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為災地捐出六十萬兩白銀、一百箱藥材和一萬石糧食的事,很快就傳了出去。


    眾人一麵驚異皇後身家,一麵又不免感慨其悲天憫人的仁心,被這對夫妻一激,不少原本隻捐了幾百兩的官員勳貴想了想,又掏了些錢,湊足上千的數目,再後來聽說陛下要親自去災地監督賑災,想了又想,不免擔心自己捐出去的錢比起同僚來顯得寒酸,又咬牙多掏了些錢。官員雖然俸祿不少,但要應酬交際養家養馬,其實也真攢不了太多錢,這一次或是為了在天子跟前留個印象,或是為了在同僚中充個胖子,不少人可真是把臉都打腫了。


    也有人驚異,皇後娘娘究竟是從哪裏找來一百名女醫的?何時不聲不響培養了這麽多大夫?但很快又想明白了原委,大半年之前,皇後那邊就在搞什麽女兵營,弄得沸沸揚揚,一開始有人十分忌憚,但後來發現那些女兵隻負責小範圍治安以及保護一部分女戶和各家太太小姐,也就不以為然了,而在女兵營招募時,還有許多被從青樓弄出來的女子以及孤兒被送入常芳齋讀書習字或者學醫,這件事比起女兵營而言更加微不足道,也就無人在意了。


    如今再看,這些女子雖然學醫的時間尚淺,隻會治療外傷以及風寒發熱,但是治療這次地動中的受傷的百姓,倒是剛剛好。一百名啊,分散開來又可以救下不少人。皇後莫非早就料想到今日?


    當坊市之中開始傳頌皇後的賢名時,兵部尚書府上,鄧大人剛剛將一筆捐給災地的銀子送出去,回頭就發現自家兒子自暴自棄在飲酒。


    鄧尚書十分不喜,“你傷還沒好,怎麽能毫無節製?”


    鄧家長子一臉頹然,“爹,我這輩子都毀了,幹脆喝死算了。”


    傳出這樣的名聲,不光他,整個鄧家臉上都無光。要不是他當時在楊靖的奸計下說漏了嘴,也不至於淪落至此,害得父親受了天子訓斥,還要像楊靖那個泥腿子賠禮道歉。他捂住臉,竟嗚嗚痛哭起來。


    鄧尚書不耐煩看他這副樣子,“事已至此,哭也無用。倒不如想想怎麽對付皇後。”


    鄧家長子不抱希望。


    鄧家其實早就對皇後生出怨氣了。蓋因秦樓楚館是他們鄧家生錢的產業大頭,皇後攛掇著陛下廢去青樓,那就是斷了他們鄧家的生財之道,叫他們怎麽能不恨?況且曾經給他家生錢的煙花女,如今成了皇後博得賢名的工具,更叫他們氣得牙癢。要不是他們不屑於親自經營青樓,而是以別人的名義開張,怕是如今還要被冠上另一條罪名。


    鄧尚書沉吟道:“皇後她哪裏來這麽錢?”


    鄧家長子道:“還能從哪兒來?她娘家的,或是陛下給她的。”


    鄧尚書搖頭,“哪怕是陛下的私庫,也不見得有這麽多。”陛下登基三年不到,既不見他從國庫中挪用錢款,又不見他大興土木建造行宮,他能拿出十五萬都已令人驚奇了。他思慮半晌,忽而道:“對了,張家那小子不是與你吃過酒,我隱約記得,他似乎和你提過皇後的事。”


    鄧尚書口中的張家小子自然不是張達先,而是張達先的堂弟張達名。


    這人是個紈絝風流子弟,從前一直比不上張達先,直到張達先追求蕭青屢屢受挫,他自覺已經贏過了張達先,在張達先喝悶酒時去看他笑話,就聽見張達先酒後失言,說皇後那樣出生,憑什麽自己比不上她雲雲……


    張達先雖然酒後失言,到底沒有真糊塗了,張達名追問他皇後什麽出身時,他連連否認,說酒後胡言亂語,但是這事,卻引起了鄧家的注意。


    無他,皇後娘家死絕,看起來沒有任何可抓的把柄,如今隻能勉力一試。鄧家原本不報什麽指望,卻沒想到,真被他們查出了點門道。


    第224章


    轉眼又過去兩個月,花宜姝身在宮中,但每隔七日就能收到李瑜差人送來的書信。


    國朝天子親臨災地賑濟災民,莫說在本朝,哪怕是曆朝曆代的史書上也是極為少見的,這個時候的百姓還未絕望,還對皇帝有天然的敬畏,得知皇帝親臨,十分混亂也安穩下去三分,再後來有了許許多多的醫者,又沒有了官府一層層盤剝,撫恤的銀兩一分不少地落入他們手中,每個受傷的人都能得到救治,死去的親人能好好安葬,被震塌的房屋也得以重建,縈繞在災地上空的絕望陰霾漸漸被掃去,心中有了盼頭,也就不會再有人鋌而走險起義謀反了。


    傷心自然是難免的,可是天災不是人禍,每朝每代都有這樣的事發生,亡者固然可惜,生者也隻能向前看。


    眼見災地漸漸恢複秩序,再過不久李瑜就能回來,花宜姝心裏自然也高興。這一日她拆開李瑜的信件,看見他在信中說要舉辦水陸法會告祭亡靈超度死者,等水陸法會辦完就回來,辛苦她再等待些時日。她嘴角微微一翹,心裏甜滋滋的,暗道這有什麽可辛苦的?舉辦水陸法會可是安撫民心的好事,要不是有點費錢,多辦幾場也是好的。


    隻是這笑意沒能持續多久就垂了下去。


    ——昨夜忽然有些不安,我在菩薩和神仙跟前為你上了香,還給你算了一卦。這卦象不大好,來來回回算了幾次都是中下,可是你身在宮中,能遇著什麽壞事呢?我左想右想睡不著,還是信裏與你說一聲,好好待在宮裏,不要外出,身邊多帶些人……


    之後則是囑咐她天冷多添衣、吃飯喝水莫要貪涼等等。


    花宜姝看完信,坐在原地久久不動。


    安墨看她模樣不像高興,忙問:“難道是災情有變?”


    花宜姝搖頭,她原本想將這封信給安墨看,但是想到這是李瑜親自寫的信,就將信封折起來,一邊收入袖中一邊道:“陛下在信裏提起你了。”


    安墨驚訝,又有點忐忑,“他說什麽了?”


    花宜姝笑道:“他說你寫的那本書傳到南方去了,裏頭很多天災中求生的小法子有許多百姓學了去,要不然這次災情恐怕會死更多人。”


    這的確是百年難見的大災,原本就是原書作者為了推男主上位安排的劇情,安墨此前寫的那本書,就是個披著狗血皮的災難逃生指南,原本就是為了這次災難準備的,原本以為災難提前,她的書沒能用上,沒想到竟然早就傳到南方去了,她不由得鬆了口氣,喃喃念著“太好了”。不枉她為了引人注意狂灑的狗血啊!


    可是既然這樣,花宜姝為什麽不高興呢?安墨疑惑看著她。


    花宜姝便把李瑜算的那一卦說了。


    “我不知道該不該信李瑜的這一卦,他有時候算得準,有時候算得不準。”


    李瑜隔三差五就會算卦,有時候連什麽時辰來找花宜姝都會算上一卦,這事兒連安墨都知道了。花宜姝這說法還是給李瑜麵子呢,事實上李瑜算的十個卦有八個是不準的。當然,他一直對自己的卦象十分自信,甚至認為算得不準是菩薩故意刁難他偷偷改他的卦象。他在心裏編排菩薩的那些話簡直成了花宜姝的快樂源泉。


    有時候她也會講給安墨聽,不過也許是這一次花宜姝的臉色實在不好看,安墨敏銳地感覺到了不對,道:“可是往日裏,陛下不是隻有得了好卦才會告訴你嗎?”


    的確如此,若得了好卦,無論能不能實現,李瑜都會當個好彩頭說與花宜姝聽,而那種不好的卦,他就當菩薩捉弄他,心裏偷偷埋怨菩薩幾句罷了,是從來不會說的,可是這一次,李瑜卻說了,這意味著什麽呢?


    無論李瑜心裏是怎麽想的,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將一個凶卦說與她聽,花宜姝都不能等閑視之。


    安墨道:“可是你如今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還有什麽能威脅你呢?”


    花宜姝:“是沒什麽能威脅我,可是害怕我威脅的人可太多了。”她已經是皇後,但她並不甘於隻做一個為皇帝穩定後宮的管事,她也想要手裏有兵,她也想要能夠在朝政上插一手。所以她的人必須走到高位、必須手中握有兵權,而她的人想要晉升,必然會妨礙到別人,正如被楊靖擠了位置的鄧家長子,正如被蕭青打敗的那些將領、正如那些被新出的條條框框卡死再也不能開業的秦樓楚館……多的是人恨她。


    相比起高高在上的天子,花宜姝可就是顆十分好捏的軟柿子了,正好天子不在京中,如果想要捏死她,隻能在這個時候,還是必須趕在天子回來之前。


    花宜姝忽然站起身,嚇了安墨一跳。


    “紫雲。”


    身著紅色女官袍服的紫雲從外間進來,恭敬地福身聽命。


    花宜姝:“今日可有人去過太後宮中?”


    紫雲不假思索道:“今日郡王妃去了仁壽宮,還帶了些人,之後仁壽宮宮門緊閉,不知做什麽。”


    花宜姝眉頭緊緊擰了起來,心中也猛地一跳。如果說如今有什麽人能名正言順將她問罪,也就隻有太後了,而郡王妃,向來跟鄧家親近。這樣的異狀由不得她多想,況且,李瑜說的那一卦真的隻是卦象嗎?還是他察覺到了什麽,一時又難以趕回來,所以隻能以這種方式隱晦地提醒她?


    花宜姝道:“找人去盯著,若有任何異狀立刻來報。另外,立刻差人去請靜王妃和蕭青入宮,就說本宮請她們來賞菊,讓蕭青多帶些武藝高強的女兵進來。”


    紫雲隱約意識到不對勁,趕忙低頭稱是,而後便轉身匆匆離開。


    花宜姝:“曹順子。”


    曹順子連忙進來。


    花宜姝匆匆寫了封信交給他,“將這封送去給你幹爹,讓他出宮送入南衙楊靖手中。”


    曹順子立刻領命離開。


    花宜姝雖然喜歡冒險,卻是個謹慎性子,她吩咐完這一通,在室內搖著扇子緩緩踱步一圈後,忽然又喚了人進來。


    “彩雲,你去官署走一趟,若是見著了洪先生,就說請他這幾日留宿官署,本宮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彩雲有些驚訝,但並未多說一句話,立刻領命離開。


    洪義欠花宜姝一個救命之恩,料想他這種人也不可能見死不救,花宜姝又思慮一會兒,忽然把芳雲也叫了進來。


    紫雲、彩雲、芳雲……這三人是早在嶽州時李瑜就撥給她的侍女,一路跟隨至今,算是十分可靠的心腹。


    芳雲進來時,雪裏拖槍正趴在床上懶洋洋咬著尾巴玩兒,忽然聽見主人一聲“雪兒”,它耳朵動了動,靈敏地從床上跳起來,撲到花宜姝身邊咬著她的手指玩,花宜姝嫌棄地將沾到的口水抹到這貓一身雪白皮毛上,然後掐住雪兒後頸,一把將這死沉的家夥拎起來放進芳雲懷裏。


    “你立刻出宮將它送到孫太傅手上,就說本宮這貓在他那兒寄養幾日。”


    皇後的愛寵為何要寄養到孫太傅府上?難道是孫太傅的誠意終於打動了娘娘,娘娘願意讓雪兒與孫太傅親近了?


    芳雲一頭霧水,但也並未多問一句,即刻帶著喵喵叫的雪兒離開了棲梧宮。


    把雪兒都送走了,接下來就輪到安墨了。


    安墨對上她的眼神,立刻跳了起來,“你幹嘛,你不會也想把我送走吧?”她色厲內荏,“我、我告訴你,我大好一個活人,我可不是雪兒,我有自由的權力,我可不是你想送誰就送誰的!”


    花宜姝一臉的和藹可親,“安墨妹妹你說什麽呢?我怎麽會將你送給別人呢?我是看你年紀大了,也該成婚了,不如今日就將你嫁了。”


    安墨:“你休想!江子歡還要守孝兩年呢!”


    花宜姝笑盈盈道:“無妨無妨,你和江子歡年紀都大了,三月代三年也是一樣。來人……”


    安墨:“我靠#%#……”


    平生第一次爆粗口的安墨被兩個健壯的宮人抬起來舉過頭頂送了出去。


    花宜姝隔老遠還能聽見她嚷嚷的動靜,怕她打草驚蛇,忙讓人把她嘴巴堵住,誰成想一團帕子剛剛塞進去就被安墨呸一聲吐了出來,最後還是秦煥跳出來點了安墨的穴,才終於讓她安靜。


    棲梧殿裏人都走了幹淨,隻有那些沒有資格進入殿中的普通宮人留在外麵,他們眼見最得娘娘寵愛的安墨姑娘被抬了出去,都以為安墨惹怒了娘娘,不免愈發戰戰兢兢,更不敢往殿中瞧上一眼。


    秦煥悄無聲息地回來,垂首立在花宜姝麵前,舉止甚至比以往更加恭敬。


    花宜姝懶懶靠坐在羅漢榻上,“你也瞧見了,本宮或許要大難臨頭了。”


    秦煥低著頭沒有作聲,不知是畏懼還是漠然,許久才道:“娘娘多慮,隻要奴才還活著,無人能傷娘娘分毫。”


    花宜姝瞧著他看,這個人雖是個太監,卻是李瑜身邊最忠誠的暗衛,她聽他這麽說,便知道她的身世這人也知道了。其實想想也是,李瑜要調查她的身世,總不能親自去查,那必然是要派心腹去,既然是派別人去,那他身邊的人,尤其是秦煥這種時時刻刻跟隨在主人身邊的心腹,哪裏有不知道的?


    “本宮隻問你一句。”花宜姝坐直身,正色道:“那些證人可還活著?”


    秦煥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了,終於道:“陛下……給了他們封口的銀錢,還將他們遠遠送走。”


    花宜姝:……


    奶奶個大棒槌!本宮要被李瑜的心軟害慘了!


    她氣得摔了茶盞,但沒多久又平靜下來。其實李瑜殺過的人不少,但是他殺人都要有道理,像那些證明她來曆造假的人,他們隻是作證而已並沒有犯過任何死罪,李瑜是狠不下心滅口的。


    但是這些人,李瑜能遠遠送走,別人未必不能找到。況且他特意將這些人送走,落入有心人眼中,不更顯得可疑?


    罷了罷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花宜姝可從來不怕事!


    “秦煥。”


    秦煥聞聲抬眼,就見這位美得不似真人的皇後殿下靠在羅漢榻上,一雙光華灼灼的眼睛此刻冷得駭人,竟仿佛像是陛下坐在他眼前。


    “若是有人膽敢對本宮動手,直接殺了,無論是誰!”


    秦煥心頭一凜,低聲稱是。


    與此同時,崔太後看著被呈到麵前的證據和證人,隻覺得眼前發黑幾乎昏倒。


    郡王妃:“此女欺君罔上偷天換日,簡直駭人至極,還請娘娘立刻下旨,給宗室、給天下一個交代!”


    第225章


    靜王妃和蕭青到了棲梧宮,卻壓根不見什麽賞菊宴,隻有皇後坐在主殿中等候她們到來。靜王妃沒有多想,隻以為是底下宮人傳錯了話,蕭青卻掃了兩眼空空蕩蕩的棲梧殿,心中有了計較。


    “今天日頭好,前些日子侍女從園裏采了上好的菊花曬幹,正好煮成茶,你們嚐嚐。”花宜姝親手給麵前的兩人倒了茶,茶香氤氳,這回連靜王妃都感覺到了不對勁,因為花宜姝是不愛喝菊花茶的,菊花茶甘冽清甜,她向來嫌棄口味太淡,與之相比,她更愛喝滋味更濃的飲子。


    皇後怎麽忽然換了口味?靜王妃心中如此想,她飲了一口茶,就聽花宜姝道:“嬸嬸,若是有一日,你發現眼前的我換了另一個身份,會不會就不與我好了?”


    靜王妃原本以為花宜姝隻是尋常寒暄,但抬眼見她神色認真,也不由麵露肅然,“怎麽會,你我相識日久,情分非同一般,莫說你隻是換了個身份,就算你換了張臉,我也一樣和你好。”


    靜王妃到如今也沒能學會京城貴婦彎彎繞繞的說話方式,但她是個實誠人,開口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出自真心,花宜姝見她眉眼間含著關切,心中微微一暖,“嬸嬸真好,總算我沒有與你白好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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