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一合計,覺得就這麽幹等著也沒有用,便聽從了江子歡的安排。江子歡這才帶著安墨入宮。


    然而跟之前不同,宮門竟然戒嚴了,江子歡能入前朝中朝,他帶著的安墨卻入不了後宮,而後宮宮門值守的人也換了一波,竟然不認識安墨,兩人又不能硬闖,正不知如何是好,守門的小太監卻是看了安墨一眼又一眼,忽然喚了安墨一聲,“這位可是安姑姑?”


    安墨一愣,“你認得我?”


    那小太監鬆了口氣,避到一邊低聲道:“安姑姑您忘了,兩個月前俺生了場重病,是姑姑給俺治好的。”


    安墨經常跟在張太醫身邊學習,時日久了也會看點小病小痛,日常就是給宮女太監看診,遇上她能治的就順手治好了,不能治的就將病情記錄下來,當做作業去找張太醫請教開藥,如此也救了不少人。宮女太監命賤,運氣不好病了隻能自己吃點藥熬過去,哪裏有資格找太醫呢?有了安墨看診之後,不知有多少人因此減輕了病痛保住了性命,時日久了,多多少少也有人記她的情分,此時正好就遇上了。


    “宮裏不知怎麽回事,忽然進來好多披堅執銳的兵士,原先六局一司的大人們都被抓了,還有皇後娘娘宮裏,聽說也被圍了起來,小人原本隻是做灑掃的,忽然就被分到守門的肥差……”小太監說起這些時滿臉惶恐,覺得好處莫名其妙降臨到頭上非常心慌。


    安墨和江子歡聽完,麵色都有些凝重。


    兩人謝過那小太監後離開,江子歡:“太後果然是知道了,她召集宗室三公,應當是在商議如何處置娘娘。”


    安墨雙手按住腦袋努力想辦法,“應當沒事,花花手裏有一封陛下給的免死聖旨,已經和貓貓一起交給孫太傅了,娘娘不會有事的。”


    江子歡道:“可要是他們趕在陛下回來之前商議好廢後呢?”他說到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你說陛下已經知道,並不介意娘娘的過去,可如今太後、宗室和幾位大臣都知道了,這麽多人一起施壓,陛下還能不在意嗎?”


    安墨呆住,是啊,沒人發現還能隱瞞,可是這麽多人都知道了,顏麵和花花,陛下會選擇哪個?


    ……


    宣政殿中


    孫太傅那封聖旨一拿出來,滿室皆靜。


    永郡王不敢相信,他怒道:“孫太傅,你竟敢偽造聖旨!”


    孫太傅大方地抬手,“郡王不信,那就請諸位一同查驗是真是假。”


    鄧尚書道:“怎麽如此巧合?況且誰不知道太傅與皇後素來親近。”


    孫太傅當然不能承認,“什麽是素來親近?你可莫含血噴人!皇後養的貓撓了我好幾回,還命我去給貓鏟屎,她如此羞辱於我,我卻不記恨她,已經是胸懷寬廣,怎麽可能與她親近?雖說如此,但我身為臣子,自然是要遵從陛下旨意,將私人恩怨放在後頭,可不像某些人,公私不分挾恨報複。”


    鄧尚書瞪著他,“難道不是你喜歡皇後的貓一天到晚求著見?”


    孫太傅哼了一聲:“狸奴有甚好的?我半點不愛,我那都是被皇後逼的,故意做給她看的,你可莫顛倒黑白。”


    鄧尚書沒想到竟然有人臉皮能如此厚,兩人正爭辯,另一邊,太師和幾位大臣卻是將聖旨驗了一遍,發現的確是天子親筆,蓋的印璽也是真的,若說有哪裏不太對勁,就是最後懲治皇後的那段,瞧著怎麽都不像懲罰,什麽將皇後關在他屋子裏,什麽皇後外出必須有他監視……膩膩歪歪的,活似小愛侶鬧別扭,半點不像天子的行事,可聖旨又的確是真的。


    永郡王見狀隻能不情不願地認下,“即便如此,活罪難逃。我大盛朝泱泱大國,國母之位絕不能落在一個煙花女子身上。”


    這時,旁觀許久不出聲的靜王李錦元開口了,“永郡王,謹言慎行,何為煙花女子,哪裏來的煙花女子?”


    靜王妃跟皇後沆瀣一氣,永郡王還沒拿此事參靜王一本呢!不想靜王竟然冒出頭了,他冷笑道:“自然是那種醃臢地方出來的卑賤之身,不配……”


    “慢著!”李錦元抬手壓住他話頭,說道:“如今律法已改,煙花之地統統拆幹淨了,這世上早已沒了煙花女子。永郡王,你這是要以舊法懲今人,莫說是我,就是放到宗正寺,那也是不成的。”


    永郡王一下給他噎住,是啊,煙花女子都是過去了,現在明麵上早已不許狎妓更不許有煙花之地存在,那……那皇後該是個什麽說法。


    第228章


    宣政殿中儼然分成了兩派,靜王、孫太傅、已經晉升為工部侍郎的洪先生提議將此事壓下去,等天子回京再做定奪。以永郡王等宗室為首的數人則堅持要廢後,永郡王道:“即便已經沒了煙花之地,可她冒認身份、犯了欺君之罪,罪無可赦。”


    永郡王看向了太後,“況且她無法生育誕下嫡子,這樣一位皇後,隻會讓國朝、讓陛下蒙羞。”


    靜王等人有心幫花宜姝,不僅僅是因為花宜姝對他們有恩,況且彼此之間也有利益勾連,他們自然不樂意讓永郡王等人占據上風,但是永郡王提出皇後不能生育這點,他們卻無可辯駁,眾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崔太後身上。


    皇帝的相貌生得跟崔太後並不像,可此時崔太後坐在高位麵若寒霜的模樣,倒是終於叫人想起他們是一對母子。


    崔太後此時的心境分外複雜。她曾經十分中意花宜姝,然而此時真相揭開,得知自己一直以來都被這小女子哄騙,甚至自己的兒子也被她哄騙得團團轉,她心口就騰起了一股難以澆滅的怒火。


    盛怒過後,身為太後的她就不得不為皇室、為皇帝考量,所以哪怕花宜姝的出身再不堪,哪怕她真正的城府再深,崔太後也決定為她壓下此事,因為她和皇帝已經拜過天地、祭過祖宗,天下人都知道她是皇後,若是花宜姝的身份傳出去,皇室的威望蕩然無存,史書上也不會好看。


    然而崔太後沒想到,花宜姝竟然還不能生育,服用美人魂超過五年便很難生育了,服用過十年,哪怕胡太醫也難以救治,她從那種地方長大,又是這樣美貌,也不知吃了多少年的藥,她容不下一個欺騙了天下人,還不能給李瑜帶來子嗣的女人。


    想要抹去這個汙點,當然是讓她盡快“病逝”,卻不想李瑜竟不知何時留下了這麽一道聖旨,有靜王等人在,就是想偷偷推翻這道旨意也不行。在看見那道詔書之前,崔太後還在為殺死花宜姝掙紮,她和李瑜的關係已經很淡了,小時候她不曾對他好,等李瑜大了,想再親近也做不到了,要是殺了花宜姝,李瑜一定不能原諒她。可要是留著花宜姝,太後心裏又憋著一股氣,況且這個女人一定還會影響李瑜,說不準鬧到最後,還是要叫花宜姝得了意,兒子愛她愛得要死要活,這個女人卻無情無義一再欺騙,這叫她怎麽放心?


    崔太後舉棋不定,如今看見這道聖旨,反而微微鬆了口氣。


    崔太後:“花氏不悌不孝,謀害哀家,刻薄狠毒,德行有虧,廢去其後位……”


    按禮法而言,太後是沒有權力廢去皇後的,不過禮法是一回事,實操又是另一回事,皇後犯下如此過錯,崔太後以不孝為由廢去皇後,保全了皇室體麵,眾人自然沒有反對的道理。


    孫太傅手裏還捧著那道免死聖旨,聞言微微歎口氣,卻也並沒有說什麽。終究陛下遠在京外,他們也不知道陛下得知消息會如何反應,將心比心,任何一個男人知道妻子從那種地方出來,都不會舒服,況且隻是廢後,又不是處死,便是陛下回來了,應當也不會反對。


    大臣都在,又是這樣事關皇室顏麵的大事,也不需要再像從前那樣走一長串流程了,崔太後一邊說,旁邊永郡王就迫不及待地幫忙起草詔書。


    李錦元低聲道:“不再想法子拖一拖?”


    孫太傅低聲回應:“這樣的事如何拖得?況且太後正在盛怒,永郡王他們也咄咄逼人,若是執意反對,保不準他們狗急跳牆,反倒要做出不利於皇後的事。”


    洪先生看看他們又看看崔太後,忽然抬手行禮,“太後娘娘,臣以為,這廢後詔書寫得太重了。”


    永郡王和鄧尚書利劍般的目光就射了過去,崔太後也麵露不悅。


    洪先生卻坦然與他們對望,他不像孫太傅,家裏有貓要照顧,又不像靜王,妻兒都要靠他支撐……他原本就是個種莊稼的,這條命是皇後救回來的,他改良的嘉禾也推廣了出去,這世上本已經沒什麽他可以牽掛的了,況且又是一大把年紀了,就算是把這條命豁出去不要了,也沒什麽可遺憾的。能報答皇後的恩情,他其實已感到滿足。


    “太後娘娘,這樣一封詔書宣告天下,皇後聲名掃地,陛下怕是也難堪,陛下與皇後少年夫妻,正是最情深義重的時候,哪怕皇後有千般不是,見皇後遭萬夫所指,陛下一定於心不忍,以陛下的性子,怕是……”


    話不必說盡,崔太後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要她說,能留下花宜姝一條命在,已經是顧全了李瑜的心意,哪裏還有為一個賤民萬般考慮的道理,崔太後如今恨極了花宜姝,巴不得她身敗名裂,聞言登時勃然大怒,然而靜王跟孫太傅等人約好了似的一起來勸,孫太傅小時候教過李瑜兩年,說皇帝看著冷,實則最重情義,請她三思,不要因此傷了母子情分。


    崔太後這才逐漸冷靜下來,覺出洪義話裏的三分道理。的確,她那個兒子對花宜姝正是最鍾情的時候,哪怕他知道了花宜姝犯下的過錯,看見她已經先一步廢後,對那個女子也是憐愛多過責備,到時候再看她給花宜姝捏造的罪名,隻會覺得她這個做母後的太過狠心絕情,到時候反倒要怪到她頭上。


    花宜姝當時那麽氣定神閑、胸有成竹地回棲梧宮等候,莫非就是打著這個主意?她想離間他們母子?


    崔太後被花宜姝耍弄這麽久,自覺丟盡了顏麵,更不肯中了她的奸計,麵上的怒色轉而變作了思量。


    永郡王見她態度轉變,忍不住要再勸,崔太後卻聽而不聞,隻道:“那就再寫一道詔書,就說花氏先天不足,無法為皇室生育子嗣,自覺有愧,自請廢後。”她目光望向眾人,尤其是手捧著聖旨的孫太傅,“如此,諸位便沒什麽可說了吧!”


    眾人隻得稱是。


    宣政殿中一時隻餘下執筆書寫的簌簌聲響。


    ……


    夕陽沉入山中。


    後宮某處園子的樹叢陰影處,一顆亂糟糟的腦袋頂開塵土,從地道裏鑽了出來。


    夕陽餘暉落在她臉上,照見一張灰撲撲的圓臉。正是安墨。


    安墨半顆腦袋還縮在下麵,一對杏眼警惕地打量著周圍,見沒有人經過,立刻小聲對下麵道:“就是這兒來,快把我頂上來。”


    下一刻,一股力道將安墨從地洞中頂了上來,安墨爬上地麵,緊接著江子歡就跳了出來。兩人將地道的出口恢複好,江子歡驚奇道:“你是怎麽知道這條地道的?”


    安墨:“我找到的。”她也是從元江那裏得到的靈感。她開工資給元江,讓他幫她出點子寫防騙指南,第一次正經賺到錢的元江十分高興,傾囊相授。於是安墨知道了,騙子一般比兔子還狡猾,每到一個新地方就會立刻物色藏身的地點,方便行騙後隨時轉移。


    安墨一直擔心花宜姝身份曝光會被喊打喊殺,於是就想著能不能在宮中開條密道,方便將來花宜姝逃出去,然而在宮裏開密道怎麽能瞞得過上上下下的耳目?此事最終不了了之,但是安墨卻沒放棄幫花宜姝找生路,畢竟這是一本披著武俠皮的言情小說,既然有武俠成分,那有個密道是順理成章的嘛!她成日裏在宮裏瞎轉悠,竟真的讓她找到了一條密道,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裏頭潮濕陰暗、塵土極重,當時以為不會用上,就將這事忘了,沒想到竟然在這時派上了用場。


    兩人沒多廢話,避開宮人潛到了棲梧宮附近,就見一隊兵士將棲梧宮圍住。


    江子歡皺眉道:“竟然叫這麽多男子圍在棲梧宮外,委屈了娘娘。”他又看了一眼,“是南衙的兵。”


    安墨問:“南衙的兵怎麽了?”


    江子歡:“北衙守衛皇宮,南衙拱衛京城,南衙的兵權一分為二,輔國大將軍和兵部尚書各執一份,這一支著藍衣,是兵部尚書手下的兵。”江子歡想起下值時看見楊靖騎馬往輔國將軍府而去,當時還不明所以,現在想想,應當是鄧家調兵的事引起了楊靖的注意,楊靖自己沒有調兵權,一定是去向鳳將軍求援了。他興奮道:“若是楊靖能說服鳳將軍,那麽鳳將軍和鄧尚書斡旋,應當能讓這些人撤走。”


    安墨微微鬆口氣,兩人避開那些南衙兵,尋了空子翻進了棲梧宮的宮牆。


    進去一看,見裏頭並不空蕩,蕭青不知何時調來了一支女兵守在了庭院中,靜王妃也陪在花宜姝身邊。


    明明分開才大半天,但是此時此刻見到花宜姝,安墨卻不禁雙眼一紅。


    花宜姝看見她卻一下沉了臉,“你來做什麽?”


    安墨衝過去摟住她,“我放心不下你。”


    花宜姝嫌棄地瞥了眼她髒兮兮的衣裙,到底沒有推開,“我有免死聖旨你又沒有,瞎操心。”


    安墨見她半點不著急,也生氣,用力把臉上的土都蹭到她身上,在花宜姝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道:“折磨人的法子多的是,免死聖旨又不是金鍾罩,萬一他們給你上刑,把你臉刮花了呢?”


    花宜姝最寶貝她這張臉,聞言登時怒了,“他們敢!我讓秦煥一個個弄死他們!”


    安墨:“那要是陛下也放棄你了呢?”


    花宜姝一愣。


    安墨很著急,“你的出身不光彩,封建帝王都好麵子,陛下要是因此舍棄你,他另娶了皇後,然後讓你做個小妾怎麽辦?”


    江子歡在殿外等著,蕭青和靜王妃都等在外間,花宜姝對著安墨紅紅的雙眼,心腸忽然柔軟下來,她用帕子把她頭發上的泥土擦幹淨,“傻丫頭,擔心我呢?”


    安墨搖頭,又點頭,“我是擔心陛下,也擔心你,我怕你到時候會魚死網破,拉著陛下同歸於盡。”


    花宜姝眼波一顫,篤定道:“不會的。”


    安墨不信,“怎麽不會?我了解你,你不會讓別人碰陛下的,可你又不會去害別的女人,你隻會對陛下下手。我才不信你肯安安分分做小妾。”


    花宜姝忍不住笑了起來,“傻妹妹,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陛下不會背叛我,他會幫我擺平這一切的。”


    安墨抬頭茫然看著她,“為什麽?”


    想起李瑜,花宜姝心裏難言的柔軟,她柔情脈脈道:“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我從來沒有真正信過他,這一次我想信他。”


    聞言,安墨分外糾結,“你這樣好做作,我好不適應。”


    花宜姝:……


    花宜姝:“我不想對付李瑜的生母,不想李瑜回來後難堪,我答應過他要流芳百世,所以我這一次不會耍手段,我等著李瑜回來。但是如果李瑜敢辜負我……”一想到這個可能,她雙拳就忍不住握緊,用安墨的話來說,就是血壓一下子升高了,語氣也變得陰森森可怕得很,“我對他這麽好,他要是敢辜負我,我就一刀子捅死他!”


    安墨:……


    這才是她熟悉的花宜姝,安墨終於放了心。在蕭青等人的掩護下,她和江子歡又悄悄離開了棲梧宮。


    江子歡:“去哪裏?”


    安墨:“去找胡太醫。他是花花的親爺爺。”


    江子歡一驚。


    安墨:“花花懷疑胡太醫泄密,但是我覺得胡太醫不是那種人。他也許還不知道花花此時的遭遇,如果他知道了,一定會站出來認下花花的,哪怕是冒著被牽連的危險,我相信胡太醫也是樂意的。”太後認為花花的經曆不光彩,那就讓花花回歸本位,胡太醫是正五品太醫院提點,隻要認了親,花花也是官宦出身了。雖然不一定有多大幫助,但是至少會讓別人對花花少一些非議。


    而且花花一直不信任胡太醫,如果胡太醫這次勇敢站出來,花花也許就會動容了,安墨希望老人家能和至親相認,更希望花花能得到親人的溫暖。愛情、友情、親情……她希望花花都能得到。


    兩人借著暮色往太醫院而去時,一艘小船飛快穿過水流,停靠在了岸邊,曹順子等人正焦急等待,看見從小船上下來的人,雙眼大亮,立刻奔上去迎接。


    “陛……主子,快家去吧!夫人出事了!”


    天邊最後一絲霞光也隱沒在夜色中,李瑜看見麵前幾張焦急的臉,心口不住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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