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區副食品公司總管著區裏所有的合作社,所以區副食品公司工作的,手頭消息更靈通。


    王新瑞爸爸在區副食品公司工作,那是體麵的肥差。


    顧舜華過去百順胡同,很快就找到了王新瑞家。


    王新瑞家也是胡同裏的院子,不過她們家住房條件好多了,一個院子就住著四五戶人家,王新瑞家三口人有兩間十多平的房子,王新瑞自己單獨有一間屋。


    顧舜華過去的時候,王新瑞正蹲在煤球爐子跟前生火,聽到顧舜華聲音,驚訝地轉身看,便看到了顧舜華。


    她一下子激動起來,直接抱住了顧舜華:“你可回來了,你可回來了!咱們終於在首都團聚了!


    王新瑞媽聽到動靜走出來,看到顧舜華,倒是認得,便笑著說:“你看你,滿手都是灰,把舜華衣服沾髒了!”


    王新瑞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放開了,又使勁幫顧舜華拍灰。


    顧舜華笑道:“沒什麽,本來也不幹淨了。”


    王新瑞拉著顧舜華進屋,嘰嘰喳喳地好一番說,又問起顧舜華的情況,顧舜華便說了現在離婚帶著孩子回來的事。


    王新瑞憂地問:“能落下嗎?”


    顧舜華搖頭:“不好落,剛去了知青辦,死乞白賴說盡好話,就是不給落。”


    王新瑞聽了便有些惱:“憑什麽不給落?你離婚了,是單身知青,政策規定可以落,他們憑什麽不給落?咱們在兵團貢獻了青春,現在倒好,不讓咱回來了?不就是捎帶手兒的事,怎麽就不給落了?他真不給落,咱找咱們一起下鄉的知青,大家一起找他們去,要求他們評個理!”


    顧舜華:“知青辦的主任姓孫,正好是孫嘉陽的三叔,她三叔你還記得嗎?當時咱們去她家玩,她家老太太喊他小三子。”


    王新瑞想了想,恍然:“是他啊!都是熟人,犯得著為難人嗎?”


    顧舜華:“他倒也不是為難我,隻是我這個情況特殊,沒政策,他們不敢辦,不過我今天也把話摞那兒了,不給我辦,我寧願撞死那裏,撒潑的事,咱也不是幹不出來。不過我想著,可能這事還是得先禮後兵。”


    王新瑞:“你打算怎麽先禮後兵?”


    顧舜華:“說起來,還得麻煩叔叔了,我想著,先買點吃的,到他們家裏看看,求個人情,回頭再不行,我就來潑的。”


    王新瑞明白了:“這個不難,我和我爸提一嘴兒,給你留點像樣的,不過今天晚了,我估摸得明天,你明天這會過來就行。”


    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話,顧舜華惦記著孩子,便要離開,臨走前,顧舜華從兜裏掏出來錢,往王新瑞手裏塞:“勞叔叔操心了。”


    她塞的是大團結,兩張大團結。


    王新瑞一見,堅決不要,硬塞回顧舜華:“咱誰跟誰,你別給我這個,給我這個我和你急!”


    顧舜華:“你先拿著,回頭用不上再給我也行。”


    讓人幫忙辦事,沒有讓人家先墊錢的道理。


    然而王新瑞卻硬是不收,沒辦法,顧舜華隻好拿回來,想著明天過來再給吧。


    過去自己胡同,這時候天不早了,人們陸續下班,恰好送煤的過來,平板車上煤球碼得整整齊齊,這煤球都是提前訂了登記,之後便由送煤的來送,當然煤球也是要煤票。


    各家都出來搬煤球,小孩子也跟著搬,大雜院裏外熱熱鬧鬧的,煤球蹭臉上就成了小花臉。


    顧舜華笑著和各家鄰居打招呼,順便幫一把手。


    這時候就見陳璐媽馮仙兒搖搖擺擺地過來了,她年輕時候是天橋賣唱的,解放後自然不賣唱了,當了服務員,在招待所裏打掃衛生。


    她生得瘦,腰細,別看一把年紀了,但走起路來搖搖擺擺地扭著屁股。


    馮仙兒看到顧舜華,便親熱地過來打招呼:“剛才我看到孩子了,正睡著,兩個孩子真俊俏!隻可惜了這麽好的孩子,落戶口估摸著難,以後不就是留不到咱首都了,想想我都難受,點兒太背了,孩子這是要被活生生耽誤了!”


    嘴上在笑,可說出話來卻不好聽,明麵上是替你犯愁,其實就是來看熱鬧的,一口一個點兒背,一口一個被耽誤,那簡直是詛咒了。


    顧舜華:“舅媽瞧您這話說的,怎麽就叫被耽誤,這不是回來首都了嗎,回城證明都拿到了。”


    馮仙兒望著顧舜華笑,笑裏都是不懷好意,她閨女陳璐早和她說過了,就是存心替閨女出口氣的,當下故意道:“可你這戶口落不下去吧,我聽說你今天去知青辦,怎麽著,還真給你落下了?”


    顧舜華淡聲道:“那倒是沒有,辦事哪那麽容易,我再走兩趟就是了。”


    這時大雜院裏其它人家來來去去搬煤球,大家說啥的都有,喬秀雅家煤球已經搬好了,她洗洗手,揣著袖兒出來,聽到這話,便笑了笑,眼裏眉裏都是不屑。


    間壁兒幾家,聽喬秀雅那麽一分析,也都覺得顧舜華肯定落不成戶口,暗地裏都搖頭歎息,可不就是被耽誤了!


    馮仙兒一臉同情:“再跑兩趟還是落不成啊,這事兒一聽就不靠譜!你啊你,讓我怎麽說你好呢,不是早和你說了,離婚,自己回來,別帶著孩子,你不聽,最後你看這不是抓瞎了!”


    這就差指著說你活該了。


    顧舜華別了一眼馮仙兒,便不想搭理她,反正她會想辦法,肯定要落下戶口,等落下戶口再掰扯這個。


    誰知道馮仙兒看顧舜華臉色不好看,故意說:“孩子也夠可憐的,我還說讓你舅趕明兒割兩斤五花肉送過來給孩子吃,就怕油太大,孩子腸胃不好,先慢慢養著,養幾天再說。”


    放下這麽一句漂亮話,人才扭著屁股慢慢悠悠地要走。


    顧舜華聽這句,卻忍不住了。


    她抬抬眼皮子,看了一眼馮仙兒:“五花肉?那敢情好,孩子在兵團哪吃過這種好東西,倒不怕油,咱切成薄肉片,加點蔥薑炒了再爆炒,炸出裏麵的油汁,配上青菜,怎麽吃都不能膩,我先替兩個孩子謝謝舅舅舅媽了。”


    馮仙兒一怔:“什麽?”


    顧舜華自然是故意這麽說的,早看透她的德性,說大話使小錢兒,嘴上說得漂亮,從小沒見過她一點東西。


    正好這時候顧舜華媽陳翠月過來了,顧舜華便笑著說:“媽,剛我舅媽說了,趕明兒讓我舅割兩斤五花肉給咱,算是給兩個孩子補補身子接風洗塵,我正謝我舅媽呢,你說我舅媽,就是局器!”


    馮仙兒呆住,什麽,這什麽跟什麽,不就是隨口那麽一說嗎?


    陳翠月也是愣住了,不敢相信地道:“五花肉?”


    第10章 昔日發小


    陳翠月當然是意外,要知道自從她這弟弟結了婚,從來隻有她補貼弟弟的,沒有弟弟弟妹幫襯她的,甚至可以說,她一根針都沒用過弟弟弟妹的。


    沒想到現在弟妹竟然這麽大方,要給自己家兩斤五花肉?


    這時候,佟奶奶抱著貓出來了,笑嗬嗬地說:“舜華媽,你家仙兒說要割兩斤五花肉,你瞧,這弟妹多好的人啊,到底是一家子,平時看不出來,關鍵時候真知道疼人!”


    馮仙兒張嘴就要辯解,她就是嘴上說說,可沒真要給他們兩斤五花肉!


    肉票多緊張,肉票不要錢?她憑什麽給!


    不過陳翠月卻已經信以為真了:“仙兒,那可真是讓你破費了,前幾天我路上遇到陳家老太太,她還說我一天到晚往娘家拾掇東西,這下子可好,等回頭見了她,我和她掰斥掰斥!”


    一旁幾個鄰居看著這情景,都明白意思,忍不住暗笑,更別說其它搬煤的鄰居,心裏也是跟明鏡兒似的。


    天天說嘴兒,這下子被逮住了。


    住間壁兒的霍嬸兒,也就是勇子媽,其實早就看不慣馮仙兒,現在也是使著壞心眼,故意說:“兩斤五花肉呢,仙兒可真舍得,這是仙兒厚道,不摳門,有些摳門的人哪,嘴上說十句,能有一句落到實處我都說她一個好,哪個像仙兒這樣,做人就是局器!今日這話放出去,趕明兒兩斤五花肉就給你提來了,舜華媽,你就擎好兒吧!”


    馮仙兒心疼得難受,她想說她就是說說可沒真要給,可顧舜華和旁邊幾個捧著的已經把她架到了火上烤,她看看陳翠月,看看周圍幾個看熱鬧的,終於咬著牙,忍著心痛,來了一句:“兩斤五花肉算什麽,明天就給你提來!”


    她這話,自然又引得大家一頓誇,就連顧舜華都笑著:“孩子有口福了。”


    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大話都說出去了,就不信這次她還能當沒這回事,真當沒這回事,顧舜華是不介意當著所有人的麵提醒她,就要給她一個難堪。


    馮仙兒黑著臉,勉強扯出一個笑,走了。


    陳翠月不知就裏,還美滋滋的,一臉風光:“我弟妹也是一個懂禮的,知道有來有回,趕明兒把五花肉好好燉了,讓你爸嚐嚐,好讓他知道,我娘家不是沒人!”


    顧舜華聽著都想笑,不過到底憋住了。


    大雜院裏耳朵都靈著呢,全都看在眼裏,有的就故意奉承幾句,說你真有福氣,攤上好弟妹,陳翠月更美了。


    顧舜華進去外屋,發現沒人,被窩是空的,一聽動靜才知道,兩孩子醒了,自己爸正在前屋逗孩子玩兒。


    她過去後,兩孩子開心地撲過來喊媽媽,特別是多多,笑得兩隻眼睛晶亮,原來孩子醒了後,沒看到媽,便自己穿了衣服和鞋子跑出來,倒是把大家稀罕得不行,說這倆孩子丁點大就這麽懂事了。


    陳翠月也心疼,便忙帶孩子進屋,給他們在煤球爐子跟前烤手,又把烤紅薯給他們吃。


    吃了後,顧全福便逗著孩子玩兒,自己當驢子,讓兩個孩子輪著坐他脖子上嘿嘍兒,兩個孩子笑得大聲。


    小嗓子本就奶聲奶氣的,笑起來又可愛又逗趣,怎麽聽怎麽好玩。


    顧全福更心疼兩孩子,恨不得把什麽好東西都給他們。


    顧舜華回來後,顧全福便問辦得怎麽樣,顧舜華自然不肯在孩子跟前犯愁,便說挺順利,估計過兩天就能辦成。


    正好這個時候院子裏幾個發小過來,勇子,骨朵兒,寧亞,還有喬秀雅的兒子蘇建平,這都是打小兒一起長大的,以前關係好,聽說顧舜華回來了,湊過來看她。


    大家還湊份子買了一些吃的,驢打滾、糖耳朵還有江米條,提著一大網兜,看到兩個孩子長那麽好,他們也都替她高興,分給孩子吃零食。


    兩孩子一眼看中了糖耳朵,這糖耳朵其實就是蜜麻花,用麵和紅糖做的,再用花生油炸。骨朵兒幾個買的是南來順的糖耳朵,南來順是天橋老牌子了,不過從顧舜華他們記事起就遷到了菜市口,它家是做小吃的,做了幾十年,味足,地道。


    糖耳朵尤其一絕,過蜜過得足,蜜糖全都浸進去了,而且炸得透,炸出的糖耳朵油亮亮的,吃起來綿潤鬆軟,咬一口都是甜香。


    這個雖然好吃,但不好消化,顧舜華便把糖耳朵給掰開,一人一點,讓孩子嚐嚐鮮。


    骨朵兒看外麵有幾個小孩子在玩兒,都是院子裏的,便抓了一把江米條給兩個孩子,對他們說:“你們看外麵有一群小朋友,你們拿江米條給大家夥分分。”


    兩個孩子聽了,便接過來,小聲謝了謝骨朵兒,之後跑出去了。


    骨朵兒隔著窗戶往外看,一群孩子玩捉迷藏,小院子巴掌大,還有犄角旮旯像迷宮,倒是正好玩捉迷藏。


    滿滿和多多過去後,開始有些怯生生的,不過還是把自己的江米條分給大家,小孩子們一聽有吃的,樂壞了,擁簇著滿滿和多多,嘰嘰喳喳地說話,兩個孩子也就漸漸放開了,和大家說著話,很快就一起玩遊戲了。


    骨朵兒笑著說:“瞧,一會兒就熟了,讓他們兩個和孩子跑著玩去,就跟咱們小時候一樣。”


    顧舜華看著窗外兩孩子,他們顯然是期待又興奮。


    他們在礦井上隻有兩三個玩伴,還不是同齡的,哪裏見過這陣仗,小孩子再懂事也愛玩,肯定都願意和更多小孩子玩。


    她便笑了:“今天讓你們破費了。”


    骨朵兒:“別介,說這種見外的話以後就不理你了。”


    骨朵兒和顧舜華關係很要好,她沒爸媽,是個孤兒,被大雜院裏潘爺收養的,從小就愛跑顧舜華家裏窩著,昨天她過去跑工作的事回來晚,這才沒見到顧舜華。


    旁邊寧亞拉著顧舜華的手,問顧舜華現在的情況,當聽說帶著兩個孩子落戶困難的時候,大家都皺眉。


    勇子:“我說那天你怎麽突然往回跑,敢情是惦記孩子。”


    寧亞柔聲道:“哪個當媽的不惦記著孩子,舜華這麽想也是人之常情。”


    寧亞性子溫和,平時說話總是慢條斯理的。


    旁邊的蘇建平突然開口:“今天接待你的知青辦主任是誰,我看看能不能幫著說一聲。”


    他這一說,大家都看向他。


    蘇建平在大雜院裏,算是家境最好的了,爸爸蘇大猛是司機,喬秀雅又是合作社的,現在蘇建平自己也被分配到了供電局,工作待遇好,一個月五十多塊錢呢。


    不過他這麽一說話,大家都看他,其實是有原因的。


    當時顧舜華離開首都去內蒙兵團才十五歲,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出落得足夠水靈,懂事早的小姑娘小夥子私底下其實已經知道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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