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思玉來到仁壽宮時,見到的就是宮女們誠惶誠恐的模樣。


    “這是怎麽回事?”崔思玉疑惑不解,太後一貫起得晚,往常她也都是辰時末過來,正好可以陪著太後用早膳,但是今日,太後不但提早起了,還發了一通脾氣,太後平日裏是溫和性子,也喜愛正當年紀的少女,崔思玉自打進宮就沒見過太後發脾氣的樣子,此時忽然有了變故,不免心中不安。其他貴女也都在偏殿等著,還有幾個人跟在崔思玉身邊,也是一臉疑惑。


    若是其他人問起,大宮女未必願意說起,但崔思玉就不同了,她是太後的親侄女,太後對她最寬厚,大宮女也指望著崔思玉進去說些逗趣話讓太後開心,於是就將今早的事一並說了。


    崔思玉聞言點點頭,麵上還是一副大家閨秀端莊嫻雅的模樣,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昨日姑母單獨召見花宜姝,身邊隻有幾名心腹宮女陪同,崔思玉並不知姑母和花宜姝說了什麽,進來後便見崔太後待花宜姝十分親切,當時她不以為意,終歸她心裏清楚,姑母的心是向著她的,不論姑母表麵上對花宜姝如何親近,都不可能真正看重這個過分美貌占去她兒子所有注意的女子。


    她認定姑母早早讓花宜姝來請安也是為著刁難她,畢竟誰不知道姑母每日辰時正才起身?她讓花宜姝按著規矩卯時過來請安,必定是想要讓花宜姝在冰天雪地裏等上一個時辰,以姑母的手段,有的是法子叫花宜姝有苦說不出。


    她沒有早早過來看戲,隻因自恃身份,不屑於圍觀別人的苦難。


    可崔思玉萬萬想不到,事實與她所料相反,姑母竟然是真心等著花宜姝過來請安,為了這個,她甚至一反常態早起,一反常態早早讓人備了早膳,反倒是花宜姝沒來,讓姑母白白等了一早上。崔太後心高氣傲,怎麽可能不氣?


    崔思玉一麵心裏慪得慌,一麵又暗暗慶幸,她沒想到花宜姝蠱惑人心的手段竟那般厲害,籠絡了鳳晴雲過去不算,竟連姑母也遭了算計,幸好此人愚蠢,食言而肥,此番她失信於姑母,休想再得到姑母的青眼。


    崔思玉心裏轉了幾個彎,跟在她身邊的幾名貴女卻憤憤不平起來。


    其中當以惠安郡主與一等開國侯的女兒蔣攜芳聲音最大,“不過一個沒名沒分的女人,也不知是個什麽卑賤出身,竟連太後都不放在眼裏!看我怎麽教訓她!”她轉身要走,卻被身邊貴女攔下,崔思玉也道:“慢著,哪怕她有錯在先,也輪不到咱們教訓,你忘了陛下有多寵愛她嗎?”


    蔣攜芳哼道:“陛下不過是愛她貌美罷了,咱們幾個誰不貌美,等陛下看膩了她,遲早將她轟出去。”


    旁邊有人附和,“攜芳說得不錯,陛下若果真愛重她,怎麽入宮多日,連個名分也不給她?哪怕冊她做個婕妤呢?如今沒名沒分住在宮裏,下人喊一聲夫人,實則連個暖床婢女也不如。”


    有人附和,蔣攜芳便越說越來勁兒,“都說她是花家的女兒,我已經命人查過,從來不見花將軍娶過妻子,指不定是哪個勾欄院裏出來的,陛下為了名聲好聽才給她安了一個刺史之女的身份,不就欺負花將軍死了開不了口嗎?”


    立時有人恍然,“難怪陛下一直不給她名分,攜芳姐姐這麽一說,正是對應上了。”


    “早就看她行事不像正經貴女,哪裏有正經人生得那樣一副狐媚樣子?哪家正經貴女直接上手抽下人鞭子的?也不嫌汙了自己的手?”


    崔思玉看她們說著說著,隱約將鳳晴雲也帶了進去,那副尖酸嫉妒的嘴臉看得她暗暗皺眉,平時她也就不管了,但眼下是在太後的仁壽宮裏,叫宮女們聽去說給太後,沒得以為她也是一丘之貉。當即蹙眉凝目,“好了,越說越荒唐,趙刺史的獨女趙慕儀也來了京城,如今正住在親戚寧安伯府裏,寧安伯夫人正帶著她參與交際,她也說起過與花夫人是手帕交,自幼書信往來,此事趙刺史一家也能作證。猜測旁的都可,但猜測她是勾欄院裏的大可不必,咱們的出身說起這個,未免顯出刻薄。”


    眾人聞言,這才意識到方才說到興頭有些失態,失了高門貴女的體麵,紛紛掩住了嘴不再說話,隻是蔣攜芳麵上還有些不平之色。


    崔思玉安撫眾人回去,正要入寢殿陪伴姑母,忽然聽見外頭侍從回報,說是花夫人來了。


    蔣攜芳等人還沒來得及走,聞言嗤笑起來,“她膽子倒大,竟然還敢過來。”


    “來得正好,看太後娘娘如何收拾她!”


    “治她個不敬之罪才好!”


    偶爾有幾個聲音為花宜姝說話的,也被蔣攜芳等人壓了下去,此時她們已經不急著走了,非要看看花宜姝是怎麽受罰的!


    第131章 遲到補更慘叫,李瑜沒法見人了……


    天色沉沉,風雪欲來。


    花宜姝坐在轎子裏時,就聽見跟隨在旁的曹順子說:“太史局那邊說,這幾日都是要下雪的。夫人待會兒還是要早些回去,以免雪落大了不好走。”


    花宜姝滿不在意,“怕甚,雪大了就在仁壽宮歇下。”


    曹順子:……


    他擦了擦汗,心裏很是擔憂。唉,太後她老人家麵慈心苦,夫人怎麽就看不明白呢?夫人再這麽對人掏心掏肺,最後怕是會被吞吃得連骨頭也不剩。


    可是他又有什麽辦法呢?


    昨天晚上他就跟安墨姑娘提起過這件事,終歸他隻是個小太監,有些話不好跟夫人說,但若是換做安墨姑娘去說話,那就大不相同了,以夫人對安墨姑娘的看重,隻要是安墨姑娘說的,夫人一定能聽進去。


    誰料他想得好好的,安墨姑娘卻比夫人還不在乎,還說不必擔心,夫人會料理好一切。


    曹順子大冷的冬天裏掉了不止一次汗,什麽叫夫人會料理好一切?夫人眼見的都要將太後當做親娘看待了!可太後娘娘自己有親兒子親侄女,怎麽會將夫人當做女兒看?更何況崔家姑娘是一定會入宮的,他不曉得崔家姑娘是什麽性情,但料想也不會是省油的燈,等崔家姑娘真正入了宮,到時候她們姑侄聯起手來對付夫人,那可怎麽是好啊!


    曹順子幾乎將其中利害關係掰開了揉碎了給安墨講,奈何安墨就是不放在心上,最後還道,“我覺得咱們應該相信夫人。”


    曹順子:……


    這是相不相信的事兒嗎?


    曹順子束手無策,隻好將夫人如今能得到的助力數一遍,當上了掖庭大總管的幹爹、靜王與未來的靜王妃、還有即將歸來的蕭青以及楊靖,這兩人回來後定能得到封賞,以楊靖的本事,少說也能撈個統領小將當當……這麽一算,夫人雖然沒有娘家,但有這麽多支持,也不必擔憂什麽了。


    曹順子想著這些人,心中總算安定了一些。幸好夫人往日裏寬厚仁慈、廣結善緣,如今才得了善果啊!


    曹順子跟在轎子外頭盤算,安墨就坐在轎子裏給花宜姝盤算,“那個寧安伯府,就是趙慕儀親戚家,她的小姨嫁給了寧安伯府的二爺,現在趙慕儀每天忙著跟姨母出去應酬,結交了許多無意入宮的官宦之女。王玉燕也安定下來了,她在城西選中了一座宅子,已經搬進去了,昨天我出宮去找她玩,她說已經尋摸好要做的生意了,另外她家原本在歸州的產業賣得七七八八,養珠的產業卻沒賣,打算將歸州的河珠通過運河賣到盛京來。她還說你交給她的二十萬兩是筆大錢,她會幫你好好置辦產業莊子,一定不會讓你虧本的。”


    聽到不會虧本,花宜姝滿意地點頭,總歸錢放在手裏就是死錢,是不如置換成產業安心的。她手裏原本是五十萬兩,後來雖然坑了趙刺史家一筆,又從李瑜那裏弄來三萬兩,但進賬總比出賬少,如今手裏頭四舍五入隻剩下四十四萬兩,加上曹公公欠她的一萬兩,也才四十五。錢放在手裏隻會越來越小,這玩意本身也沒什麽用,有用的是錢能換來的那些東西,王玉燕願意跟隨她入京,還主動提出幫她理財,她有什麽不樂意的?於是就取了二十萬兩給她,剩下的當然還是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花宜姝聽著聽著,忽然覺得好像少了誰,不由問道:“何秀秀呢?怎麽這幾天一直沒見著她?”


    聞言,安墨有些無語,“你這幾天不是忙著換漂亮衣裳漂亮首飾,就是忙著逛皇宮,要不然就是去鳳晴雲那裏玩,何秀秀來找過你兩次都錯過了。”


    花宜姝搖搖頭,絲毫不以為意,“那也沒辦法,誰讓我好不容易進了宮呢?”她說著說著就氣憤起來,“哎,也怪我倒黴,這幾天把後宮上上下下走了個遍,連個陷阱也沒遇到,我隻是想體驗一把平平無奇的宮鬥罷了,為什麽,為什麽就是沒有人跳出來害我呢?沒有宮鬥情節的皇後之路是不完整的!”


    安墨:……


    花宜姝的想法是她這種鹹魚永遠也沒法理解的。眼看花宜姝又挑起窗簾看風景,她忙道:“那你今天不要和太後玩那麽晚,要早點回來噢,何秀秀明日就要搬去靜王府了,好歹和人家道個別啊!”


    這麽快!不等靜王回來再搬?


    花宜姝有些驚訝地挑眉,須臾便想明白了,應當是李瑜看出了崔太後刁難何秀秀的意思,索性讓何秀秀提前搬出去。


    同樣是對權力敏感的女人,花宜姝很明白太後的想法,無非是李瑜沒有孩子,她擔心何秀秀生個兒子出來,將來會威脅到李瑜。話說曆史上也不是沒有終生無子的皇帝,而崔太後和崔家好不容易鬥贏劉貴妃成為了勝利者,將來李瑜要真沒有孩子,皇位沒準就要傳給靜王的兒子,那麽崔家就不再是皇帝的舅家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沒了一層血緣捆綁,崔家也許就會漸漸敗落下去。


    不過照花宜姝看,太後真是杞人憂天,以李瑜那龍精虎猛的架勢,孩子不是早晚的事兒?


    思量間,轎子停了下來,仁壽宮到了。


    花宜姝腳下一沾地,就迎上了以蔣攜芳為首的一眾貴女暗含惡意的眼神。


    蔣攜芳:“花夫人可真是好大的派頭,定了卯時正來給太後娘娘請安,居然能拖到巳時才來,換做我們,可不敢擺這樣大的架子。”


    她身後的幾個跟班便都笑起來,顯而易見是譏諷的笑。


    花宜姝戴了手衣的雙手捧著暖爐,看著廊下一群衣著各異的年輕小姑娘嬉笑的模樣,滿含羨慕地對身邊的安墨道:“年輕真好啊,這股單純天真的勁兒,我可真是求也求不來。”


    這是在以一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嘲笑她們幼稚?蔣攜芳麵色變了,偏偏她身後一個跟班竟沒聽出來,還小聲道:“花夫人羨慕咱們呢?咱們卻笑話她,是否有些失禮。”


    蔣攜芳重重哼了聲,那說話的小跟班立刻停了,鵪鶉一樣縮著腦袋再也不敢說話。


    然而經過這麽一個插曲,花宜姝卻是已經略過她們往太後寢宮去了,蔣攜芳恨恨地撕碎了一條帕子,“咱們等著,有她好果子吃!”


    ……


    前朝。


    終於退朝,李瑜回到禦書房,就開始爭分奪秒地批閱奏折,尋常問安的折子早已經由專人分好歸做一類,李瑜翻起來看也不看,直接在末尾畫了一筆,不到一炷香功夫將這些事處理完。


    接著是重要到必須他親自處理的事情,他翻開第一封折子,凝目看去,寫的是京兆尹昨天又被人套麻袋打腫在小巷裏。上奏的是吏部尚書,說京兆尹如今已經成了盛京最高危的職業,一個月裏除了休沐那幾日,幾乎每日都要被人套麻袋,派出去保護京兆尹的高手也一並被套了麻袋,如今京兆尹求爺爺告奶奶到處走關係想要換個官職,奈何沒有人肯接盤,於是京兆尹隻能日夜留在衙門,連家也不敢回。


    這件事李瑜早已經有了眉目,他回了一句,讓國庫撥款買下京兆府衙門後的宅子,打通後供京兆尹一家居住,又翻出另一封京兆尹親自寫的折子,看來他的手也受了傷,字跡還能勉強看出從前的影子,隻是歪歪扭扭不成樣子。李瑜這次的回複有些長,痛斥了一番那些套麻袋的,又好好安慰了京兆尹一番,鼓勵他再堅持一個月,已經找到人接替他的職務,下個月就上任。


    京兆尹收到回複後感激得連蹦三尺高並朝宮門方向磕了好幾個響頭暫且不提,此時此刻,李瑜解決完京兆尹的事,又命人嚴抓盛京治安,並一口氣將剩下的折子一並處理完後,終於鬆了口氣。


    一看又過去了一個時辰,他為自己今天提早結束了公事感到高興。


    然後又不免想到了私事,想到了昨晚不堪回首的一幕幕,心中發誓再也不喝醉,並憂心那道不知被花宜姝藏到哪裏去的聖旨。


    一般找不見東西,李瑜隻有一個選擇……


    他轉入了內室,再一次求神拜佛。


    似乎在無關花宜姝的事情上,這兩位神佛給出的答案都是一致的。


    李瑜原本占卜的是花宜姝將那道聖旨藏在屋子裏的哪個方位,誰知道怎麽算也算不準,後來改了說辭,才有了確切的方位,他解開卦一算,覺得不大妙,皇宮東北角,那個地方,不是太後的仁壽宮?


    李瑜臉色變了又變,立刻轉身往外走……


    與此同時,仁壽宮中。


    麵對崔太後和昨日全然不同的冷言冷語,花宜姝心裏半點不慌,麵上卻一副極盡忐忑的模樣,“太後,我說我是有原因的,您信嗎?”


    崔太後冷笑看著她。


    然後花宜姝從袖袋裏抽出了一張紙,小聲道:“這是陛下昨夜寫給我的聖旨,還請太後單獨查看。”


    花宜姝如此鄭重其事,反倒叫崔太後心生疑竇,莫非兒子給了她一道不必請安的聖旨?她是喜歡花宜姝不錯,但兒子要真為了她連這種小事都要下一道聖旨,那她哪怕再中意花宜姝,也不會留這樣的人在皇帝身邊。


    然後崔太後展開聖旨,細細瞧了一眼,眼皮就不禁抖了起來……


    不久後,李瑜來到仁壽宮,崔太後將這封所謂的聖旨甩到了兒子麵前。


    李瑜:……


    他仿佛一個被丈夫將情書展開到公公麵前的新婚少婦,心中發出了連綿不絕震驚寰宇的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32章 李瑜,被教壞了……


    花宜姝手上攥著李瑜佩戴了好幾日的香囊,隔著一道屏風,她走出太後寢殿前正好聽見了那陣連綿不絕的慘叫,嚇得她頭皮發麻,當即往前走了兩步,脫離了範圍,那聲音立刻停了,她本應該離開了。但是腳步剛剛抬起,又忽然頓住,她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往後退了兩步。


    【啊啊啊……】


    往前兩步,聲音消失。


    往後兩步,聲音響起。


    往前兩步,聲音消失。


    往後兩步,聲音響起……


    花宜姝就這麽往前、往後、往前、往後來回循環,於是那陣慘叫就一下有一下無,一下起一下落……仿佛成了極有韻律和節奏的鼓點,不知為何竟叫人欲罷不能。假如安墨能感受到這番體驗,她就會明白,有一個更恰當的形容詞來表達眼前這一幕——踩點。


    花宜姝就這麽來來回回地踩點了好幾次,一直到最後李瑜冷靜了下來,她才在大宮女古怪的目光中遺憾離場。


    蔣攜芳等人還站在廊下等著,也真難為她們,大冷的天兒不回到鋪了地龍燒了炭火的暖室內,竟然裹著披風等到了現在。


    看見她們,花宜姝還十分溫柔地朝她們笑了笑,她一身紅衣立在寢殿門前,發髻上一株應景的紅梅,可她容色比紅梅更豔,肌膚比白雪更白。這一笑起來竟似冰天雪地裏紅梅灼灼開放,看得眾人愣了一愣。


    蔣攜芳站在此處等這麽久,就是為了看太後如何處置她,誰知花宜姝不但沒被處置,反而言笑晏晏地被太後身邊的侍女恭恭敬敬送了出來,這是什麽道理?


    花宜姝已經被大宮女送出了門去,蔣攜芳卻還難以回神,她不能接受這件事,傳聞中佛口蛇心的太後居然這樣輕易地放過花宜姝?怎麽可能?難道是因為剛剛陛下進去說情了?可如果陛下去說情,太後為何沒動靜?後宮可不歸陛下管!就算是吵兩句,她們也該聽到動靜才對呀!


    為什麽花宜姝能安然離去?


    這時候,蔣攜芳聽見她身後幾個跟班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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