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王老爺搖頭,王家姑娘隻好在素衣外邊又裹上一件滾白邊紅色大氅,再好好捯飭發髻釵環……腰間垂下金鑲玉,鬢邊生出朱絨花,皓腕纏上金鈴釧,玉頸佩戴寶瓔珞……哪怕是尋常相貌的女子,這樣一身裝扮下來也要增添三分姿色,更何況王家姑娘本就生得不錯,細細打扮一番,一個珠光寶氣卻不顯半分庸俗的靈秀佳人便出爐了。


    她在王老爺跟前走了一圈,身上環佩叮當,金鈴作響,還未見其人,便能先聞其聲。


    王老爺拍著手毫不客氣地誇讚了一番,又有些疑惑,“女兒啊女兒,平日裏不是嫌這東西叮當作響吵得你眼疼,今日怎麽……”


    王家姑娘又想起了那位一身素衣柔弱似水的花夫人,她道:“爹爹不知,其實剛剛我已經見過了那位花夫人的相貌。”


    花夫人下船時,王老爺正跟著其他鄉紳一起巴結宋大人,再說了那是宋大人的女眷,他們也不好直勾勾去盯著瞧,更何況人家下了船就立刻上了轎子,眾人連那位嬌客的一個影子都瞧不見,自然也不知是個什麽樣子。此時聽女兒這麽說,王老爺自然立刻追問。


    王家姑娘道:“傳聞不虛,那的確是一位風華絕代的美人。”


    王老爺便焦急起來,“這可如何是好,花夫人生得貌美,宋大人哪裏瞧得上你呢?”


    王大姑娘就瞧不上自家父親這副動不動就焦急擔心的慫樣,她道:“花夫人的確貌美,可女兒我也不是一無是處啊。”她細細數出來自己的好處,“花夫人是大家千金,一定不如我曲意逢迎溫柔小意;花夫人弱不禁風麵色蒼白,一定不如我身體強健好生好養……總而言之,我一定要得到宋大人青睞。”江邊驚鴻一瞥雖然震撼了王大姑娘,但細細回想,那位花夫人蒼白虛弱,一看就像是個有不足之症的,哪裏比得上她能折騰?


    更何況……王大姑娘讓侍女幫忙勒緊腰,憋得臉紅脖子粗,“尹無正那廝狼子野心,他想要娶了我吃絕戶,我偏不讓他得逞!我寧願帶著咱們王家的財產給宋大人做妾室!”


    ……


    “左邊左邊……嗯,用力一點……”


    “力道重了重了,再往右邊,輕一些……”


    屋子裏,花宜姝靠在榻上一邊讓侍女給她捏肩捶腿,一邊聽著曹順子匯報消息。


    “陛下吃了飯就立刻出去了。帶上了副統領他們,說是要一次將靜王抓……呃不請回來!”


    癸水威力太大,花宜姝渾身都不得勁兒,麵色也沒了以往白皙紅潤,曹順子看著心疼,“夫人您可不要操心了,多多休息才好。”


    花宜姝卻問道:“這回總不至於叫那位靜王又跑了吧?”


    曹順子忙搖頭,“自然不能。陛下早就讓人將靜王的住處包圍了。”


    花宜姝正想著希望這一次可以將靜王給弄回去,年關將近,再不把靜王抓住,隻怕李瑜過年也不安生。


    正想著,安墨蹦著跳著就進來了。


    “我決定明日就到靜塵庵看看去。”安墨抓起桌上的果子啃了一口。


    花宜姝:“你一個人?”


    安墨:“帶上林侍衛。”


    怎麽又是林侍衛?花宜姝蹙了蹙眉,但看安墨還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心道如此也好。安墨去庵堂的時候興許會遇到尹無正,這人能在原書後期還引得男主越不凡醋性大發,相貌本事一定都不差,安墨又身負拉攏尹無正母親的重任,萬一到時候林侍衛見安墨對他無知無覺,又對另一個男子的母親大獻殷勤,心灰意冷之下放棄安墨了呢?


    要真如此,也能算得上一石二鳥了!


    花宜姝心裏直樂,麵上卻不動聲色,將懷裏不停蹭來蹭去的雪兒往安墨懷裏一塞。笑道:“那靜塵庵地處偏僻,沒什麽風光可看,你這一路就帶著雪兒解悶吧!”


    讓安墨抱著雪兒,這一路上林侍衛就沒法偷摸牽安墨的手了。


    甚好甚好。


    第84章 悲痛,五十文錢啊!……


    是夜,陰雲籠罩,大雨滂沱。


    雨幕一重重打在大地上,將一片黃泥土地澆得泥濘不堪。


    一個下巴蓄滿了胡須的男人披著蓑衣匆匆從路上走過,雨水順著蓑衣粽葉不斷滾落,砸在男人穿著草鞋的雙腳上,又沿著腳麵不停滑落,連同腳印一起被男人遺落在身後,不久之後,就連腳印也在雨水的衝刷下消失不見了。


    不多時,男人的視線裏多了一棟建在村子末尾的木屋,眨眼之間,他就抵達了木屋外的圍欄邊,打開門徑自走了進去。


    花草樹木都在風雨中飄搖,隻有這棟散發著黃色光芒的小屋巋然不動,如同等待船隻靠岸的碼頭。


    男人一邊解開蓑衣,一邊大步往裏走。等他一腳踏進溫暖的小屋時,身上的蓑衣已經被他脫得幹幹淨淨掛在了門口。


    聽到動靜,屋子裏頭立刻有人迎上來,是個荊釵布裙容貌清秀的女人,看見他身邊空空蕩蕩,不禁失望,“還沒找到嗎?”


    男人搖頭。


    女人看了眼外頭的風雨,急得眼圈都紅了,“這樣大的雨,她都跑到哪兒去?這死丫頭,都說了叫她不要出去不要出去,這人生地不熟的,她迷了路回不來可怎麽辦?”


    女人一哭,男人就笨拙地開始安撫她,“你別哭,這雨太大天又黑,興許她找地方躲雨去了,等雨一停,我再出去找找。”


    女人便道:“當初在沔州待得好好的,你何苦帶著我們背井離鄉到這歸州來?若是還在沔州,孩子怎麽能跑出去?她自在散漫慣了,你整日把她關在屋子裏,她怎麽能樂意呢?”眼見男人沉默不語,她抓住他衣襟,“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朝廷欽犯?所以你不敢見人,所以聽到有人來尋你就東躲西藏,是也不是?”


    男人搖頭,“我不是欽犯,更沒有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情。”


    女人曾經是信的,可如今連孩子都跑丟了,她再也壓不住心中怒火,“好,既然你不是欽犯,等天一亮你就去官府報案說丟了孩子,請人幫忙一塊找,否則休想我再信你!”


    女人說完再不理會他,轉身開始收拾東西,明顯是想等雨一停就立刻去尋找走丟的女兒。


    男人卻隻是默默看著她,心裏想著這些年平靜的日子,想著聰慧活潑的女兒,再想想那些一路追查他們的人,攥緊拳頭,心頭憤恨難言。他不明白,他明明一退再退,甚至淪落成了山野村夫,為什麽那對父子還是不肯放過他?為什麽!


    女兒一向乖巧,哪怕貪玩也不至於走出太遠,她究竟去了哪裏,會不會是被那些人抓住用來威脅他了?他這樣一個無用之人,威脅他又有什麽用?


    他如今不過一個山野村夫!他們想要做什麽衝著他來就行,何必卑鄙無恥地為難他年幼的女兒!難道還想連他柔弱的妻女一並害死不成?


    心中這樣想著,男人呼吸逐漸粗重,目光盯著掛在牆上的那柄斧頭。


    ……


    大雨傾盆,遮住了木屋附近一切不同尋常的動靜。


    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的灌木叢裏,一隊龍武衛披著蓑衣默默蹲著,一張張年輕朝氣的臉上,神情卻是一個賽一個的淒風苦雨。


    “雨好大,好冷,咱什麽時候能換班?”


    “誰知道呢?一見今晚下大雨,那些小子一個個躲著不來,真是活該我們倒黴,偏偏輪到今晚。”


    “哎,陛下也不來了,原本還以為這趟苦活能在陛下跟前露露臉呢!”


    “這靜王也是,成日裏東躲西藏,現在又縮到這鳥不拉屎的小山村裏,是不是故意耍著咱們玩啊?”


    “你該慶幸今日雨大,要不然早被靜王發現了。”


    “他果真那麽厲害?怎麽淪落到這個地步?這麽大冷天穿一雙草鞋,我都替他凍得慌。”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當年靜王還未出京都時,可是個風流人物,聽說長得俊又文武雙全,一對三板斧揮起來虎虎生威,當年北衙還是歸他管呢!若不是出了大事,也許今日他還是咱們所有人的頭兒。”有知曉當年事跡的龍武衛侃侃而談。


    “這樣厲害啊!”有人說道:“是出了什麽大事?”


    那人便摸摸下巴,回憶道:“聽說是覬覦先帝貴妃的美色,在宮中調戲,被先帝當場抓住,後邊又從他府邸裏搜出謀反的證據。”


    噗呲,當場便有人忍不住笑了起來,“不是吧,先帝貴妃那模樣連尋常宮女都不如,也就先帝稀罕。”


    “更荒唐的來了,你們道那謀反證據是什麽,竟是一枚假玉璽還有一套舊龍袍!那龍袍袖口都抽絲了,也不知是從哪裏翻出來的,靜王真要謀反,會在家裏放這種東西?”


    “那朝臣能信?”


    “自然是不信。可不信又能如何?先帝鐵了心要治靜王的罪,靜王沒法,隻得逃亡出去。當年先貴妃為了給二皇子登基鋪路,廢了老大勁兒鼓動先帝廢掉靜王拿回了北衙的軍權,誰能想到那二皇子早早夭折,反倒是咱們陛下得了皇位。”


    “原來如此,怪不得靜王如此怕,恨不得躲到天涯海角呢!”


    “他其實不必去躲,咱們陛下跟先帝可不像……親自接他回去享受榮華富貴呢,誠意十足,靜王要是知道了,沒準感動得能哭出來……”


    眾人在雨聲裏正八卦得津津有味,忽然一聲雷響,轟得半邊天都亮了,頓時嚇得收了口不敢再提。


    ……


    李瑜原本是要去找靜王的。


    誰知道夜幕降臨後沒多久,天邊一道響雷炸起,緊接著大雨就瓢潑而下。


    寒意隨著雨水一同漫灌,站在簷下就見夜色裏風搖樹動,遠處廊燈的影子投在牆上東搖西晃,風催著雨,雨趕著風,連站在遊廊上都能被歪斜的雨水淋濕一身。


    內侍艱難地撐著傘要給他擋雨,被他擺手揮退了。


    他順著遊廊一步步往外走。


    王家的這棟宅子設計得精巧,遊廊四通八達,能從內院一直貫通到外院,若不是今日這雨水實在邪門,住客能順著遊廊走遍整座宅邸也不必擔心沾上雨水汙泥。


    他靜默無聲地走在前邊,腳步卻不覺越來越慢。


    身後眾人的呼吸腳步被雨聲掩蓋,恍惚好像這冷雨寒夜裏隻剩下他一人。


    這也太嚇人了,該不會等朕回頭,後邊人全沒了吧?


    李瑜脊背不覺有些發涼,餘光悄悄往後瞥一眼,見侍從還跟著,他悄悄鬆口氣。


    忽然又是一道雷聲響起,他抬眼向前,就見遊廊一側雪白的牆壁上,一個女人吊死的影子在風裏晃來蕩去。


    可……可周圍壓根沒有吊人啊!


    李瑜驟然瞳孔一縮,被嚇得頭皮發麻呆立在地,連手背汗毛都立了起來。


    緊跟其後的副統領見陛下忽然停下,有些疑惑,見陛下久久不動,就更遲疑了,自打曹公公便貶了,陳內侍也遭殃之後,新上的內侍沒一個知情識趣膽子大的,此時見陛下久久不動,便齊齊將目光投向了副統領。


    副統領隻好硬著頭皮看陛下一眼,見天子目光冷漠、麵色難看,他心想這時候誰能得罪陛下?再順著陛下的目光望去,頓時了然,立刻指揮身後道:“還不快將那東西摘下來,汙了陛下眼睛!”


    原來前邊樹杈上掛了條粉色肚兜,興許是風雨太大,從其他地方吹來的。


    立刻便有人冒著雨將樹杈上的玩意摘下來,正要收起,卻聽天子冷聲道:“撕碎,埋了。”


    捧著肚兜的內侍聞言一愣,隨即明悟,陛下一定是擔心這東西不慎流落出去毀了哪家姑娘清譽,所以才如此吩咐,陛下雖然麵冷心冷,但可真是憐惜女兒家。


    李瑜眼看著肚兜被處理掉,心中暗暗鬆口氣。


    嚇死朕了,原來隻是個肚兜的影子!


    他隨即又惱怒起來,怎麽掛起來那麽像女人吊死的影子?這個肚兜不正經!從今天起朕要討厭所有粉色肚兜!


    耽擱這麽一會兒,雨勢不見減小,反而愈發壯大了,李瑜腳步愈發遲疑起來。這雨也太大了,朕出去一趟,萬一淋了雨受了凍起了風寒過了病氣給花宜姝怎麽辦?可是朕都說了要去皇叔那裏,怎麽能出爾反爾呢?


    這樣想著,李瑜腳步越來越慢。


    剛剛那個形似吊死女人的影子給他帶來了陰影,他越發心神不寧,怎麽想都覺得這是個不祥的預兆。好端端的,女兒家私密的肚兜怎麽會落在園子裏呢?難道是他這幾日勤快燒香拜佛,所以佛祖給他帶來了警示?


    否則它投影什麽形狀不成,作甚非要投成個女人吊死的影子?


    這其中一定有所警示,這一定是在勸阻朕不能出門!


    一定是這樣!否則這天早不下雨晚不下雨,怎麽偏偏在朕要出門的時候下雨?


    可惡!身後那些侍從都沒吃飯嗎?朕都走這麽慢了,怎麽沒人給朕遞一個台階?朕不想去找靜王了啊啊啊!


    正在這時,一個急匆匆的腳步聲穿透雨聲傳來,曹順子的大嗓門遠遠響起,“主子,主子……夫人請您過去!”


    李瑜眼睛一亮,立刻轉身往回走。


    他麵無表情,他內心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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