳膊:“媽媽,要不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顧舜華驚訝地笑了:“你都會講故事了?行,那你要給媽媽講什麽故事?”


    滿滿撅著小嘴兒:“她隻會講小白兔拔蘿卜,我都聽了好幾遍了!”


    多多抗議:“才沒有,我還會講小貓釣魚。”


    顧舜華忙道:“小貓釣魚啊,媽媽最愛聽了,多多你快給媽媽講講。”


    多多就很有些得意,媽媽喜歡她的故事呢。


    她便連忙給媽媽講起了故事:“從前,有一隻小貓咪,她沒有魚吃了,可是她餓了啊,這可怎麽辦呢!她就想去釣魚——”


    奶聲奶氣的小嗓子講起了小故事,當說到“怎麽辦”的時候還要故意皺起小眉頭,語氣惟妙惟肖的。


    顧舜華聽著那小嗓子賣力地給自己講故事,心裏真是感慨又滿足。


    就在半年前,她還擔心著,怕這個孩子內向,怕這個孩子不會說話,怕她就像書裏一樣有了一個自卑而歇斯底裏的人生。


    但是這才多久,她從說話結巴到這麽流暢生動,她竟然可以給自己完整地講一個小故事了,她還知道哄著媽媽開心了。


    小人兒從氣息到故事都是清甜的,甚至仿佛能嗅到那股輕淡的奶味兒,美好得像是這個世界最原始的草木香。


    顧舜華的心便像是泡在輕淡的蜜水裏,隻覺得渾身都舒暢起來,至於什麽病啊擔憂啊掙錢啊,一切都隨之煙消雲散了。


    這時候,多多的故事終於講完了,滿滿便忙道:“媽媽,我也會講故事,你想聽什麽啊,你告訴我,我給你講。”


    顧舜華笑道:“那就小白兔拔蘿卜吧!”


    滿滿:“好!”


    於是滿滿講了小白兔拔蘿卜。


    從兩個小孩兒的故事看,多多說起故事繪聲繪色,相比之下滿滿卻是平鋪直敘,一是一二是二的風格,即使講起故事來也是有板有眼的。


    最後終於講完了,顧舜華便給他鼓掌:“多多和滿滿講的故事都很好,明天你們再給媽媽講好不好?”


    兩個小人兒連忙道:“好——”


    這還是拉長了音兒的,一看就是托兒所說習慣了的。


    顧舜華一邊一個,摟著這兩個軟乎乎的孩子,心裏都是滿足,她笑歎道:“咱們快點睡覺吧,明天還得去上托兒所呢。”


    多多便乖乖地道:“嗯嗯,睡覺覺!”


    滿滿卻突然道:“媽媽,爸爸明天是不是就回來了?”


    顧舜華笑了:“對,爸爸明天傍晚時候估計就到了,你們回到家,差不多就能看到爸爸,如果爸爸來得早,沒準兒還能去接你們呢。”


    兩個孩子聽了,也都笑起來,很乖很乖地閉上眼睛睡去了。


    顧舜華微微側首,借著外麵的一些星光看著兩個小小的孩子。


    她滿足地歎了口氣。


    今天病了的時候,會覺得確實很累,那麽累,為什麽呢?能不能歇歇?


    現在卻在想,其實累一些也好,她和任競年現在條件一般,總是得努力,為了自己的事業,也為了孩子,去創造更好的生活條件。


    第二天,顧舜華到底也是撐著去上班了,今天精神一些了,四個小時,也盯了兩個小時的灶,倒是讓大家夥都有些過意不去,顧全福不好說什麽,畢竟自己女兒,不能太慣著,倒是牛得水過來:“舜華,其實沒什麽,誰還沒個頭疼腦熱的。”


    顧舜華心裏感激:“牛叔,謝謝你,我知道輕重,其實現在也好差不多了。”


    其實這些天,她想過很多,甚至動過一個“幹脆辭職了下海自己幹”的念頭,但也隻是想想罷了。


    隻要她在一天,玉花台的活兒肯定得好好幹,不能讓人家挑了什麽不好,或者損了自己爸爸的體麵。


    忙了一天,等到晚上下班的時候,確實也有些累了,不過還是得走路過去坐公交車,當下想著公交車上的人流,也是疲憊。


    這個時候,應該不會有座位,隻能站著,夏天又悶熱,總歸難受。


    誰知道一出玉花台,就見任競年站在台階前,身邊是鋥光瓦亮的自家洋車子。


    有些虛弱,有些意外,也有些不敢相信的喜歡。


    她站在那裏,竟然有些傻傻地,就在自行車的人流中,那麽看著他。


    顧全福見了,頓時笑道:“那敢情好,競年來了,你別擠公交車了,讓競年帶你回去吧。”


    任競年推著車子,走到了他們眼跟前:“今天我們單位沒事,提前給我們放假了,我辦了一點事,過去家裏,聽孩子說你病了,就幹脆騎車子過來接你。”


    顧全福和任競年叮囑了兩句,也就坐公交車去了,留下顧舜華,上了任競年自行車後座。


    這個時候正是下班時候,道上人不少,騎自行車的更多,顧舜華就這麽安靜地坐在後座上。


    任競年:“累了是嗎,累的話你靠我背上。”


    顧舜華:“別人看到笑話。”


    任競年:“管那麽多幹什麽,也不至於有人上來抓流氓,街上的人,誰認識誰啊!”


    顧舜華想想也是,便將腦袋微靠在他肩膀上。


    當了那麽多年兵的人,又長得高,雖然不像有些男人那麽明顯的塊兒凸顯著,但其實身體結實,她就這麽靠著,隻覺得舒坦安全,仿佛整個人有了倚靠。


    她想,平時自己再覺得自己堅強,但人病了後,那萬丈雄心便消散了許多,隻想這麽懶懶地靠著自己親近的人。


    任競年卻也不急,就這麽慢悠悠地在人流中騎著自行車,看著兩邊的商店,五顏六色的牌子,他也看到了旁邊的照相館,櫥窗裏放了玻璃相框,相框上的新娘穿著婚紗,看著挺洋氣的。


    他微回首,笑道:“我這次如果順利考上大學,我們也去補一個婚紗攝影吧,雖然我們並不信西方那一套,但是挺新鮮的,也好玩,我們可以試一試。”


    顧舜華:“我們孩子都有了,補什麽婚紗攝影!”


    任競年:“為什麽不能?其實想想,我們當初真得太將就了,幾乎什麽都沒有,你就這麽和我結婚在一起了,這麽多年了,孩子都上托兒所了,我也沒讓你過上什麽好日子。那天看到新瑞結婚,其實我挺不是滋味的,但到了這一步,要是按照你們胡同的傳統擺一個喜棚,也不像那麽回事,我們就在別的地方找補找補吧。”


    顧舜華聽著這話,其實心裏也覺得暖和,當初條件不好,大家都是這麽過來的,自己也不會去比較什麽,但任競年記掛著這個,還是讓她心被熨帖到了。


    她想了想,道:“你要是真考上大學了,我們就去拍。”


    任競年:“好!我還看到攝影店裏有小孩子的衣服,那種小西裝小裙子,也很好看,和咱們中國的傳統衣服不一樣,讓孩子們穿上,可以和我們一起拍。”


    顧舜華便笑出聲了:“帶著孩子的婚紗攝影嗎?”


    任競年:“為什麽不可以,誰說帶著孩子就不能拍婚紗攝影了,照相館不可能把現成的買賣往外推。


    顧舜華:“行,那就這麽辦!”


    任競年又道:“你這次生病,確實也是你心急了,步子邁得太大,我知道你是想改善家裏的情況,但也得注意身體,我不在大柵欄,你自己病了,又帶著孩子,雖然你父母哥哥能幫襯著,但很多事還是得自己操心。”


    顧舜華:“我也反思了下,現在骨朵兒打算和我一起做西瓜醬,我們兩個分成,這倒是挺好的,如果這個買賣掙錢,就得靠量來掙錢,我一個人累死也忙不過來,隻能讓秀梅姐和骨朵兒都一起幹了。”


    任競年:“嗯,那也挺好,骨朵兒那姑娘我看著是個爽利人,又和你是發小兒,事先怎麽分成都談好了,合作起來也放心。”


    顧舜華:“我看最近鄧同誌竟然特意提起了傻子瓜子的問題,說這個可以放一放,他這種情況都可以放放,我心裏有底氣了,我是想著,如果西瓜醬真能賺錢,我就豁出去了,誰愛舉報誰舉報,真要是鬧起來,咱就和他們講理,實在不行了,咱也給□□同誌寫信!誰還不敢寫呢!”


    寫信這個,她也是想起之前據說別的農場有人參加高考,考出了特別好的分數,結果當地限製招生年齡不能超過二十五歲,那些知青就去鬧了,還特意給□□寫信,後來那些人果然就被招走上大學了。


    現在□□又批複傻子瓜子的事,這給了她啟發。


    從她最樸素的感覺裏,她覺得,這是一個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時代,哪怕暫時有些阻礙,那都是一時的,這個世界終究會變得更加開放和自由。


    任競年:“你想幹就幹,我肯定支持你,而且我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顧舜華:“什麽好消息?”


    任競年:“你抓緊我衣服。”


    顧舜華:“幹嘛?”


    她看了看他衣服,就是普通的確良白襯衣啊,沒什麽特別的:“這衣服你新發的嗎?不像啊,就是我們原來舊的吧?”


    任競年:“我怕你太高興,不小心掉下去。”


    顧舜華這才知道他給自己賣官司,忍不住捶打了一下他的後背:“你就別給我逗悶子了!”


    任競年自己也笑了,之後才道:“說起來,咱們也是傻了!兵團之前聽說有考上的,人家考上大學走了,咱們也沒打聽多問問,雷永泉估計知道,但他沒操心過這一茬,估計都沒留意,至於嚴教授那裏,我隻和對方探討專業問題了,就沒提過錢的事,以至於我今天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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