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舜華:“我知道,這是去年的事,可現在,不是進一步要支持改革開放嗎?”


    牛得水無奈了,手指頭敲著辦公桌:“舜華哪,叔知道你不容易,叔也知道你在這上麵用了心,可是叔也沒辦法,現在就是這麽一個形勢,你萬一再幹下去,被人家舉報了,說你投機倒把,抓起來判個幾年,你說叔怎麽辦?叔也得給玉花台的大家夥一個交待啊!”


    這話已經說得很直白了,顧舜華明白了。


    自己是玉花台的員工,要想做這個,惹出事來,玉花台也得跟著兜底,可玉花台兜不住,最後鬧出什麽亂子來都不好說。


    所以為了玉花台,她也隻能放棄。


    牛得水犯愁地道:“現在的關鍵是,你得想辦法把你這一批清醬肉賣出去,如果賣不出去,那就麻煩大了,賠了!所以你得盡快賣出去,拿了錢,收回了本,這件事咱就當沒發生過!”


    顧舜華微垂眼,她明白牛得水的意思,如果不盡快賣出去,有心之人加以利用,用這個來做文章,不一定出什麽幺蛾子。


    牛得水:“我知道外麵有不少已經開始做小買賣了,天橋一到晚上全都是擺攤的,但那個和咱們不一樣,咱們是國營飯店,他們就是一些沒工作的盲流,這能一樣嗎?咱們有吃有喝有工作拿,還有糧票布票的,舜華,咱們犯不著!”


    顧舜華點頭:“行,叔,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會盡量想出一個辦法,不會讓這件事牽連到玉花台。”


    牛得水:“舜華,你是懂事孩子,你辦事,叔放心。 ”


    ***


    你辦事,叔放心。


    這六個字,其實沉甸甸的,這意味著顧舜華隻能最大限度地考慮玉花台的利益,不能讓自己的事絲毫影響到玉花台。


    一下子經受了這個打擊,幾乎是從山頂跌到了低穀,她心裏亂糟糟的。


    她很快地整理著思緒,想著目前最要緊的是盡快把這一批清醬肉賣出去,把成本收回來,免得有人給自己使壞,現在這風向暫時也不知道往哪裏刮,萬一有人給自己使壞,就算最後沒事,那也得扒一層皮。


    賣出去,然後再看看情況,考慮要不要做,不做的話,以後安安分分在玉花台幹,每個月領那幾十塊錢工資,好歹能供養任競年讀書並養活兩個孩子,如果要做的話,那就必須脫離玉花台了,那風險就大了。


    她腦子裏很亂。


    她知道將來一切都會好起來,可就是眼跟前這點時間,一切好像不太明朗,那些擺攤的,其實就是打了一個擦邊球灰色地帶。


    自己如果這個時候非要掙紮著幹,運氣不好,說不定真折進去,抓起來判個一兩年,那就得不償失了。


    後廚裏,大家夥都知道這個事了,都替她擔心,但是那個清醬肉,大家也都沒能力幫著賣,這個事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顧全福倒是很冷靜:“該幹嘛幹嘛,又不是天塌下來的。”


    這一句話,幾個徒弟都安分下來,不再說話了。


    顧舜華也摒棄了那些雜亂的思緒,把心思用在灶上。


    下班的路上,顧全福也沒怎麽說話,仿佛根本不當回事的樣子。


    而顧舜華忙了一下午,也從遭受的打擊中恢複過來了,確實,天沒塌下來,事情也不一定那麽糟糕。


    她看著公交車外的街景,街道上有一家店,那家店新增加了婚紗攝影的項目,有一對年輕人正走進去,他們臉上洋溢著微笑,旁邊婚紗攝影的樣片看著那麽鮮明而時尚,是超越了這個時代的美。


    顧舜華道:“爸,你先回去吧,我想去一趟圖書館。”


    顧全福:“圖書館?你去圖書館做什麽?”


    顧舜華:“查一點資料。”


    說完這話,車正好到站停下,她便趕緊下車了。


    她直奔北京圖書館。


    到了北京圖書館,進去了西側樓,她開始找裏麵的報紙和雜誌,她記得好像看到過,關於那位瓜子大王的報道,隻是當時並沒太在意。


    現在她想看看,在這麽一個時間點上,那個正冉冉升起的企業家正麵臨著怎麽樣的處境。


    找了半天,總算是找到了報紙上的豆腐塊文章,她幾乎貪婪地讀起來。


    瓜子大王叫年廣久,十七年前因為賣板栗而被投機倒把辦公室清查,判了一年,出獄後開始跟著鄰居師傅學藝做炒貨賣瓜子,兩年前,這位年同誌已經是百萬富翁了。但是生意做大了後,他請了十二個幫手來給他炒瓜子,並且給每個雇工五百塊錢一個月的工資。


    為了這個,就有人把馬克思《資本論》中的七上八下論斷提起來了,意思是雇七個人沒事,還是社會主義,但是雇了八個人就是資本主義經濟了。


    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甚至掀起了一場到底是姓社還是姓資的討論,報紙上說安徽省工農委已經派人到蕪湖去查這件事了,至於結果如何,上麵沒寫。


    顧舜華看完這個,又翻了其它的報紙,把上麵所有關於改革開放的文章都看完了,最後,她查了查圖書的分類發,發現裏麵有《資本論》,她知道這是偉大的先驅寫的,想借過來看看,不過這個竟然很厚,還分為第一卷 第二卷第三卷,她想想,便借了第一卷。


    任憑這樣,還是驚到了,第一卷 竟然也是比磚頭厚的一大摞。


    翻開來,密密麻麻的字,她開始擔心自己能不能看懂了。


    不過她還是小心地捧著,抱在懷裏。


    其實即使看了書也是沒什麽用的,她知道接下來的發展形勢,一切不過是早晚問題。


    但這個時機太重要了。


    太早了,第一批衝鋒陷陣的直接死裏麵了,太晚了,最好的那一波機會已經被人家搶先了。


    所以她還是想看,人在徘徊糾結的時候,需要一些知識來獲取力量和支撐,她需要知道更多的背景來去支撐她的決策和勇氣。


    剛出來,迎麵恰好遇上了嚴崇禮。


    嚴崇禮看到她,笑了:“舜華同誌,你過來看書啊!”


    他便看到了她懷裏抱著的,當下也是疑惑:“《資本論》?你怎麽突然對這個感興趣了?”


    顧舜華抱著那厚重的書籍,開始意識到,自己要從磚頭塊中的書籍中獲取什麽支撐,倒是不如找有見識的聊聊。


    譬如眼前這位。


    她仰臉看著他:“嚴教授,你有時間嗎,我想和你說說我現在的問題,你看看你有什麽想法?”


    嚴崇禮便怔了下,之後忙點頭:“可以,舜華同誌,你是遇到什麽問題了?”


    顧舜華:“我們過來這邊,邊走邊說。”


    於是兩個人便來到了後海,這個時候海上泛著小舟,還有水鳥輕輕劃過水麵,涼風吹來,垂柳輕拂。


    嚴崇禮:“到底怎麽了,任同誌呢?”


    顧舜華:“也沒什麽,就是遇到一點事。”


    說著,顧舜華便把自己遇到的難處說了,也提了自己的想法。


    嚴崇禮皺眉沉思一番後,才道:“舜華同誌,你現在遇到了一個問題,但是難能可貴的是,你的思路非常清晰,現在無非是兩件事,第一件是設法把眼前這一批賣掉,收回成本,最好是掙一些錢,做完了第一件事後,我們才需要考慮以後到底怎麽辦。”


    顧舜華點頭:“是。第二件,並不是那麽著急,但是我心裏急,這麽抻著,我的心也是懸著,七上八下的。”


    嚴崇禮:“你有雷家的關係,雷家對於印象非常好,這件事你可以求助他們,請他們幫你推薦顧客,我也會在我能力範圍內幫你介紹客源,所以能不能賣掉這件事你不用擔心,好東西不怕沒人要。”


    顧舜華:“確實不用太擔心,就是怕萬一有人舉報,給我整出幺蛾子來。”


    嚴崇禮:“這個你放心,你這種經營,規模並不大,不至於出什麽事,而且你沒有雇工,隻是家庭作坊式生產,所以你的經營和資本主義沒有半點關係,你就是社會主義社會勤勞致富。”


    顧舜華點頭:“嗯,我覺得也是,所以我也不怕舉報,就是我賣的東西可能有點貴,怕別人說我脫離於人民。”


    嚴崇禮:“洋車子挺貴的,小轎車挺貴的,友誼商廈的巧克力也貴,怎麽沒人去舉報?”


    顧舜華一想也對,豁然開朗,她笑望著嚴崇禮:“嚴同誌,您可真會說話。”


    嚴崇禮:“先想法把這一批賣出去,至於以後怎麽樣,你可以冷靜下來思考一下,和任同誌商量商量,再去請教一下雷家,在充分調查研究後,再做出一個從容的決定。”


    顧舜華整個人從身心都放鬆下來了,她想她剛才其實還是被打懵了,現在被嚴崇禮這麽一提點,她所有的思路都順下來了。


    她笑著說:“嚴教授,真得很感謝您,不然您看我這火燒火燎的,都要急死了。”


    嚴崇禮望著顧舜華,他覺得顧舜華笑的時候,雙眸清亮,整個人好像在發光。


    他微咳了聲,嚴肅地道:“顧同誌,其實你剛才向我複述這件事的時候,你的思路已經包括其中了,隻是你需要別人來為你加強一下信心。”


    顧舜華越發笑了,她確實心裏有想法,隻是不夠堅定,不夠有信心,這個時候和別人說說,可也聽別人分析下,和別人這麽說,也是整理自己的思路。


    現在,她確實覺得自己想得足夠明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


    然後,上一章的羅明浩行為,其實並不是他多蠢,而是那個時候的書籍真得是很稀罕的。


    勤行裏普遍來說文化水平低,很多人甚至不識字的,就算是領導,也未必就會沒事去圖書館借書讀,所以羅明浩栽得隻能說太巧了。


    另外想起拿龍就想笑,因為之前有一位姐姐,她在0幾年的時候曾經在新加坡留學,當時她去給一個機構教中文,那個機構配備的中文教材裏就有“給車拿拿龍”。


    想想,一群外國人用半生不熟的強調正兒八經地念“給車拿拿龍”。


    第59章 清醬肉大賣


    顧舜華還是把那大部頭的《資本論》抱回家了。


    她想,人是渺小的,哪怕是知道後來的世事變化,但身在曆史的漩渦之中,依然會被席卷之中不能幸免。


    她並沒有太多學識,沒學識就沒底氣,她需要知道更多,那些和自己的生活相關不相關的理論,那些同一片中華大地上和她境遇相似的人所遭遇的一切。


    知道的多了,人就有底氣了。


    她抱著《資本論》回家,等回到家裏,就發現大雜院裏氣氛已經不對勁了,佟奶奶最先拉著她的手說:“舜華哪,有些事別往心裏去,放寬心,沒事的,誰還能不遇到一個坎兒。”


    顧舜華:“佟奶奶,我沒事。”


    霍嬸兒也過來了,安慰顧舜華:“那個清醬肉,你說說,怎麽賣,大家夥一起幫你想法子,這點子事兒算什麽,咱大院裏這麽多人,還能賣不出去?”


    骨朵兒:“舜華,需要咱幹什麽,你言語一聲,咱們這就赴湯蹈火了!”


    顧舜華便笑了:“沒事,也就遇到一點麻煩,算不上什麽,我也不往心裏去。”


    她這一說,寧亞趕緊給大家夥使眼色,之後道:“舜華能想開就好,真不是什麽大事,咱也是經過風浪的,至於麽!”


    顧舜華心裏便有些納悶了,心說這才一會兒的功夫,自己爸爸也不是那種到處嚷嚷的人,這種事也不光彩,怎麽仿佛全大雜院都知道了。


    她往裏走,又遇到兩個下棋的老頭兒,還有曬被子的老太太,見到她都是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說什麽話觸她黴頭。


    她到底忍不住,把骨朵兒拉進屋:“誰和你們說的,怎麽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啊?”


    骨朵兒:“聽間壁兒大雜院的老春媳婦說的,後來蘇家也說了這個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顧舜華頓時明白了,老春媳婦和馮仙兒關係好,時常一起做毛活兒,陳耀堂又和羅明浩走得密,估計事情就是從這裏出來的。


    那羅明浩自從這次的事後,就被處分了,之後很快被開除,他這是破罐子破摔,和自己杠上了!


    當下問:“他們怎麽說的?”


    骨朵兒:“說是你現在的清醬肉賣不出去了,沒人買你的,玉花台不管你,讓你趕緊把這些肉給清理了,還說上麵要給你定性,說你是資本主義,可能要治你的罪,你要是不好好整改,玉花台就要開除你。我們當然不信,正好顧叔回來,我問了問,看他那意思,竟然是真的。”


    顧舜華便笑了下:“事情確實是有,但也沒那麽嚴重,我倒不是很擔心。”


    骨朵兒卻眼尖地看到了顧舜華懷裏的書,《資本論》,她皺了皺眉:“舜華,你這還真是遇到事了,要不然你不至於沒事去借這個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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