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名內侍快步走過來,笑道:“陛下,安墨姑娘的書出了,這時印出的第一版。”


    李瑜頷首,隨手拿過,一副並不在意的模樣。


    倒是內侍心裏感歎,陛下與夫人當真恩愛,就連夫人的義妹安墨姑娘,他也愛屋及烏,親自關心安墨姑娘出書進度。


    等那內侍退下,李瑜回到春盛苑,見花宜姝與靜王妃在說話,他不便過去,就轉入了書房,見四下沒人,立刻翻起了書。


    入目第 一 章,就是男主一夜七次將女主做暈了過去,然後女主帶球逃跑。


    李瑜很震驚。


    七次,朕做不到啊!


    第142章 出書,給人當爹太棒了……


    安墨這書已經寫了有些時日,出於某種不可言說的原因,李瑜時不時就會偷偷去翻她的存稿箱。


    直到有一日,他在安墨的存稿箱裏看見了別的東西,他才發現,安墨寫的這書,除了纏綿悱惻的兒女情長外,還有別的東西,比方地震逃生、火場救災、洪澇應對、瘟疫防治等不少小知識,李瑜大為驚異,他這些年看過許許多多的書,哪怕有些場景他沒有機會親臨,但也能從臣子那裏或多或少了解一些,而安墨寫的那些,一看就不是瞎編亂造的。


    李瑜心下凜然,記下內容後又默寫了出來,然後分門別類交給太醫院和工部的人查看,有些被證實有用,有些令人覺得荒謬,但經過反複驗證後又能證明行之有效,比方將汙水倒入沙子棉絮木炭等東西混合作為漉水囊,當真能過濾出清水,而且成本低,尋常百姓也可以用這法子漉水使用。


    李瑜雖然時常自嘲腦子愚笨不通文墨,但他看過的書多,因此一眼就看出安墨這書是披著愛情話本的皮,實則是為了教導百姓遇到危險時的應對法子,比方這漉水法子,其中就有寫到女主懷孕逃跑路上遇到洪澇水災,許多百姓和她同樣被困,但有人取用不到幹淨水源,又不通其中學問,口渴了撈起洪水就喝,因此染了水中汙物不治而亡,許多人就是因此死於洪澇災害之中,而女主卻教導身旁人用這法子漉水後燒開食用,因此保住了所有人的性命,女主也因此備受尊重,所以哪怕她是一個來曆不明身懷有孕的婦人,村民也真心接納她,幫她過日子,讓女主能平安生下孩子。


    看明白了這點,李瑜再看書中多災多難的女主,心態就變了。


    在他眼裏,這位女主不再是走到哪裏,哪裏就災禍橫生的倒黴蛋了,而是哪裏發生災禍,女主就走到哪裏傳播知識治病救人的活菩薩,其中還有些眼熟的醫理,一看就是安墨從張太醫哪裏學來的。她將自己所學過的,一一賦予了書中女主,讓她代替她教化百姓,這本書要是能傳播開來,不知能活人多少!


    直到此時此刻,李瑜依舊記得自己當時看到太醫院和工部驗證結果時的心情。


    從前他不明白安墨為何能得花宜姝喜愛,為何能在林侍衛等一群人中間混得風生水起人人喜愛,可那時候,他明白了。


    原來一個人真正的好,表麵是看不出的,果真是要去親近對方,才能細細體會。倘若不是他偷偷看安墨的存稿箱,也許他一輩子都不明白安墨的好處。


    李瑜心中對安墨肅然起敬,安墨是一位真正的君子啊!


    自那以後,李瑜就不再偷看安墨的存稿箱了,不僅如此,還讓禮部的人與安墨接觸,助她將此書推廣出去。


    以前他隻當安墨寫的隻是情情愛愛的小話本,天子看這種東西,隻能偷偷摸摸,不能光明正大,但安墨寫的不止是那點東西,她的書就能正大光明地推廣,他也能……咳咳,正大光明地看了。


    但是如今,李瑜的心跟窗上結出的霜花一樣冰涼。


    在他心裏,安墨已經是在某一方麵頗有才華的先生了,太醫院和工部的人證明,安墨先生寫的東西,雖然有些不明白其中原理,但確實是行之有效的。所以這書裏男主一夜七次,應該也是……合理的?


    李瑜雙手負在身後,眉頭緊鎖原地踱步。


    當初偷看安墨先生的書時,他並未看見男主一夜七次的篇目,也沒有如此香豔卻不顯媚俗的描寫,要是當初他就看到了……


    不不不,哪怕當初看見了,他也不可能向太醫院詢問“一夜七次”,這種事怎麽好意思向太醫詢問,他更不可能去偷窺別人的房事。但是安墨既然寫出來了,那應當也是真的。因此他隻能將這件事憋在心裏,自己發愁地思考。


    先帝子嗣少,那是因為他從來隻寵愛劉貴妃,而甚少去其他妃嬪宮裏,他的母後,如若不是因為身為皇後,先帝每月初一十五必須過去,也許也根本無法懷孕。


    但是李瑜自認自己不同,他覺得自個兒還是很勤奮的,而且他的心肝也樂在其中,他認定幾個月、半年之內,他們一定會有孩子的。花宜姝遲遲沒有懷孕的跡象,原先還以為是子嗣緣分未到,但是如今看到了這本書,李瑜不免心驚膽戰……


    書中男主一夜七次,女主一夜過後就懷上了。


    花宜姝遲遲沒懷上,難道是因為朕沒有一夜七次。


    李瑜感到惶恐,一口氣灌完了一壺水。


    ……


    今個兒天氣好,太陽曬得渾身暖融融的,尋常人隻覺得舒服,安墨卻緊張得渾身冒汗。


    她時不時深吸一口冬日的冷風,對身旁的林侍衛道:“怎麽辦?我好慌啊!”


    林侍衛安慰道:“別怕,他們雖然人多,但咱們勢眾,不怕的。”


    安墨緊張得手心冒汗,“我不是怕他們人多,我第一次出書,我擔心賣不出去。”


    林侍衛立刻道:“怎麽會賣不出去?我跟北衙的兄弟們說了,人人買一本,幾千本是肯定有的。”


    安墨:……


    這跟刷票作弊有甚區別?


    林侍衛看她緊張的麵色緋紅的模樣,有些愣了一愣,很快就回神,他想了個法子,“如此,你買一頂冪籬戴上,旁人看不清你,你會不會好點?”


    安墨眼睛一亮,她怎麽沒想到這個呢?冪籬對社恐人來說簡直就是福利啊!


    換做現代社會,去跟出版社的人接洽,你至多隻能帶個口罩,要是遮得嚴嚴實實,人家還會嫌你沒有誠意,但在這個時代,她戴上冪籬是理所應當的,戴上厚厚的冪籬,人家看不見她,這不就跟網絡對線差不多了麽?


    安墨一拳頭砸在林侍衛肩上,“好兄弟,這法子太棒了。”


    安墨就這麽帶著林侍衛以及兩個花宜姝配給她的宮人去了幫她印書出售那家商鋪。


    這其中有禮部牽線,禮部負責的東西可多了,科舉都歸禮部管,既然管了科舉,那麽圖書方麵當然也歸禮部管,安墨想要出書,沒有禮部開綠燈批書號是不可能的。


    安墨原本還想著,古代對言論書籍管控比較嚴格,她這本書披著狗血古早愛情的殼子,可能很難過審,而自己偷偷印發出去,肯定會被官府查抄,花宜姝當初看過初稿後就道:“你怕什麽怕,你姐夫是皇帝,那禮部要怎麽辦事,還不是你姐夫一句話的事兒?”


    上頭有人好辦事,安墨自此安心寫書,她整理好稿子本來準備讓花宜姝幫她走後門了,誰知收在存稿箱裏的稿子被內侍瞧見,內侍傳著傳著就傳到了禮部尚書那裏,禮部尚書親口對她的狗血愛情話本表示了極高的讚譽,叫安墨受寵若驚,自信心一下爆棚,就這麽成功出書了。


    她不知道這其中有李瑜的手筆,還真以為是機緣巧合被禮部尚書看見,有了禮部尚書親自幫忙潤筆,安墨這本狗血愛情故事瞬間有了文學作品的逼格,之後王玉燕又幫忙篩選靠譜的書商,又有無數人連夜趕工雕刻,不到七日,安墨的書就順利印出來了!


    她在林侍衛等人的陪同下看完了成品,誠意滿滿地誇了封麵和字體,然後簽了契約拿了錢,流程就走完了,親眼看著自己的書被擺上貨架,還有小童沿街宣傳,安墨一整日都飄飄忽忽,覺得自己牛叉壞了!


    安墨將自己賺來的錢分出大半,請平日裏對她多加照顧的十幾名龍武衛上最好的酒樓大吃了一頓,收獲大家熱情地讚揚和林侍衛不讚同的眼神。


    之後安墨就開開心心回靜王府去了,途中遇到蕭青。


    蕭青告訴她:“那騙錢的賊子身份查出了,他曾經是歸州晉刺史的小公子,卻不是親生,而是從旁支中抱養的,另外他騙來的錢也沒有用於享樂,而是花在了城南興安巷那家寶幼堂中,那裏收容的孤兒人人都能吃飽穿暖,大半是他的功勞。”


    安墨驚異,“莫非這人是個劫富濟貧的好人?”


    想起自己那天晚上打了他好多拳,安墨有些愧疚。


    蕭青卻搖頭,“不,他並不愛劫富濟貧,他也從來不接濟窮苦的成人,他隻是愛養孩子。”她說著麵色越發古怪,“他說他喜歡給人當爹,從前在歸州看不慣晉刺史,卻還要喊他做爹受他管教,他心中不服,設法脫離後來到京城發現了寶幼堂,他說他供那些孤兒吃喝,那些孤兒個個都要喊他做爹,他給人當爹很快活,還說要繼續騙錢養更多兒女。”


    安墨:……


    她目瞪口呆,“那人,幾歲了?”


    蕭青:“十四了吧!”


    第143章 遲到補更蕭青,做個奇女子有什麽不好……


    當真是活久了什麽新鮮事都能看見,安墨忍不住在心裏感歎。


    這個晉元江當初在歸州時就是個街頭巷尾人盡皆知的奇葩,放著好好的刺史府小公子不做,整日偷雞摸狗,偷了被抓,還要嫌棄刺史夫婦給人家的賠的錢太少,妥妥就是個拖累家族名聲的廢物。


    奈何歸州刺史生不出兒子,夫婦倆對這個抱養來的孩子十分舍不得,哪怕他有慣偷的癖好也一直將他留在家中,還一直對外壓著晉元江的醜事。但是當歸州刺史被陛下貶做縣令後,這夫妻倆就變了嘴臉,他們不認為是晉刺史治理歸州無能,而是認為晉元江慣偷的名聲被陛下發現,帶累了他們,所以也不再尋找“失蹤”的晉元江了,而是直接將其從家譜中除名,後續據說是又抱養了一個小男孩。


    當時安墨還為這事跟王玉燕與趙慕儀討論過,一致認為晉元江會有慣偷癖好,應當是父母教養不當。沒想到啊沒想到,晉元江壓根不是慣偷,他隻是為了搞臭名聲好脫離家族,離開了家族後他連姓氏都不要了,直接說自己叫元江,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姓元。


    離開晉家之前,他偷東西的都是那種有些聲名的老店,而且每次必定被抓,離開晉家之後,他又偷又騙,每一次都能稱心如意,衙門那裏不知堆了多少樁偷竊行騙案,都是跟他有關,這一次要不是遇到了李瑜,估摸他也不會被抓。


    安墨尋思左右無事,就去看了元江。


    這人如今被關在京兆府的大牢裏,她過去時,正好瞧見元江第三次撬開門鎖,又第三次被守門的獄卒關回去。


    哐當一聲,一把手腕粗的鐵鎖鏈掛在了牢門上,這回還有六個獄卒三輪一般看守他,諒他插翅難逃。但元江好似並不在意,坐在稻草席上編草蚱蜢。


    安墨見他編得像模像樣,就問他,“你明明挺聰明,為什麽不正經賺錢養孩子,為什麽要騙人呀?”


    元江頭也不抬,“無奸不商,正經做生意賺不了錢。”


    安墨不信,她看王玉燕就賺得挺好。


    安墨:“那你既然要養孩子,繼續做刺史府的小公子不就一直有錢,也不會被抓啊!”


    “我那養父早就不是刺史了,更何況就他那隻出不進的樣兒,還沒等我繼承,就被他揮霍光了。他賺錢不行、做官不行、武藝不行、人品也不行,樣樣不如我,一個不如我的人,不配做我爹。”元江十分自信,“況且下一次,我一定不會再被抓。”


    明明隻是個還不滿十四歲的孩子,為什麽能這樣猖狂?安墨開口嚇他:“你知道你這回騙的是誰嗎?那是天子,你犯了欺君之罪,你在寶幼堂的那些兒女,統統都要受牽連,也許砍腦袋,也許流放。”


    元江這回終於抬眼看向安墨,他雙手顫抖,滿臉恐懼,“你……你騙人。”他聲音都發抖了,那可憐樣兒像被雪兒挖出來玩弄的老鼠。


    安墨哼了一聲,站起身把自己的出版作品扔給他,“多看看書吧,在你上斷頭台之前好歹不那麽寂寞。”


    說完她就走了,沒有理會少年在身後的求饒。


    ……


    春盛苑


    靜王妃剛剛離開,蕭青就到了。


    她又長高了一些,冬日裏又穿得厚,當她逆著光從屋外走進來時,花宜姝恍惚以為自己看見了李瑜。


    “主子,我回來了。”蕭青一拂衣擺在她麵前單膝跪下,她儀態極佳,哪怕是半跪著,脊背也是筆直著,如鬆如柏。


    花宜姝自然高興,起身迎上前將她扶起,“蕭青姐姐,我早就說過,沒有旁人在,不需這繁文縟節。”


    蕭青搭著她的手站起身,麵龐因為激動而隱隱發顫。


    花宜姝摸著她比從前更加粗糙的手指,低頭看了眼,驚了一跳,從前蕭青的手也隻是和男人一般粗糙罷了,但是如今,已經完全看不出是一雙女人的手了,骨節粗大,指腹粗糲得像是石頭,甚至有兩個指甲蓋已經劈裂斷掉,新的還未生出,指尖上粉色的肉暴露了出來,又在冷風裏凍得微微發硬,看得令人心驚。


    “你這手怎麽回事?”


    蕭青低頭一看,見自己的手被夫人正被夫人托著,兩相對比觸目驚心,她連忙要往回縮,卻被花宜姝緊緊握住,她又不敢用力掙脫,忙道:“夫人,是不是嚇到您了?”


    花宜姝眼中已經泛起淚花,“我隻是心疼蕭青姐姐,為了打敗越不凡,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蕭青默然。越不凡是個很棘手的對手,自打收到夫人的那封信後,她就時時刻刻想要打敗越不凡逃出來,因此那些天,她發了瘋一樣苦練劍術,為的就是能逃脫越不凡的掌控。


    跟她相比,夫人的手嫩白如羊脂白玉,可夫人不但沒有嫌棄,反而設身處地為她著想,在受到過越不凡那樣的人一段時日的操控後,再對比夫人給予的溫情,蕭青心底就湧上了一股熱流,她搖頭說不苦,這一切都是武者必須經曆的。她道:“自打開始習武,我就知道自己會麵臨這些,正如夫人信中所說,尊嚴是自己掙來的,每一個武者都有在習武時誤傷自己的時候,我並不覺得這是苦。”


    花宜姝心裏正在唾罵越不凡那傻貨,蕭青是她的人,她身上少一根毛她都要翻十倍謔謔到越不凡身上,聽說是蕭青自己弄的,花宜姝就更惱了,要不是越不凡這廝想要對蕭青強取豪奪,蕭青犯得著如此拚命?果然這世上的髒黃瓜都不是好東西!話說越不凡的屍體如今在哪裏,挫骨揚灰不知來不來得及?


    花宜姝一邊思量一邊喊人取來玉容膏,耐心幫蕭青塗抹,“你看你,手都凍起皮了,要是凍壞了今後怎麽拿劍?哪怕沒有人愛惜你,你也要自個兒愛惜自個兒。”花宜姝就是這樣的人。想當初青樓裏那麽多可憐女人,都在祈求別人的憐惜和愛護,可那種東西是求不到的,她們麵臨的隻有恩客表麵溫柔實則殘忍的行徑,有的甚至連裝出來的溫情也無。那麽多年過去,花宜姝要是不曉得自己珍惜自己、自己愛護自己,早就和其他女子一塊淪落了,又怎麽能走到今天?


    “夫人,我還能進宮跟在您身邊嗎?”蕭青看著她道。


    “自然可以。”花宜姝隨意答完,抬眼一瞧,卻忽的怔住,因為蕭青看過來的眼神她太熟悉了,在她和李瑜抵達沔州之前,李瑜就是用這樣的眼神看她。


    她目光一動,手上繼續給蕭青塗抹玉容膏,動作卻比之前快了許多。


    蕭青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將那小賊的身份說完,又說了一些進京時發生的趣事,花宜姝從未見蕭青如此多話,安墨描述中的女主也並不是一個多話的人,可她此刻就是很有談話的興致,仿佛隻要花宜姝不叫停,她就能天荒地老地說下去。


    不多時,花宜姝流露出困倦之色,蕭青見狀便止住了話頭,問道:“主子,我扶您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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