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李瑜輕輕一聲歎,他也握緊了花宜姝的手,他的掌心暖得像個手爐,叫花宜姝從剛剛的幻想中倏忽回神,她眨眨眼,看著李瑜。


    李瑜神色認真,一麵思索一麵道:“糧食是民之根本,隻是這人口說無憑,得讓人先將他的種子種出來試試。”


    花宜姝微笑,“這是自然。不過來年開春再試種就晚了,陛下可派人跟隨他去那處山穀,那地方氣候有所不同,成片成片的稻穀足夠工部的匠人們驗證了。”


    李瑜握了握拳,難得有了幾分外露的激動,“這就好,明日一早,朕就去拜訪他。”


    花宜姝歪頭,“人心隔肚皮,陛下不怕他扯謊。”


    李瑜:“既然你信他,那我信你。”


    花宜姝立刻起身道:“那我現在就去找他多說說話,他被蔣攜寶打傷,疼得睡不著呢!”


    李瑜眉心一跳,青筋都隱隱跳動起來,“不行!”


    【有醫官又有侍女,三更半夜你去什麽去,不許去!】


    花宜姝禁不住笑了,“陛下不許我去?”


    李瑜牢牢握緊她,“不許。”


    看他抿著唇強忍不悅的模樣,花宜姝心裏暗笑,麵上卻一副憂愁模樣,“哎,這可怎麽辦?這位洪義爺爺年紀那般大,萬一下人照料不周,老爺爺摔了碰了可如何是好?”


    李瑜微微睜大眼,“老……爺爺?”


    花宜姝一臉天真,“是呀,這位洪義先生今年都七十歲了,陛下難道以為他是個年輕人麽?”


    李瑜頓時大為窘迫,再看自己緊緊抓著花宜姝不放的樣子,更覺丟人。


    【啊啊啊啊怎麽會是個老人家!】


    【內侍不是說他是個美男子嗎!】


    【不對不對,也許內侍指的是一個老年美男子……】


    李瑜呆坐半晌,恨不得連夜離開此地。


    花宜姝看他垂著腦袋雙眼耷拉的樣子,簡直要被他笑死了,她擠過去摟住他,“陛下怕甚?我永遠隻中意陛下這般年輕力壯的俊俏郎君。”


    李瑜悶悶道:“不年輕力壯就不中意了麽?”


    花宜姝:“那陛下呢?將來我不再年輕貌美了呢?”


    兩人默默對視。


    夜深露濃,月上天心。


    唯願君心似我心。


    第152章 彈劾,蔣尚書要完了……


    洪義原本以為自己要死在今日了。


    他被困崖底十幾年,再出來時兒女已經不在,孫輩也不認他,隻有仇家還對他念念不忘。他沒什麽好牽掛的了,原本想要回到那地方了此殘生,但看見外頭還是有人吃不飽飯,看見糧鋪裏的新米又小又癟,洪義生出將那崖底的好糧種帶出來的念頭。他要帶著糧種入京獻給工部,讓工部的大人們將這糧種推廣出去,叫更多人能吃上稻米。


    如今百姓用於充饑的都是粟米、梁米、豆子等,稻米是貴人才能吃得上的,隻因稻米產量低,同樣一畝地出產的稻米遠沒有其他穀物的產量高,百姓為了填飽肚子,自然要種植產量更多、更能飽腹的作物,可是稻米吃起來更香啊!洪義想讓更多人吃上大米。不說一日三餐,至少一個月要能吃上幾次白米飯。。


    於是洪義就這麽帶著自己的糧種入京了,他信不過老家的那位縣令,擔心自己獻上去的糧種會被縣官私吞,可他也並沒有什麽謀求榮華富貴的想法,終歸他都這把年紀了,要那些財物又有什麽用呢?隻想為這世道做些事情,隻想造福他人,誰成想十幾年過去,仇家還不肯放過他,將他的糧種偷偷換了,讓他被工部衙門趕了出來。


    有了這一次“上當受騙”,工部的大人們必然不肯再信他,洪義心裏明白仇家是擔心他發達之後報複回去,卻也無可奈何,原想著回去後再托別人來獻上糧種,路過茶樓時卻目睹了紈絝子弟欺辱民女的行徑,洪義想也不想就站了出來。


    他年輕時總畏首畏尾,擔心被報複,擔心牽連家人……如今一把年紀了,反倒有了幾分快意恩仇的氣概。隻是沒想到會有這樣一番際遇。


    溫暖幹淨的房間內,年輕貌美的侍女微微彎腰,要給他擦洗身子,還要扶他去如廁,洪義連忙拒絕。


    這侍女的年紀都能當他孫女了,怎麽好意思叫這麽漂亮的小姑娘伺候他一個老頭子,洪義一再拒絕,那侍女才沉吟片刻,換了一名小童過來。


    這小童約莫十七八歲,聲音聽著卻有些尖細,洪義沒什麽大見識,不曉得這就是太監,見他辦事周到細心,不由對那位救下他的夫人更生出好奇。


    “這位小哥,老頭子我鬥膽詢問一句,那位夫人是什麽身份?”洪義其實心裏有些擔心,雖然花夫人一看就不是尋常人,甚至很有可能是高門大戶裏出來的,但那蔣家公子權勢也不小,花夫人好心救他,他也生怕花夫人擔上麻煩。


    這小童就是曹順子了。


    曹順子笑道:“您不必擔心,那蔣家公子遇上我們家夫人,隻有挨打的份兒!”


    洪義心想那蔣家公子出身侯府,那花夫人一定是出身國公府吧!爵位比蔣家高一級,恐怕輩分也在蔣家公子之上,才能說拿人就拿人,毫不含糊。洪義雖然讀書識字,但從來沒有涉足過官場,在崖底困了十來年,如今對外界也是一知半解,隻能憑著他淺薄的經驗做出最大膽的猜測。


    聽見曹順子說那位夫人不會有事,洪義放心了下來。他想起他跟花夫人提過糧種一事,想來有了這位花夫人引薦,工部那些大人們總該信他了。


    這一次他得將這件事辦好,不能再叫那些大人們失望了,更不能讓花夫人白白為此擔保,洪義想著自己該如何繞道回到那片山穀,又該如何證明他的糧種有用……漸漸入了夢境。


    在洪義的預料中,他得為這件事奔波上幾個月才能有結果,誰知次日剛剛清醒,就聽見有人在外頭說話,還提起了他的名字。


    洪義年紀雖大,但記性很好,立刻就憑聲音聽出了說話這人是昨日他上工部衙門是接待他的小吏。


    洪義不知怎麽回事,還是立刻爬了起來,外邊有人聽到動靜就敲起門來,“洪先生可是起了?”是昨夜照料他的那小童。


    洪義忙道:“起了起了,勞煩小哥扶我一把。”他昨日被那蔣攜寶踢了一腳,雖然上了藥,但如今動起來還似乎疼的,曹順子聞言連忙開門進去,伺候著這位老先生梳洗完畢,才讓外頭人進來。


    洪義一看嚇了一跳,見來的不但有工部衙門的兩個小吏,還有一位有品階的大人,是工部屯田司從六品上的員外郎。


    不過隔了一日,那兩名小吏便全然沒有了昨日的傲慢,相反他們畢恭畢敬,諂媚的模樣像極了洪義從前家養的看門狗,就連那位身著官服通身氣派的員外郎,看見他時也是撫著胡須麵帶笑容,被這幾位如此重視,洪義這輩子還是頭一遭。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這是昨夜那位花夫人帶來的。她不但信了他所說的話,還立刻就將工部的大人請了過來,足可見對他有多重視!


    洪義一輩子生活在底層,大半輩子都遭人白眼,在還是頭一回被大人物如此客氣周到地對待,饒是他並未有攀附權貴、飛黃騰達的心思,此時也不免體會到了“士為知己者死”的滋味,原來書上所言,竟沒有半分是虛的。


    既然花夫人都為他考慮周到了,洪義更沒有什麽可顧慮的,更何況他都七十歲了,說句實在的,沒準什麽時候磕碰一下,他就過身了,萬一他們找不著地方,豈不是可惜了天賜的良種?


    事不宜遲,洪義立刻要求出發。


    既然老人家都這麽說了,工部的人自然興高采烈地準備起來,下午時就備好了人馬出發,畢竟這可是加政績的大好事兒,那糧種要真有這老先生說得那麽好,糧食產量能翻兩倍,屆時國庫充盈百姓富足,何愁國運不興?


    顧慮到老先生的身子,工部屯田司的那兩名小吏還自掏腰包請了位大夫一路隨行,要說世事無常,他們才最有體會,誰能想到昨日趕出去的人今日就得了上頭重視?他們如今隻恨不得將這老先生當做祖宗伺候,唯恐這位注定要飛黃騰達的老先生將來給他們小鞋穿。


    他們怎麽也沒有想到,其實洪義心裏半點不記恨他們,路上見他們照料得殷勤,不禁感歎,“二位辛苦,我自家兒孫都沒有你們周到關切。”


    兩名小吏立刻道:“那不如我們認您老人家做個幹爹?”


    洪義:……


    洪義的老家距離京城並不算很遠,馬車行了十來日也就到了,再行個兩日,就到了洪義呆了十多年的那片崖底。


    此處地貌特殊,明明是冬日,卻還溫暖如春,老先生也有些心眼,離開時弄來石頭樹木掩藏了入口,如今一行人按著他的說法拆掉了外邊的偽裝,走進去一瞧,入眼便是一片金黃。


    屯田郎中、屯田員外郎、兩名主事以及一路護送的侍衛呼吸都重了,沒有任何人發出聲音,唯恐驚醒了眼前這一場美夢。


    跟在隊伍中收割稻穀好手上前去割了一把,入手的麥穗沉甸甸粒粒飽滿,當真美極了。


    “這果真,太好了。”良久良久,屯田郎中才說出這麽一句話,一眾人紮入稻田中間,欣喜不已地圍著這片稻田轉悠,像是看見了滿地黃金!看見了節節高升的仕途之路!


    洪義老先生由一名侍衛扶著走入其中,這裏還有他居住十幾年的痕跡,他眼望著這一切,看著稻穀被收割,稻苗被捆好裝上車,他眼神微微濕潤,仿佛看見了大地上稻苗隨風湧動,家家戶戶吃飽穿暖的樣子。


    辛苦這一切,沒有白費啊!


    ……


    去時花費半個月功夫,來時來信使快馬加鞭不過不過一個日夜,就帶著最好的糧種回到了京城。趕在除夕之前,工部驗證過了糧種的真偽,從中挑出了最飽滿漂亮的稻穗,於早朝時呈上,天子看過後又讓人傳下去,供文武百官傳看。


    “這稻穗真漂亮,從沒見這麽漂亮的。”


    “要真能讓產量翻兩倍,那可真是大大的好事啊!”


    “這糧種再好,種過幾輪也會漸漸變差,還是要讓屯田司擇優選育才是。”


    “不錯,農事也是國事,這樣好的糧種,暫且不宜放出去,還是要多開試驗田地,待產量提高後,再將種子發放給農民。”


    朝臣商議過幾輪後,聲音漸漸停歇,見眾人已經沒了交流的意思,工部尚書忽然出列,“陛下,臣有事要奏。”


    高座上的天子垂目望來,工部尚書接著道:“這良種一事,是花夫人極力促成,那選育糧種的人才,也是花夫人提拔舉薦,應當為花夫人記上一功。”


    聞言,朝堂中不論文武,不論對花夫人有沒有意見的,都輕輕吸了一口氣,眾人沒想到這其中還有花夫人的手中,她一個身在內宮的女眷,是如何跟糧種扯上關係的?工部尚書如此積極地為花夫人張目,是否有天子的授意?


    不等眾人猜度個明白,新上任的禦史大人——前太子太傅孫某人忽然站了出來,他一指戶部尚書,忽然道:“臣也有本要奏,臣要彈劾蔣尚書,他教子無方,欺男霸女街市行凶,險些將選育糧種的洪先生當街打死!”


    謔!這可是一位能讓糧食翻倍的人才啊!這上好糧種真要推廣開來,能為國庫增收三五成!這人竟險些被蔣尚書的兒子打死!


    眾人目光不由投向蔣尚書,眾目睽睽之下,連天子也望了過來,蔣尚書額上冷汗刷刷掉了下來。


    第153章 遲到補更革職,回家好好帶娃吧……


    不知何時,站在蔣尚書身邊的人都默默挪開了半步,有一些小官原本就站在隊伍末尾大殿邊緣,這一挪動,幾乎要被擠出大殿了。但此時沒人注意這點,眾人目光都狀似不經意地落到了蔣尚書身上,直看得蔣尚書頭大如牛。


    這蔣尚書既不是黃金,又不是糧食,自然沒幾個喜歡他,更何況他把兒子養成一副豬樣,勳貴之中的年輕一輩更不願與他家交往,以致如今朝他看過去的眼神,竟然是幸災樂禍居多。


    但蔣尚書好歹為官多年,很快就鎮定下來,麵對孫禦史的彈劾,他露出一副震驚神色,“孫禦史,飯不能亂吃,話也不能亂說,犬子溫良謙恭、秉性純善,哪裏做過這種傷天害理之事?”


    他這話一出,當即有人噗呲一聲笑了出來。蔣尚書此時極為敏感,聽見笑聲就望了過去,然而這大殿寬敞,殿中挨挨擠擠站了不少官員,有人躲在其他人背後笑上一下,他又怎麽能瞧得見,當即便有些焦躁起來,但當務之急是將兒子頭上的屎盆子丟掉,於是又道:“孫禦史剛剛上任沒幾天,或許是弄錯了。”


    他這話說得溫和,其實一方麵是強調兒子沒有做那種事,一方麵是踩孫禦史一腳,暗示孫禦史沒有查清楚就彈劾,指責孫禦史業務能力不過關。


    孫某人哪裏能聽不明白?他重重哼了一聲,擼起袖子就開懟,“有些人教子無方,偏聽偏信,便以為別人也魯莽無知,蔣大人,本官敢在朝堂上彈劾你,自然是已經調查清楚,你不妨將令郎帶上來問個明白。”


    孫某人在天子麵前唯唯諾諾畏畏縮縮,那是因為天子已經長大了,早不是曾經那個軟糯懵懂的孩子,再者分隔七八年,哪怕曾經情分再深厚,如今也生疏了,孫某人隻教過天子一年時間,這點情誼算起來比紙還薄,麵對一個能一言決定他生死前程的人,他怎麽敢放任自我?自然要夾起尾巴做人。


    但蔣尚書算個屁!昔年他做太子太傅時,蔣尚書還隻是個在翰林院抄書的小吏呢,要不是靠著他爹有些本事,要不是靠著娶了郡主,他能有今天?孫某人怕他個吊!


    自打重新為官,他就打定主意要攢夠家底養貓兒子貓孫子,天子讓他做禦史,必定是對前任禦史那拈輕怕重的行事作風頗為不喜,而他當年能被選為太子太傅,自然不可能是個蠢人,既然天子讓他坐在這個位置,那就是想要把這朝堂之風變上一變,正好他孫某人也看不上那種欺軟怕硬、專挑軟柿子捏的人,當然是處處都跟前任禦史反著來。


    前任禦史不敢得罪高官勳貴,專挑小官小吏的錯處,他就偏找高官勳貴的麻煩,這些個鍾鳴鼎食之家,家底豐厚人員複雜,鬼都不信他們從頭到尾幹幹淨淨,孫某人是個文也可以,武也可以的人才,他若是不怕吃苦,真要想找出他們的疏漏,自然也不難。正巧花夫人跟蔣家小姐的恩怨慢慢傳入了他耳朵裏,聽說那位蔣小姐好幾次慫恿其他貴女與花夫人作對,孫某人就立刻盯上了蔣尚書一家,並暗中搜集證據。


    蔣家老太爺是個不錯的人,可惜好田地裏生雜草,出了個蔣攜寶這樣的紈絝子弟,蔣攜寶才十四歲,卻是個好色好賭的淫棍,但蔣攜寶既沒有成家又沒有入仕,單單這樣隻是私德有虧,還達不到讓蔣家傷筋動骨的程度,孫禦史就等啊等,可算是等到了今天。


    他非得把蔣尚書按下去不可!按下去一個,就有他的一個政績,這都年底了,天子還不得多發他一些過年錢?


    而蔣尚書一聽孫禦史要拿他兒子上朝堂,眉頭便高高隆起,他兒子被打了那二十棍,這兩日才能稍稍下床走動,這大冷冬天叫他一路走過來,不是要他病情加重?這孫禦史是不是成心要害他兒子?


    蔣尚書心裏已經怒極,麵上也是一副被冒犯的惱怒,“孫禦史所說的那件事,本官想起來了,約莫半個月前,的確有人到京兆府告了犬子一狀,說是犬子當街打傷一位老人,可實則是家中刁奴欺負我兒子脾氣軟,借著他的名頭在外橫行霸道,我已經將這些目無法紀的刁奴全都扭送見官,也對那位老先生做出了補償,此事靜王可以作證,不信大家問靜王殿下。”


    眾人又一起看向靜王,眾目睽睽之下,李錦元腦袋微微一點,說道:“確有此事。蔣尚書所言屬實。”


    蔣尚書聞言眉頭微微一鬆,心道自己在朝中為官多年,靜王才剛剛回京沒兩個月,正是需要拉攏他的時候,靜王自然會替他說話,至於某個離京多年,回來後也隻能做個禦史的小人,嗬嗬……


    蔣尚書正要朝孫禦史投以不屑的眼神,誰知靜王那一番話還沒說完,隻聽他繼續道:“陛下,諸位大人,你們有所不知,其實蔣尚書連同蔣家一家主子都是不可多得的良善心軟之人啊!”


    這是一句好話,卻不知為何有些古怪。蔣尚書預感不妙,正要阻止,靜王卻語速極快地將接下來的話都說了出來,“其實當日蔣家公子的仆從不但在茶樓裏當著蔣公子的麵欺辱良家婦女,還當著蔣家公子的麵打傷了一位路見不平的老人家,那天寒地凍的,老人家怎麽能打得過,那些可恨的奴仆竟還不肯放過,還欺騙蔣家公子那老人是個淫賊,於是蔣家公子宛如天降正義,提起一腳就將那位老先生踢出了茶樓,引得街上不少路人圍觀,就連幾個禦前侍衛也瞧見了。”


    這話一出,眾人看著蔣尚書的目光頓時變了,靜王這陰陽怪氣的話明顯是對蔣家有意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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