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發生了什麽來著?


    “怎麽了?”身前忽然想起一聲低低的詢問,花宜姝抬眼,就見李瑜回頭看她,隻因他伸過來的手半晌沒有得到回應。於是花宜姝想起來了,是了,荊州那一次,李瑜還不肯主動伸手來牽她,如今已經十分體貼了,果然,男人還是要調教啊!


    花宜姝搭上了李瑜的手。


    殊不知這一幕在眾人眼中有多奇異。


    天子是個什麽人?百官不說十分了解,也熟知個七八分。


    打在東宮時,這就是位不苟言笑、人情淡漠的主兒,自從他的授業恩師孫太傅被迫辭官返鄉後,天子就越發冷漠起來,一張臉上瞧不出喜怒,人們隻能從他皺眉與否觀察他是否讚同,卻無從推測他的喜惡。


    有一年元宵,先帝寵臣講了個笑話,滿座笑聲一片,熱鬧極了,連先帝也龍顏大悅,唯獨當時的太子冷冰冰坐在那裏,像塊冰雪雕成的人兒,坐在他附近的人還以為地龍不暖了,要不怎的忽然周圍涼颼颼冷煞人?


    太子十四五歲時,正是最少年意氣的時候,身為先帝唯一的子嗣,板上釘釘的繼承人,多少宗室勳貴子弟想要與他親近,但終究铩羽而歸,有人大著膽子詢問,太子便言,身邊都是臭烘烘糙漢子,隻想見潔淨女兒。


    前去巴結他的一眾宗室勳貴鬧了個沒趣,悻悻離開,暗地裏都說太子小小年紀就是個風流種子,貪圖女色便罷了,何必踩一捧一呢?他們這些人不說日日沐浴焚香,倒也收拾得幹淨利落,怎麽就成臭烘烘糙漢子了?


    也有那動了心思的,費勁巴結獻上美人,結果太子見是見了,見完就沒下文了,他仿佛看見了朵漂亮的花,給幾分麵子賞一賞,賞完揮一揮衣袖就走,也不見得他摸一摸、碰一碰,一次兩次如此,還沒等這些想要靠著美人加官進爵之人試上第三次,東宮前就來了一隊皇後派出的衛兵,誰敢向太子進獻美人,誰就要被棍棒打出去。


    眾人見皇後看太子看得緊,也就隻得歇了這條富貴捷徑,原以為等到太子十六七歲時總該有望了,誰成想皇後這一防,就防到了太子十八歲登基。太子登基,不選秀,不立後,太後勸說不管用,群臣上奏不管用,那些等著做國丈的人家,眼見女兒都要過了年紀了,天子還沒有半點大婚的意思,愁得頭發都要掉光了。


    坊間傳聞不斷,有人說太後當年嚴防死守遭了報應,現在天子不喜女兒喜男兒了,這個傳聞一出,不知多少郎君簪花傅粉終日在宮門前晃悠,就等著一朝飛升榮華富貴;也有人說天子有疾,不願耽擱好人家閨女,這才始終不肯成婚;還有人說,天子其實是女郎,太後當年為了鬥得過劉貴妃,硬生生偷龍轉鳳,如今天子年紀大了,終於兜不住了……


    這兩年光德坊京兆府的牢房總是挨挨擠擠,抓的都是造謠生事的。


    可天子又不禁百姓言論,況且敢說這些話的人都自稱狂士,因此那些人被抓進去幾日又放了出去,放了出去繼續說長道短,武侯鋪的人天天抓天天追,時不時就要在坊市間上演你追我趕的好戲碼,叫盛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看新鮮。


    因這種種事端,眾人暗暗等待天子反應,十個人都受不了這種誣蔑,然而天子愣是一動不動,真仿佛跟冰雕似的聽而不聞視而不見,議論的人久而久之沒了意思,自詡狂士的見始終得不到天子垂問,也就都漸漸淡了。


    大家終於意識到天子並不是端著,他是真的不近女色不想成婚,於是盛京城上上下下由衷地擔憂起來。


    沒有人不想繼續過太平日子,可天子要真一直不成婚,一直沒有子嗣,那亂子可就大了,那些跟皇室有那麽點血緣關係的可不得心思活絡起來?到時候各方爭權奪利爾虞我詐,這大盛朝還能落得著好?


    君不見曆來改朝換代,哪一代不是先自己內鬥起來,才給了後人可乘之機?


    原以為天子登基兩年內是沒指望了,沒想到出了一趟遠門,天子反而開了竅!


    有人喜聞樂見,有人暗暗慶幸,有人默默吃驚……但都沒眼前所見這一幕來得震撼。


    尤其是經常入宮的崔國公和張國公,這兩位麵見天子的次數遠比眾人要多,心裏清楚這位是個什麽樣的人,料想就算開了竅懂了女人滋味,應當也和從前無太大變化,畢竟出去也才四個月不到。


    可他們剛剛看到了什麽?天子率先出現在了甲板,身後還跟了位裹著胭脂色滾白邊毛披風的女子,那女子行得慢了些,天子頭也不回便會手去牽,誰料那女子與他全沒半點默契,他牽了一回沒牽著,手指往後晃了兩下也沒摸著,不由回身看了那女子一眼,這才終於牽住了手。


    眾人高高提起的心也在兩人終於牽上手的時候重重落下,仿佛自己也突然回到了年少輕狂初識少艾的年紀。見天子牽手成功時,竟由衷湧出了一絲叛逆兒子終於肯好好讀書習武的動容。回過神後又震驚得瞪凸了眼睛。


    而此時,天子也終於牽著那女子下了舷梯。眾人連忙收斂容色,抬手行禮,接下來的流程照舊,一番場麵話後天子登上了車駕,當然,牽著那女子一起。


    眾人不禁細細打量,那女子頭戴冪籬看不清容色,隻觀其身段舉止端莊嫻雅,必定是出身名門循規蹈矩的千金。


    “這應當就是花熊之女了吧?”


    “花熊桀驁了大半輩子,沒想到竟留了這麽個端莊秀麗的女兒。”


    天子的車駕已經啟動漸漸遠去,眾官員累了大半宿,也要回去歇著了,隻是臨走前免不了同僚間客套幾句,聊起的自然是天子身邊出現的女子。


    因此張國公這句話這麽一說,就立即引來一片附和。


    “原本以為花將軍沒個正房夫人,這妾室所出女兒無人教導定然上不得大雅之堂,沒想到瞧著竟也不錯。”


    “這你就不知了吧!花將軍也是個體麵人,雖說先前被貶謫到嶽州那小地方去,但對自己唯一的女兒總不至於虧待,即便沒有迎娶正妻,想來也為女兒請了熟知禮儀的嬤嬤教導。”


    “哎,既然如此,花將軍真該將那女子扶正,不為別的,就為女兒有個正經出身,弄得如今不上不下。”


    說到這裏,眾人心底明白,花熊之女到底出身太低了,縱然天子愛重,將來也走不到高位,哪怕能生下一兒半女,將來也就走到妃位吧!不過對於這等出身的女子而言,已經是極大的造化了!


    這也是崔大姑娘的想法。


    崔家嫡女崔思玉此時正待在宮中,與太後姑母一同迎接天子回宮。


    說句實在話,她是有些懼怕這位表哥的,在他還是太子時,少年初見,崔思玉就有些怕。這人生就一副生人勿進的相貌也就罷了,對著身邊之人也冷冰冰全沒人情味,偏偏她要背負起家族的使命,不得不去親近他,討好他。


    因為她將被家族、被太後姑母推上皇後的位置。


    崔家已經出過三任皇後,自然也希望代代如此。


    雪已經停了,華燈煌煌,照得白雪都染上一層金色。


    崔思玉攙扶著太後姑母立在仁壽宮門前,遠遠瞧見天子過來。


    忽而心中一跳,她隱約覺得,天子似乎與過去不同了。


    起先還不大明顯,等走到近了,崔思玉訝然地發現,這位曾經冷漠的表哥竟變了許多,麵龐也不像從前那樣棱角淩厲,叫人望而生畏,而是豐潤了少許,顯得輪廓柔和,相較從前,竟然更俊美三分,也跟溫柔三分。


    第117章 掖庭,皇後的大總管


    華燈千盞,玉盤珍饈。


    崔思玉將一杯色如涼漿、香如甘露的桑落酒呈到天子麵前,“表哥,我敬您一杯。”她是盛京城名聲在外的美人,容貌清麗如九天之月,笑容端莊完美,是盛京城所有貴女的典範。


    似乎在走神的天子終於抬眼看了過來,也許是因為容貌略有變化,也許是因為這良辰美景,他的眼神並未像曾經那般冰冷,可淡淡看過來時,依然有種讓人心驚肉跳的威懾力,崔思玉心頭一顫,麵上笑容卻依舊完美。


    終於,天子接過了她呈上去的酒,崔思玉心頭微微一鬆,剛要垂眼,卻見天子將她呈上去的酒往玉案上一放便不再理會,他……並沒有要喝下去的意思。


    崔思玉袖籠中的雙手緊了緊,卻是裝作沒看見般,福身後退了回去。


    這是宮中太後辦起的家宴,宴上除了太後和李瑜這對母子外,就隻有兩位先帝留下的太妃,她們生前一無所出,便一直留在宮中居住。


    自打天子離開盛京後,崔思玉就被太後召到宮中陪伴,她也是唯一一個得此殊榮參加這次家宴的。


    宴上有太後愛看的折子戲,她與天子一左一右坐在上首,兩位太妃坐在左下首,右下首那兩個位置卻空無一人。


    崔思玉看了眼空空蕩蕩的席位,羅裙輕擺坐在了太後身邊,幫她布菜斟酒。


    折子戲唱過兩折,宴上兩位太妃時不時與太後點評兩句,崔太後顯而易見的高興,宴上說了許多話,問及最多的,就是天子一路上過得好不好,有沒有遇著危險,有沒有風寒著涼?宛然一副慈母心腸。


    對此,天子的回應卻很是冷淡,不論太後問什麽,他都隻答兩個字,不是“尚可”,就是“沒有”。


    太後及兩位太妃早已習慣他這副樣子,麵色倒還從容,崔思玉為太後夾了一筷子她愛吃的菜,忽聽太後問,“我兒,小玉兒敬你的酒,你如何不喝?”


    崔思玉心頭一跳,忍不住去看這位外出一趟就顯得溫和了許多的表哥。


    燈盞之下,他麵龐蒙上一層暖暖薄薄的金光,“近日正調養,太醫說不宜飲酒,還望母親及崔娘子見諒。”


    太後搖搖頭,語氣裏三分責怪七分擔憂,“什麽崔娘子,這是你妹妹。身子不適便早說,難道你妹妹還能逼你喝下不成?”


    天子倒也坦然,從容認錯,“是兒思慮不周。”


    太後嗯了一聲,她倒也習慣了這個兒子問一句才答一句的態度了,“調理的什麽?”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眾人察覺這一回天子的語速比平常快了些,“太醫說,想要盡早懷上子嗣,須得配合藥膳調養。如此麟兒方能康健。”


    太後一時無言,其他人也靜了靜,恍恍惚惚天子死活不肯成婚生子的情形還在昨日。


    太後回過味來,心中一喜,麵上卻露出不悅來,“隻你調養?你帶回來的那個女子呢?”


    那個傳聞中豔美絕倫、一路相隨立下不少功勞的巾幗女子……崔思玉容色不變,卻也暗暗提了心。


    天子麵色淡淡,眼中也不見多少欣悅,“她身子柔弱,為了早日懷上子嗣日日吃藥溫養,隻是那藥性有些烈,下車後又吐了一回,朕擔心她宴上失儀,便讓她先歇息一夜,明日再來拜會母親。”


    太後眉心微蹙,她想起當年夭折的二皇子,暗道先帝和劉貴妃便是整日淫樂不思調理,才生出那麽柔弱的二皇子,如今李瑜想要調理身體生個健康孩兒倒也沒錯。隻是哪怕身子再如何不適,難道叫人抬到仁壽宮來,走幾步進來見她一麵也做不到?委實沒規矩,更何況,天子還未立後,她跟了天子也沒幾個月,這麽著急就要備孕,莫非是想要搶在皇後前邊生下皇子?


    太後雖然盼著孫子,但她是最重嫡庶之分的,自然不想在侄女封後之前叫其他人搶先。正要提點兒子兩句,忽然聽見李瑜道:“母親,這趟雖然沒尋到孫太傅,但也並未白走一遭,兒已經尋到二叔。”


    太後微微一驚,就聽李瑜繼續道:“二叔在外麵已經娶妻生子,如今他的妻女已經接入宮中,隻是二叔的妻子何氏懷有身孕,又一路舟車勞頓,隻得明日再來拜見母親。”


    太後有意將侄女崔思玉抬高皇後的位置,原本就打算將那個據說備受兒子寵愛的女子遠遠隔開,但見兒子提起那女子時神色冷淡,她心裏的不悅便去了三分,再聽兒子提起靜王的妻女,她的心神就不再放在花宜姝身上了,畢竟相比起花宜姝,靜王的威脅更大。


    當年他被先帝逼得遠走,心中必定存有怨恨,如今他帶著妻女回來,媳婦肚子裏還揣著一個,而她的兒子卻未有子嗣,若是這幾年內李瑜都不能生出兒子,難保靜王不會煽動朝臣生事。


    太後眉頭蹙得更深,已是沒有心思用飯看戲了。


    而崔思玉還在等著太後貶斥那個女子,見太後不再開口,心中頓覺失望……


    ……


    啪嗒一聲,花宜姝將一顆果核吐進了盛垃圾的盤子裏,燭光之下,那盤子裏還有五顆幹幹淨淨的果核。


    她吃的是張太醫給開的藥,據說是用一種滋陰養肺的果子炮製而成,每一顆拇指大小,吃起來微微發澀發苦,細細嚼幾下又從苦中泛起一絲甜來,花宜姝臨下車時無聊吃了兩粒,沒一會兒就吐了出來,她還以為李瑜天天背著她吃什麽好東西,原來是滋味苦澀的果幹。


    李瑜當時沒說話,他心裏卻說這是有助子嗣的東西。


    花宜姝當即改了主意,要了一盒子,還真別說,多嚼幾下便嚐出綿綿密密的清甜來,倒也不難吃。


    她如今所在,是天子居住的紫宸殿,一入宮李瑜就讓人將她送到這裏。


    花宜姝當時就問:“不去拜見太後嗎?”


    李瑜當時隻深深地看著她說不必。


    花宜姝:???


    【你不喜歡她,就不必見她。】


    花宜姝:……


    陛下您可真是個孝子啊!


    也許李瑜提早預料到了太後會被她氣倒……總之管他呢,索性花宜姝也懶得去向一個陌生女人獻殷勤,待在自己的地盤多舒服啊!


    她眯著眼看院裏正在掃雪的宮人,問曹順子道:“曹公公呢?”


    曹順子道:“幹爹被陛下召去了。”


    半個時辰前。


    花宜姝剛剛步入紫宸殿,曹公公正要跟隨進去,卻被陛下身邊的內侍喚住,“公公,陛下召見。”


    曹公公麻溜跟著走了,心裏忐忑得不得了,彼時陛下正要去仁壽宮赴太後設下的家宴,曹公公走到禦駕旁一路跟隨,這是被貶後天子頭一回召喚他,曹得閑心裏那個忐忑喲,活像是幾千隻小鹿在冰麵上蹦躂來蹦躂去。


    “曹得閑。”


    天子冷清清如擊玉石的聲音落下,曹得閑心裏的小鹿啪一下踏碎了冰麵,一個接一個摔了下去,下餃子似的歡快。


    曹得閑咽了咽口水,緊張地應了一聲。


    曹得閑雖說跟了天子十年,雖說逢人便喚他一聲曹公公,雖說底下幹兒子不少,但他過了年也才二十九,實在算不上老,此時更是仿佛回到了一無所有的少年時,同樣是冰天雪地,同樣是低眉順眼等著李瑜開口,竟恍惚生出時光倒流的錯覺。


    天子:“你近來穩重了不少。”


    曹得閑眼下忽然朦朧,哽咽著應了一聲,他少年落魄,後來卻得了天子青眼,這麽多年天子身邊的人換來換去,唯獨他一直好好的還能侍奉在天子身邊,不免生出了自矜自傲之心,後來一朝被貶,淪落到刷碗的雜役,人生大起大落不外如是。經過了這一番曆練,換誰能不穩重呢?


    同時曹得閑心裏也暗暗跟自己較勁,一時希望天子能看到他的這一番改變,一時又覺著自己不過卑賤之身,天子高坐雲端,怎麽看得見塵泥裏鑽來鑽去的螞蟻呢?他沒想到天子竟然真能看見,胸中不由就湧出了熱流。哪怕數九寒冬,也覺得渾身熱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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