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好就好在即便心裏有氣,也從不會因此冷落她疏遠她,而是會默默排解,可壞也壞在這裏。


    花宜姝道:“陛下,我知道你生氣了。可你不說出來,我怎麽能知道你在想什麽,又怎麽能知道我有沒有犯錯呢?”


    李瑜漆黑的瞳孔震了震,默默看著她。


    花宜姝先將重要的詔書放好,然後才走到李瑜麵前,拉著他走到床邊坐下。


    兩人相顧無言了一會兒,李瑜忽然開口道:“你和安墨,你們之前在做什麽?”


    花宜姝一歪頭,有些意外,她沒想到李瑜竟然還在忌憚安墨。他堂堂皇帝,怎麽這樣沒有自信?陛下啊陛下,你還記得當初在嶽州的時候,你心裏是如何驕傲自矜,又如何得意洋洋地說愛慕你的人多的是,要我多努力的呢?


    側頭看著李瑜霜雪一樣白皙冰冷的側臉,花宜姝忽然想起安墨經常說過的一些名言,比如先愛上就輸了,又比如真心愛慕一個人,就會卑微到塵泥裏,再開出一朵花來……


    想起這些,花宜姝心裏竟然不自覺有些高興,又有些得意,我花宜姝果然厲害,連堂堂天子都為我神魂顛倒不能自已,好在還有安墨這樣一個陪著我從微末走到如今的好姐妹,要不然這份自得隻能永遠埋在心裏,憋得慌。明天,明天一定要找安墨好好炫耀一通。


    心裏想象著安墨到時候的表情,花宜姝心裏美得很,忽然聽見李瑜道:“你怎麽不說?”


    【啊啊啊啊啊……】


    這一聲突然的呐喊把花宜姝嚇得回了神。


    【她為什麽不說話?為什麽不說?難道她真的心虛了?】


    【難道她真的……】


    幸好花宜姝已經習慣了很多,要不然小處子這一驚一乍的,早晚要把她嚇死。她正欲開口,一隻手忽然搭在了她肩上,五指微微收緊,指腹仿佛隔著一層衣裳壓在了她的肌膚上。


    “朕剛剛看見你在親她。”


    下巴被抬起,花宜姝驚愕抬頭,就對上李瑜從未有過的複雜目光。


    他黑色的眉峰下壓,一張比常人更加深沉英俊的麵容近在咫尺,連呼吸都幾乎要撲在她臉上。也是因此,她輕易就看見了他兩頰肌肉極其細微地提起,他在暗暗咬牙。


    原來,李瑜十分生氣時,心音竟然也是靜悄悄的?又或許,他已經氣得不知要想什麽了。


    書上寫,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


    哪怕沒到那個地步,可從這些文字裏,也該知道天子發怒有多可怕。


    按理說,花宜姝此時應當解釋清楚,應當好好安撫他,可是……


    花宜姝忽然道:“陛下,我喜歡安墨。”


    李瑜瞳仁劇烈地顫了顫,眼中流露出不敢置信。


    花宜姝反而火上澆油,“我一看見她,就覺得歡喜,就忍不住想親一親她。我不是故意的,可是陛下……”她聲音柔媚,又含著委屈,“妾身情難自已啊!”


    “夠了!”李瑜忽然鬆開她,“不許再說!”


    花宜姝覷著他,見他氣得胸膛起伏,故作不解道:“為何不能說,陛下難道要以身份地位強逼妾身嗎?”她在“強逼”二字上咬了重音,忽然道:“妾身找安墨去。”她作勢要起身離開,李瑜卻驟然抬手,攬住她腰身往回一拉,摟住她摔進床榻上。


    床帳狠狠震動一下,顫巍巍地滑落下來。


    李瑜將她壓在被褥上,發了狠般親吻下去。


    他素來是溫柔的、小心的,還是頭一回這樣不管不顧肆意掠奪,花宜姝唇舌被他堵住,和他在昏暗的床帳內、在柔軟的被褥間縱情親吻,一開始她還記得裝裝樣子,演一出被強取豪奪的戲碼,真等滾到了床上,一切都渾然忘了,推拒的手改為摟住他脖頸肩背,佯裝踢人的腿也不覺抬起,像是一根藤依附在大樹上。


    也不知什麽時候,李瑜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他抬起頭想要和她分開,卻見身下人不舍地舔了舔殷紅的唇瓣,像個吸食陽氣的妖精,正眼波迷離地睨著他。


    李瑜呆住。


    【朕……朕都這麽凶了,她怎麽、怎麽還一副頗為享受的樣子?】


    花宜姝見他不動了,不滿地蹙了蹙眉,伸手抱住他脖頸往下壓,“陛下別停呀,繼續。”


    李瑜被她拉得幾乎碰上她的鼻尖,睜著眼睛一動不動看著她。


    花宜姝見他還是不動,以為他還在介意安墨的事,隻好道:“陛下要立我為後,我得知消息,高興得拉著安墨在屋子裏又蹦又跳……”她解釋了幾句,“我親她一下,就如親一個幼童,隻有疼愛,沒有欲念。陛下還不明白?”


    李瑜更加不解了,“那你為何那樣說?”


    花宜姝就笑了,笑得像偷了腥的貓兒,“當然是因為想看陛下吃醋。”


    李瑜抿住唇,目光深沉地盯著她。


    【可惡!】


    花宜姝撒嬌,“來嘛來嘛,繼續。”


    無可奈何,李瑜隻得低下頭,繼續去親吻她,隻是這一次,他動作小心翼翼,一邊親一邊看,還在擔心剛剛那麽粗魯有沒有弄傷弄疼她。花宜姝卻不滿地咬了下他的唇,“陛下,不要這樣,要剛剛那樣的,剛剛那樣又凶又狠的。”刺激!帶感!


    她舔了舔唇,神情無盡回味。


    李瑜:……


    【剛剛,有那麽愉悅嗎?】


    他心情複雜,又含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解開了她腰間的繩結……


    第165章 下藥,口是心非真實案……


    兩個時辰後,芙蓉帳內伸出一隻白玉般細嫩的胳膊,幾點緋色落在上麵,宛如風吹落,幾點紅梅,一泓白雪。


    內殿亂七八糟散落的衣裳早已被另一個人收好掛起,月色悄悄透進琉璃窗,照見那隻白嫩的胳膊往上一抬,拉響了床邊的鈴鐺。


    叮當叮當,聲音還未落下,便有侍女推開門進來,她們走起路來悄無聲息,鞋襪踩在不染纖塵的地麵上,而後有條不紊地拉起簾帳抬入熱水,將床榻上睡得麵頰暈紅的美人扶進了浴桶內。


    花宜姝靠在浴桶邊,任由那些人幫自己挽起頭發擦洗,她打了個哈欠,懶懶問:“什麽時辰了?”


    侍女答:“已經是戌正一刻了。”


    花宜姝眯著眼嗯了一聲,沒想到這一覺居然睡到了平時睡覺的時辰,“麟德殿的宴已經結束了嗎?”


    紫雲搖頭笑道:“除夕夜要守歲,除夕宴也是通宵達旦,這會子還早著呢!”她提議道:“夫人可要前往?”


    花宜姝搖頭,要是平時也就罷了,但今天這樣大好的日子,她才懶得去應酬一幫不相識的人。


    沐浴完出來,她吃了點東西,便拉來安墨,一起去宮中最高的樓閣觀看煙花表演。


    天氣還是冷的,但這個宮中專置來賞景的小樓構造特殊,比起鋪滿地龍的宮殿是差了些,但也算不得嚴寒了,至多再穿得厚一些,抬上幾個炭盆,一群人聚在一處也就不覺得冷了。


    琉璃宮燈掛在樓台四角,幾個身強力壯的內侍抬著肉食和蔬果上來,輕紗軟軟垂落,琉璃窗隻開了一扇,冷風灌入卻也不覺得冷,因為那絢爛的煙花表演已經叫侍女們看花了臉。


    花宜姝一開始也新奇,看了一會兒就膩了,雖然是漂亮,但花樣和顏色變化不大,相比之下,宮女們嘰嘰喳喳的聲音和她們被煙花光芒映亮的小臉比較好看。


    讓宮女們自己去玩,她和安墨興致勃勃地用錦囊開始裝壓歲錢。花宜姝雖然愛錢,但她出手也一向大方。


    畢竟想讓馬兒跑,總得讓馬兒吃飽,她很清楚底下人為她盡心做事,不是為了權就是為了錢,人又不是驢子,一根蘿卜吊在前麵看得見吃不著,遲早要對你生出怨恨,可就算是驢子,看見你搶了它的蘿卜,還得朝你尥蹶子呢!


    思及此,花宜姝忍不住一笑。安墨不明白她怎麽忽然笑了起來。還以為她手裏的錦囊有什麽不一樣,探過腦袋看一眼,卻什麽也沒瞧見。


    花宜姝:“我想起了咱們倆逃出嶽州城的時候。”


    那個時候她還當安墨拋下她跑了,氣得一邊詛咒安墨一邊焦急接下來的計劃,誰知安墨卻是牽了一頭驢過來……如今想來,應當是在那個時候,她才將安墨放在了心上。


    “也不知你的家鄉究竟是個什麽地方,能養出你這樣的人。”


    嗖的一聲,耳邊又有煙花竄上天空,安墨抬眼,能從微微透明的琉璃窗上看見一團朦朧的火光在夜空裏綻開。


    這個世界的天空很美很亮,夜裏打開窗能看見漫天繁星,數也數不盡。“時間過得好快,轉眼我都來這裏五個月了。”


    花宜姝點頭,“是呀,明日就是新的一年。”


    安墨:“不知道家鄉那邊的時間過去了多久。”不知她還有沒有機會回家。


    她臉上的落寞花宜姝看得一清二楚,將一個最鼓的錦囊塞進她懷裏,“來,給你的壓歲錢,祝願你早日回家。”


    紫雲眼尖,瞧見花宜姝給安墨紅包了,忙湊過來道:“娘娘,這大好的日子,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喲,這就喊上娘娘了,花宜姝就愛她嘴甜,將一個塞了金珠的錦囊遞給她,“都來拿,每個人都有。”


    大家笑逐顏開,紛紛拿了壓歲錢,正熱鬧說著吉祥話,一名小黃門順著階梯就上來了,在花宜姝看來這人眼生得很,但曹順子卻很熟,他解釋道:“是跟在幹爹身邊的人。”


    花宜姝恍然,曹公公自打當上掖庭令後,來永華殿的時間就少了,但有什麽好東西,還是時常送來孝敬,前兩日還送了幾封銀子過來,勉強還了十分之一的債務。


    花宜姝還當這小黃門是曹得閑派來道喜,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符合曹公公的做派,立後這種大好事,曹公公真要道喜,肯定是親自過來,而不會派這麽一個人,這時就聽這小黃門道:“夫人,曹公公讓小人過來送信,說是在宮內發現有些人不幹淨。”


    宮裏辦除夕宴,來來往往進進出出人員繁雜,一些心思詭譎的小人就會挑這樣的日子做手腳,而曹得閑身為掖庭令,後宮中上上下下做事的底層宮人都歸他管,哪怕他曾經當過權勢更大的內侍監,卻也沒有管到這樣細微的地步,曹得閑好不容易起複,自然要做得盡善盡美,更何況他在宮裏本來就人脈廣,事事親力親為之下,忽然就發現了些貓膩。


    曹得閑發現竟然有宮人跟外人私通。


    花宜姝驚訝,“這個私通是指?”


    那小黃門忙道:“私下勾結。”


    啊,原來不是通奸啊!她還以為宮裏的太監能跟外人通奸,好歹沒給她嚇一跳,要真是那樣,她可就得防著宮裏的宦侍沾染她的侍女,幸好不是如此。


    那小黃門又仔仔細細將曹公公發現的貓膩說了,表情顯得有些緊張,畢竟這事兒牽涉到陛下,而麵前這位可是板上釘釘的未來皇後,如今隻等大婚冊封了。


    豈料花宜姝聽完卻沒什麽反應,而是隨手指了個人,“你去吧!陛下若是不回來,你就請說我請他回來,其餘事便交由你處置。”


    被指中的人是紫雲,她微微一愣,隨即大喜過望,娘娘要她去辦事,這是給她機會啊!難道她長久以來的努力娘娘終於看見了!


    紫雲激動得手指都在發顫,她忙跪下來,“娘娘放心,紫雲一定不負所望。”


    花宜姝微笑頷首。


    於是紫雲便腳下發飄地去了。


    她心想:陛下大婚的日子定在半個月後,再等半個月,夫人成為皇後,身邊總要有女官侍奉,她這回若是辦事妥當,叫夫人看見她的才華,日後還有什麽可愁的?


    紫雲又是期待,又是緊張地過去了。


    那小黃門方才說的,是這回除夕宴上有兩名宮人悄悄在麟德殿偏殿的香爐裏混放了催情的藥粉,而那處偏殿長久空置,隻有辦宴時,天子飲酒醉了,或是不願回紫宸殿,才會在偏殿內歇上一晚。


    這算計的是誰,顯而易見。


    往年倒也不是沒有人給皇帝下藥,畢竟這藥粉是宮廷內早有的,藥性不強,隻是會催發情欲,許多侍寢的妃子都會在宮內點上一些,隻為助興,先帝在時,有時候興致來了甚至會將這藥粉下在酒裏吃上一些。


    但曹公公做夢都想不到竟會有人如此大膽,居然敢算計到如今的陛下頭上。要不是當今陛下英明,要不是當今不像先帝那般昏聵,今晚會發生些什麽,真是不敢想呐!可如今後宮中有誰需要爭寵?宮女可沒這麽大膽子,也收買不動宮中的老人,那就隻能是宮外的人。


    ‘一定是哪個不要臉的貴女想要算計陛下!’


    紫雲還沒走到地方,心中就有了猜測。‘而且這名貴女的身份應當還不低,事後將那藥粉一倒,再推說到陛下酒後亂性上,那麽最後陛下哪怕不為了天家顏麵,也會為了避免臣子寒心而將那人納入後宮。’


    ‘可真是好算計,我一定要叫她偷雞不成蝕把米!’紫雲心裏清楚,夫人既然決定將陛下請回去了,那麽這個算計肯定是不成的,那她難道就這麽走一圈就回去嗎?必定不能,否則夫人還派她過來作甚?她一定要替夫人看看那人究竟是誰,然後再叫她付出代價!


    紫雲滿腦子應當如何如何,明明從賞景的樓台到麟德殿的那段路並不算遠,卻感覺眨眼就到了地方。


    因為是未來皇後派來的人,內侍們待她都很客氣。紫雲站在小門處,能聽見麟德殿那邊傳來熱鬧的動靜,她問:“陛下還在麟德殿嗎?”


    那內侍道:“陛下陪著大人們看了煙火放了天燈,就回前殿了。”他含笑道:“陛下今夜要宿在偏殿,正派我去永華殿回話呢,沒想到姑娘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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