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競年笑道:“行,都在這裏等著,爸爸給你們去買!”


    於是一口氣要了四碗,果然是味道好,喝的時候碗上都掛著汁,一看就濃,喝到了肚子裏,可真是沁涼舒坦。


    涼棚裏,夏風徐徐,酸梅湯的甜味回蕩在口齒之間,顧舜華滿足地吸了口氣。


    她想起來那天和王新瑞討論起來的話題,忍不住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孩子和男人。


    男人是極好的,孩子也養得懂事乖巧,甜美可人,戶口有了,房子有了。


    至於什麽做不做西瓜醬,什麽時候做,選擇西瓜醬還是選擇玉花台,這說重要,也不重要,反正無論選定哪個方向,使勁往前衝就行了。


    正胡思亂想著,任競年側首看過來,見一縷發輕輕拂過她麵頰,她眉眼間都是愜意,便笑著道:“酸梅湯就這麽好喝?”


    顧舜華噗地笑出聲:“那當然了,以前咱們在內蒙古,可沒這麽好喝的酸梅湯,現在我可算是享受到了!”


    接下來幾天,顧舜華到底開始琢磨做西瓜醬的事了,做不做的,她得先想好了。


    她先請教了自己爸爸這方麵的知識,又去圖書館查了一些技術書籍,她開始將爸爸的一些經驗和書上的科學知識融會貫通,結合起來。


    這麽研究了兩三天,心裏有底了,開始覺得,怎麽也得做一做,不做西瓜醬就手癢啊。


    而做西瓜醬,關鍵是黃豆西瓜以及一些調料,調料方麵,用量也不是太多,她目前自己也積累了一些路子,倒是可以解決了,西瓜的話,直接去大興拉,那邊的農民估計還愁賣呢。


    唯獨黃豆,她得琢磨琢磨。


    當然除了這些,還有人手問題。


    她自己算了算時間,也許倒是可以先少量做一批,如果可以做成功了,再考慮後麵的,反正順利的話,不到一個月就能做出來,而就在這個時候,她沒想到的是,雷永泉媽媽找上她了。


    當時是下午要歇班,她想再多練一會兒手,沒走,結果就聽到一位師傅喊著,說是外麵有個人找她。


    等她出去,就發現不遠處一輛轎車,台階旁站著的是雷永泉媽媽。


    雷永泉媽媽穿了一身黑色裙子,戴著太陽眼鏡,看著倒是莊重典雅,隻是她一個人站在那裏,總感覺有些蕭瑟。


    其實重新看到雷永泉媽媽,顧舜華竟然有一絲愧疚。


    當時雷永泉媽媽那樣說常慧,她確實是惱了,把她說了一通,那是憑著一時之勇,但是當冷靜下來,眼前的人是她好友的媽媽,也是幫過她的人。


    況且顧舜華想事情,總是會從各方麵來想,這件事,雷永泉媽媽她也有自己的立場。


    她靜默了下,還是笑著和雷永泉媽媽打招呼:“阿姨,您怎麽過來了?”


    雷永泉媽媽就像之前沒發生過什麽事一樣,笑得特別親熱:“舜華,我聽說你這個時候下班,便說過來接你,最近我家老爺子沒什麽胃口,還想請你幫幫忙呢,你說你這孩子,倒是和我生分了,也不知道過去看看我。”


    顧舜華也是疑惑,心說這算是哪一出,哪天說的話真是撕破臉皮了,她竟然當沒事一樣。


    但她既然這麽說了,顧舜華也隻好笑著道:“阿姨,怪我,最近太忙了,其實我也正惦記著阿姨,正說過去看看阿姨,也看看老爺子。”


    雷永泉媽媽:“舜華,來,上車吧,咱們這就回家。”


    那親熱的,簡直仿佛顧舜華是她親閨女!


    顧舜華便也跟著上了車,說實話,這還是她頭一遭坐小汽車呢,這種小汽車和公交車不一樣,底盤低,坐上去後明顯比周圍騎車子的矮一截。


    小汽車在人群中緩慢地行走著,四周人群忙忙碌碌,不過車內卻是安安穩穩地坐著,雷永泉媽媽拉著顧舜華的手,歎道:“舜華,上次你帶過來的那清醬肉,可真好吃啊!要說起來,我以前也沒吃過這清醬肉,我尋思著,也就是一個火腿呢,結果我一嚐,這味兒啊,可真是好!我這輩子就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醃肉!老爺子吃了後,連聲說好,說他活了大半輩子,算是明白清醬肉是什麽滋味了!


    那三斤清醬肉就是上次顧舜華說了重話那次帶過去的,提起來也是尷尬。


    顧舜華隻好笑了笑,順著雷永泉媽媽的話來說,正好自己包裏有一份報紙,便把刊登了自己文章的報紙拿給了雷永泉媽媽:“阿姨,您看看這文章,清醬肉的曆史,大致做法,還有怎麽來料理,我都提到了,這篇文章是我寫的。”


    雷永泉媽媽趕緊拿來看了,這一看,讚歎不已:“舜華,你還會寫文章,瞧瞧,這文章寫得真好,我看學校的大教授都沒你這才華,舜華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呢!瞧瞧,燉湯,炒菜都能加啊,慈禧也喜歡這個口味兒啊!這也太淵博了,阿姨就知道你有學問!”


    這話說的……


    顧舜華都慚愧起來了額,她覺得雷永泉媽媽和自己說話,甚至帶了一點“巴結”或者說“討好”的意味。


    未免過於熱情了,這都不像她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另外其實任的情況,國家規定是可以帶薪上大學的,隻是他們現在不知道……


    第61章 西瓜醬


    雷永泉媽媽好一番誇讚,顧舜華一時倒是有點不好適應,不過還是說起這清醬肉的事,因提起來解放前的事,便隨口道:“我們大雜院有一位奶奶,她以前是王府裏的格格,當然了這身份確實是封建了,這個咱們肯定不提倡,但要說那見識,那品味,可就不是一般人了,這奶奶看到清醬肉,高興得都不行,說以前王府裏當格格那會兒一直都吃呢!”


    其實這也是最近顧舜華琢磨出來的道理。


    時代變了,從清朝封建政府到民國,再到如今這新中國,其實無論怎麽變,塔尖尖上總有那麽一撥人,而雷永泉媽媽,肯定是塔頂上的那些了。


    這新爬到塔頂上的,四處張望,看看這景色,坐下來平心靜氣了,還是會想想,過去在塔尖上那些人都是怎麽過的,下意識裏,還是想學學。


    雷老爺子肯定沒這心思,老人家樸實,沒琢磨過這個,但年輕一輩備不住怎麽想了。


    果然,顧舜華這一說,雷永泉媽媽更感興趣了,詳細地問起來佟奶奶說清醬肉的事,之後讚歎連連,最後還歎道:“說起來,以前我還見過一次溥先生,那感覺,就是不一樣。”


    顧舜華知道雷永泉媽媽說的溥先生其實就是溥儀,清朝最後一位皇帝,之前還當了政協委員呢。


    說了這麽一番後,話題轉到了怎麽做的清醬肉,顧舜華倒是也不藏著掖著,大致講了講,雷永泉媽媽也是精明人,聽了後,就算出來了:“這成本可真不低!先不說豬肉的事,光人工就得多少啊!”


    顧舜華:“是,第一批做,也沒想著收回本,就想著先做出來,好歹心裏有個底兒,掙錢的事,隻能後麵慢慢來了。”


    雷永泉媽媽便想起來,上次顧舜華帶過來那三斤清醬肉,其實提都沒怎麽多提,甚至也沒誇口什麽,就那麽給了自己。


    後來兩個人談崩了,顧舜華把自己嗆嗆了一通離開,那更是不會再說了。


    而現在,她自己細細一算,上次顧舜華送過來的肉可是約莫有三斤,生豬肉三斤多才能出一斤醃肉,加上顧舜華這大批買黑路子肉的錢以及人工,那得多錢的本啊!


    她當然知道,顧舜華的愛人想考大學,雖然大學有補助,但到底是不一樣,顧舜華就得一個人養家管孩子了,這日子過得也不輕鬆。


    今天如果不是自己細細的問了情況,看她那意思,也沒有要說的打算,一時倒是有些感慨,她勉強笑了笑,不過那笑又很快沒了。


    顧舜華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


    她上次對人家那樣說話,雖然從自己心裏覺得自己是沒錯的,但是老傳統講究一個尊敬老人,就算老人錯了,你也不能那麽說話,她也知道自己當時肯定是說過頭了。


    她默了一會,到底是道:“阿姨,上次的事,我——”


    然而她剛一開口,雷永泉媽媽卻道:“舜華,上次的事,你那麽說我,當時給我氣得啊,差點吃不下去飯,不過我後來一想,你說得也有道理啊!”


    顧舜華從剛才雷永泉媽媽的態度,其實大概感覺到了她的心思,但是聽她這麽說出來,也是意外。


    畢竟她是長輩,也是好麵子的人,對於這個年紀的老派人來說,麵子比天大呢。


    雷永泉媽媽長歎了聲:“我呢,其實對於你們在內蒙古的事,也不太清楚,你也知道,永泉那孩子平時和我有什麽事也不說,我不知道啊,至於常慧那姑娘——”


    她無奈地道:“那姑娘就是一沒嘴兒的葫蘆,倔得跟驢一樣,你說我哪能知道這些啊!這一個個的,把我當成反對自由婚姻的老封建,當成她前進的障礙,好像多對我來一個笑臉,就是折了她的脊梁骨,再怎麽著我也是永泉的媽媽,不說別的,就說我是長輩,你對我和善一點,親熱一點,這不是應該的嗎?”


    顧舜華:“這點上來說,常慧確實也有不對,她初中還沒畢業就過去內蒙古兵團了,平時和我們說話也是沒什麽拘束,那邊沒什麽長輩管著,所以性子上可能就倔了一些,我們那麽小離開家,也沒人教著,許多事也不懂,阿姨您多包涵,我們哪裏有不對的,您多指點著。”


    這話說得雷永泉媽媽眼圈也有些泛紅了:“要說起來,你們都是孩子,永泉當時離開家,也還是孩子啊,你們在那邊受了苦,我不該計較這個,我和晚輩計較什麽啊!可是,他這一回來,就這樣那樣的,和家裏鬧脾氣犯倔,常慧那姑娘也不是軟和人,更不知道勸著,現在又要鬧著離家出走,偷了家裏的戶口本偷偷登記了,你說這叫什麽日子啊!”


    顧舜華便不說話了,她知道雷永泉媽媽說這個,其實就是想傾訴傾訴。


    雷永泉媽媽又道:“舜華,現在我也不想怎麽著了,隨他們去吧,永泉要離家出走,那他們就走,以後也別回這個家了,我就看著他們鬧成什麽樣吧!”


    顧舜華:“阿姨,您也就是說說氣話吧,永泉我們不說,常慧的毛病,您比誰都看得清楚,其實您也是恨鐵不成鋼。”


    雷永泉媽媽一聽這個,眼淚差點落下來:“舜華,還是你明白我,我這算是做錯了什麽啊,攤上這麽兩個,讓我不省心!”


    顧舜華還能怎麽著,少不得勸了一通,雷永泉媽媽也擦了眼淚:“我也不去想他們了,隨他們去吧,等什麽時候想開了再說!”


    顧舜華便也鬆了口氣,雷永泉媽的意思,其實就是放棄了,隻需要一個台階,她也就認了這兒媳婦了。


    這時候小汽車差不多到了前門,雷永泉媽道:“你家是住這附近吧?”


    顧舜華笑道:“是了。”


    於是下車,雷永泉媽也下車:“等回頭有功夫,你過去我那裏,咱們再坐下來好好說話。”


    顧舜華自然應著。


    雷永泉媽看著顧舜華,想起這種種,卻是歎了口氣:“舜華,你可真是一個好孩子!”


    顧舜華忙謙虛一句:“阿姨,您言過了,我其實也不太懂事,還是得多和您學著點。”


    雷永泉媽媽卻道:“阿姨不是和你說笑,阿姨說的是真心話。”


    雷永泉媽媽這個人,對人客氣禮貌,街上隨便一環保工人或者掏糞工,她都是客客氣氣的,絕對不讓人挑出來半點毛病,但是真要說交心,沒幾個能和她交心的。


    可現在,她卻拉著顧舜華的手道:“舜華,有一些事,阿姨心裏跟明鏡似的,阿姨知道,你可真是一個實誠孩子,現在像你這樣能幹懂事,又敢說敢做的孩子不多了!”


    提到這裏,她便有些不自在,其實她還是不太想那件事,非得承認自己錯了,也挺難的。


    她話音一轉,隻好說起清醬肉來:“你瞧,三斤清醬肉,那也不少錢呢,你拎過來提都不提一聲,讓阿姨心裏怪過不去的,你做這個,可真不圖錢啊,這是有抱負!”


    顧舜華便道:“阿姨,瞧您說的,我畢竟家裏條件也有限,還得養家糊口呢,肯定得圖錢。這次還多虧了老爺子,也幫我介紹了客人,我這才輕鬆賣出去了,賣出去還賺了一些錢呢!”


    然而這番話卻聽得雷永泉媽媽越發讚賞:“阿姨就喜歡你這樣的,長得周正,做事爽利,一點也不矯情!說這種大實話,阿姨心裏舒坦,舜華,你再做清醬肉吧,阿姨幫著你去賣,保準給你多介紹幾個客人!”


    顧舜華便笑了:“阿姨,那我可提前謝謝您了。”


    顧舜華不知道的是,這雷永泉媽媽回到家後,一進門看到雷永泉爸,便歎道:“舜華那孩子吧,雖然帶著兩個孩子,但如果真離了,和永泉能處到一塊,我倒是願意的。”


    雷永泉爸倒是嚇了一跳,放下手中的報紙:“今兒個太陽打哪邊出來了?”


    就她那挑剔樣兒,帶兩個孩子的兒媳婦她也願意了?這可真是不像她了!


    雷永泉媽媽卻道:“你不懂啊,千金易得,賢妻難求,你別看這舜華現在就一廚子,以後人家這日子肯定差不了,自己在那裏撲騰撲騰,早晚能撲騰出一個人樣來,你再看咱們永泉,永泉這孩子如果不是咱們費心養著,還不一定成什麽樣呢!”


    雷永泉爸爸意外:“照你這麽說,其實那個常慧也不差啊,挺能耐的一姑娘。”


    雷永泉媽媽:“這就差遠了,甭管什麽人,我隻要大約摸照一眼,心裏就門兒清,那個常慧,性子太傲了,過剛易折,這樣的人哪,不栽幾個跟頭她吃不住教訓!”


    雷永泉爸便皺眉:“這種話你以後也甭說了,永泉和她不是登記結婚了嗎,你說這種話,這不是遭人嫌棄嗎?既然兒子都選擇了,那我們就認了,以後好好相處,再說我聽那意思,那姑娘現在性子好多了,也能看出一些眉高眼低了。”


    雷永泉媽長歎了一聲:“舜華那一些話也是打醒我了,過去他們的那些事,我確實不清楚,咱們家也不是那種缺德的人,既然他們都已經處了這麽多年,現在又領了證,還能怎麽著,隻能看著他們就這麽折騰了!”


    雷永泉爸聽這個:“得,我可真是佩服這位顧同誌了,敢情人家呲了你一頓,倒是把你給呲醒了,你說你啊!”


    雷永泉媽:“說起來,舜華是不是遇到點麻煩?我好像聽人提過這麽一嘴。”


    雷永泉爸:“什麽麻煩?”


    雷永泉媽媽:“還能有什麽,她做清醬肉,等於自己做小買賣,他們公司能舒坦嗎,還不知道怎麽給她上眼藥水呢,你是不是認識飲食公司的老陳,你過去和他說說,挺不容易的一孩子,幹嘛和人家過不去,麻利兒地別管了,就這點事,至於嗎?”


    雷永泉爸爸:“這個是人家內部的事,咱們也不好——”


    雷永泉媽媽一聽,急了:“讓你說你就說去唄,不就做點小買賣,小平同誌都說了,要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現在都提倡改革開放,怎麽你們的思想就不能開放開放呢?”


    雷永泉爸爸:“……行,我見了麵,和人提一下,問問到底什麽情況,適當地幫著說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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