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瑜疑惑看著她。


    那句話在舌尖滾了一圈,還是被花宜姝慢慢吐了出來,“太醫方才說,我也許不能懷孕。”


    李瑜眸子微微睜大,他愕然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瞳孔好似失了焦距,隔了好一會兒,又或許隻有那麽一瞬,在室內炭火燃燒的微響裏,他輕輕點頭,“朕知道了。”


    花宜姝握著他的手,她想知道他此時在想什麽,可李瑜什麽也沒想,他的心音一片寂靜,好像當初在歸州,他們第一次開誠布公地交心那樣。


    於是她搖頭,“陛下,你不知道。”


    李瑜眼睛微微有些發澀,開口道:“也許不能,不是一定不能。”


    【啊啊啊啊心肝不要灰心,隻要我們多多努力!人定勝天!】


    花宜姝心中無言,這是努力就能做到的事麽?


    她仍是搖頭,“陛下,你不明白。”


    李瑜眼圈已經開始發紅了,他忍著哽咽,聲音低啞,“朕明白你的苦。”


    花宜姝陡然怔住,心口一陣緊縮的窒悶。


    她不信!她不信李瑜的話!


    沒有了孩子,她將來怎麽挾天子以令諸侯?她將來怎麽完成垂簾聽政臨朝稱製的夢想!


    這份夢想破滅的痛苦,李瑜怎麽可能明白呢?


    可是下一刻,李瑜開始哭了。


    眼淚一滴一滴落下,花宜姝不想去看,可那淚水啪嗒掉落的聲音吵到她耳朵了!


    一想到她不能生育後李瑜就能心安理得地納娶新人,花宜姝心頭就猛地串上一團無名火,正要出口諷刺,李瑜忽然側身抱緊了她。


    花宜姝一怔。


    【你小時候一定過得很苦吧!是不是花將軍的妾室待你不好落下病根,所以你每次行經才會那麽痛苦?】


    【朕來晚了,朕要是十年前就與你相識就好了。你小時候一定很可愛,朕一定會對你一見鍾情然後接回來好好養。】


    【你一定也跟朕一樣期待過孩子,朕好幾次看見你撫摸肚子出神。】


    【沒關係,沒有孩子也沒關係,咱們可以抱養一個,比親生的也不差,還能免去你生育的痛苦,細細想來還是一件好事。】


    【可是朕還是很心疼你,花花,你小時候過得太苦了。】


    他的心音冒了一堆,可實際上說出口的,隻有兩個字,“別氣。”


    花宜姝:……


    你這個撒謊精,說什麽小時候會對我一見鍾情,騙鬼去吧!還有,要不是為了將來挾天子以令諸侯,我才不想生孩子,我摸肚子是因為吃撐了,就你想太多!


    花宜姝心裏哼哼兩聲,可滿腔鬱氣已不知不覺消散。


    這種感覺,仿佛是她砸了一棵樹,結果那棵樹不但不生氣,反而朝她開了一朵花。


    她心裏沒了芥蒂,也終於肯正經和他商量了,“陛下,怎麽辦,沒有孩子,會不會有很多人阻撓我們在一起?我不要把你分給別人。”


    她心裏不止一次這樣想,但這還是頭一回當著李瑜的麵說出來,李瑜和她分開,見她扯著他的衣襟滿臉煩惱,剛剛那些心疼難過瞬間飛了,他覺得自己很幸福,幸福到眼睛不禁彎起,“別怕。不會的。你這樣好,朕……”


    花宜姝盯著他看,李瑜微微垂下眼,慢吞吞地把接下來的幾個字吐出來,“舍不得。”


    花宜姝看他臉紅,不禁道:“我哪裏好?”


    李瑜:“崔思玉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擔心朕,你是為了朕才去涉險的。”


    【她跑去那樣危險的地方,你那麽聰明,本不應該去的,可你卻過去了,一定是為了朕!她是朕的表妹,你擔心朕難做對不對?】


    花宜姝一怔,默默看著他。


    那時候她心裏用各種原因說服自己,她以為自己滿心算計,可她也的的確確是為了李瑜,她的確不想李瑜夾在她和崔家之間難做人。她也落一回水,這樣哪怕崔思玉真有什麽閃失,李瑜也不必左右為難。


    原來,在不知不覺間,她的心竟然已經變得那麽柔軟了嗎?


    想想又有些氣惱,都怪李瑜這廝,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因為不能生育這事兒她的心腸又硬起來,結果李瑜這一通攪合,又讓她融化了。


    她正不知該氣自己,還是該氣李瑜,就聽李瑜沉吟道:“宮中有一位善治婦人病的胡太醫,早年先帝宮中有妃嬪難以受孕,便是找他調理。”其實之前看花宜姝行經那麽痛苦,李瑜就隱約有所預感,可是當時胡太醫回了老家奔喪,他命他提前回來已經很不厚道,不能讓他連為家人守到斷七都做不到。好在還有幾天就過年了……“年後初五,他就能回來。”


    花宜姝不太信任,“他既然如此厲害,那你為何沒有兄弟?”她話落才知這話失了分寸,但李瑜並不介意,反而是有些羞慚的模樣,慢慢將當年的事又吐露了一些出來。


    原來當年劉太妃勢大,後宮其他妃嬪侍寢都會被她灌下避子湯,有一位妃子心中不服,便暗中找了胡太醫,前腳劉太妃盯著她喝完避子湯,後腳那妃子就立刻吃下胡太醫備好的藥丸解了避子湯的藥性。


    就這麽來回幾次,那妃子竟然懷上了,不過結果並沒能保住孩子。


    為了增強花宜姝的信心,李瑜又舉了好幾個例子,比如某某家夫人二十年無子,用胡太醫的藥調理好了,第二年雙胞胎呱呱落地;又比如某某家後院,正房夫人被妾室暗算,傷了子宮,也是吃胡太醫的藥吃好的。


    李瑜這個愛八卦的,好多人家的小事他都知道,花宜姝聽著那位胡太醫的事跡,心裏慢慢沒了底,既然此人這麽厲害,會不會看出她是吃了那種藥傷了身子?他會不會……看穿她的出身?


    第157章 軟弱,連個屁都不敢放……


    今日一整天,永華殿的氣氛都怪怪的,因為永華殿的主人明顯並不開心。


    永華殿的差事算是宮中上下最好辦的,隻要你不偷奸耍滑,是絕不會被主人為難的,哪怕偷偷玩笑一會兒,主人見了也不會不高興,換做往日,宮人們該幹的活兒幹完,要麽自去玩耍,要麽湊一堆圍著炭盆談天說地,唯獨今日,眾人心不在焉,時不時偷偷覷一眼寢殿內。


    正巧曹順子從外邊回來,紫雲忙將他捉住,問他如何了。


    曹順子便將打探來的消息說了出來,“那位崔小姐,如今在仁壽宮歇著,聽說太後娘娘訓斥了她一通,崔小姐就跪在地上哭。”


    曹順子用力灌了一大口茶,才接著道:“太後娘娘那邊宣衛國公夫人進宮,說是要將崔小姐送出去。”


    紫雲訝異道:“就這兒?崔小姐害得咱們夫人落水,就這麽放過她?”


    曹順子歎息一聲,“那還能如何?人家畢竟是太後的親侄女。”


    紫雲啐了一口,兩人話沒說完,安墨拎著食盒從外邊進來了,她帶來了剛剛熬好的湯藥。


    幾人見到安墨,連忙喊了幾聲安墨姑娘,又問太醫怎麽說的。


    安墨道:“太醫說夫人受了寒,喝點薑湯去去寒氣就好了。”


    她說完就忙不迭拎著薑湯進去了。


    寢殿門前厚厚的布簾打開一條縫,安墨快步走了進去,她身上穿得圓滾滾的,剛剛從外頭進來,帶著滿身的寒氣,步子卻邁得又穩又快又紮實,一路走過去那食盒連晃都不晃一下。


    花宜姝抬眼一瞧,見她圓圓一張小臉被北風刮得微紅,終於露出個笑來,搖了搖扇子道:“看來你最近功夫又長進了。”


    安墨嘿嘿一笑,她年紀這麽大,練出內勁的希望很渺茫,但是多學些招式鍛煉身體增強力氣還是很有好處的,她從食盒裏取出薑湯放在花宜姝麵前的案幾上,就聽見花宜姝悠悠道:“功夫練好了,跑得更快,這樣當髒男人想要強嫖你的時候,他們就追不上你了。”


    安墨一愣,睜著眼睛直直看著她。


    花宜姝看圓圓眼睛癡得像隻小貓,正好雪兒喵喵叫著往她身旁蹭,她索性抱起雪兒,一邊揉著它柔軟溫暖的毛發,一邊問,“看我作甚?”


    安墨有些遲疑地坐下來,她覺得花宜姝今天有些奇怪。“你怎麽又一口一個嫖啊的?”她摸了摸碗,見隻是微溫,一邊催促花宜姝喝下,一邊道:“我記得,咱們剛剛離開嶽州的時候,你也總一口一個嫖啊,髒男人的,可是後來你就不說了,我現在聽你又這麽說,就有種……”她思索了一下用詞,終於肯定道:“恍若隔世的感覺。”


    花宜姝噗呲一聲笑了,雪兒在旁邊討好地用腦袋不停地蹭她,她再次拿起扇子,一邊輕輕搖著,一邊緩聲道:“我隻是覺得,我以為自己已經徹底擺脫了卑賤的過去,沒想到……”


    “沒想到它的陰影還跟著你?”安墨接了一句。


    花宜姝思量了一下,“你這話,倒也不差。”


    安墨這次親自拿勺子喂到她嘴邊,“哎你別光搖扇子,趕緊喝了。”


    花宜姝本來想就“可能沒法生孩子”這件事與安墨來一場悲憤中含著絕望的探討,好叫安墨忘了這事兒,誰成想安墨還惦記著讓她喝薑湯,她分外無言,在安墨緊盯的目光下,不得不一邊抱怨這薑湯辣人一邊不甘不願地把薑湯喝了下去。“這玩意兒小處子讓我喝一碗,你還讓我喝一碗,今天誰要再叫我喝,我就叫他死!”


    花宜姝罵罵咧咧一口灌完後,被辣得麵目猙獰。哪怕安墨很快就給了她解辣的東西,花宜姝還是不能滿意。


    安墨道:“良藥苦口,這還不算苦呢!你不喝怎麽驅寒氣?”


    花宜姝委屈扁嘴:“那病人的心情就不顧惜了嗎?我吃了這麽辣的湯,我就不能開懷,我不能開懷,我就會終日鬱鬱寡歡,大夫說了,人要是終日鬱鬱寡歡,是會得心病的!心病可沒藥治!”


    安墨震驚地張了張嘴,“你這是歪理?”


    花宜姝:“歪理也是理兒啊!就怕你沒理兒。”


    兩人就病人該不該乖乖吃藥這件事爭論了好半天,聲音越來越大,吵得寢殿外的宮人都聽見了。紫雲幾人蹲在窗下,卻是頗有些羨慕妒忌。


    “夫人和安墨的情分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啊!”


    “是啊,換做是我們,可沒有膽子對夫人這樣說話。”


    “就是你有膽子,夫人也不稀得搭理你吧!”


    幾人說著說著,忽然發覺周遭過分安靜,不禁一抬眼,正正對上了李瑜的目光。


    幾人呆住,陛下……陛下是什麽時候來的?


    幾人嚇得腿都哆嗦了,紫雲甚至噗通一聲坐倒在地。


    天子的目光從她們幾人身上掃過,低聲道:“噤聲。”


    幾人連忙捂住自己嘴巴,半點聲兒都不敢發出。


    他們原本以為天子會進去,然而李瑜隻是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屋子裏頭吵架的聲音,就轉身離開了,離開前還留下一句話,“不必告訴她。”


    幾人慌忙點頭,就見天子的身影越走越遠,最後一個拐彎,消失在他們的視線中,眾人總算鬆了口氣。陛下總是這樣悄悄出現,他們心髒都快遭不住了。


    而屋子裏,花宜姝和安墨並不知道李瑜來過,她們吵架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默契地歸於平靜。


    花宜姝拉著安墨,低聲道:“我跟你說個事兒。”她把張太醫的診斷給說了。


    安墨一開始聽完沒什麽反應,等回過神來,她眼淚嘩嘩就開始往下掉,花宜姝嚇了一跳,“你哭甚?”李瑜對著她哭,現今安墨也對著她哭,有甚好哭的,她又沒有死。


    安墨像個小學生回答問題一樣舉起了手,“等會兒,你先讓我哭一會兒。”


    然後安墨就默默地哭了一會兒,等發泄完情緒,她一抹眼淚,說道:“那以後你要怎麽辦?真要讓陛下納妾嗎?陛下他肯過繼別人的孩子嗎?”


    花宜姝身旁放了把琵琶,琵琶音可以掩蓋她們說話的聲音,就算有些高手能聽見她們說話,也隻能聽見語焉不詳的細碎低語。她一邊彈琵琶一邊低聲說話,聲音狠厲無比,“他可以納妾,但他敢讓別人睡他,我就剁了他的黃瓜!”


    安墨嘶了一聲,這一刻她確定,花宜姝雖然還是那個花宜姝,但她真的變了很多,要換做以前的花宜姝,她肯定會笑盈盈說會把別人的孩子抱過來養,反正妾室生的孩子都得管她叫娘。


    但現在不是管這個的時候,安墨小聲道:“你要是真生不了孩子,那陛下還會讓你當皇後嗎?那些朝臣要是知道了,他們會不會反對?”


    花宜姝聽了這話忍不住一笑,“小傻瓜,你以為皇權是什麽?”在安墨懵懂的目光中,她悠悠道:“皇權就是他要你死,你不敢活,他要你飛升,誰也不敢讓你落下。崔家出了兩位皇後一位太後,衛國公身任吏部尚書,掌管天下所有文官的任免升貶,他的兒子也在朝中地方為官,他的兒媳也都出自勳貴官宦世家,鍾鳴鼎食,簪纓門第……這樣赫赫權勢,便如巍峨高山,尋常人做夢都不敢對上,可是李瑜說一句不肯讓崔思玉入宮,崔家連個屁都不敢放,太後也毫無辦法,崔思玉走投無路,竟然隻能在我麵前跪下求我……”


    安墨呆住,雖然她也跟其他人一樣親眼看著崔思玉跪在花宜姝麵前,但她也隻當崔思玉是個小說裏用苦肉計騙人憐惜的綠茶黑蓮花,她壓根不會想到這麽深的含義,她沒有想到,僅僅是崔思玉這麽一跪,就叫花宜姝察覺出了崔家在皇帝麵前的卑微軟弱。


    琵琶聲鏗鏘有力,仿若刀戈齊鳴。


    “太後總在李瑜、甚至在我跟前說,倘若立我為後,群臣必定會反對,陛下也似乎被太後說動,慢慢提拔自己人幫我。當時我並未多想,可如今再看,朝臣若反對果真有用,李瑜做太子時為何能扛住一直不娶妻?朝臣反對若果真有用,李瑜為何登基後還能一直守著不立後,甚至親自跑到江南嶽州去?到底日子過得太舒服,我此前並未多想,還當那些朝臣有多神氣,崔思玉來這麽一招,卻反倒叫我看了個明白。”


    安墨問:“既然這樣,他為什麽不立你為後呢?難道他是個負心漢?難道他不想給你名分?”


    瞅見安墨越說越氣,花宜姝嘴角微微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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