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陛下,花夫人求見。”


    李瑜騰一下站起來,一邊手忙腳亂收拾桌上的東西,一邊壓著聲音喊:“朕沒空,先讓她等著!”不能讓她輕輕鬆鬆就過這一關!


    門外應了一聲。


    收拾完牙簽,李瑜在屋子裏走了幾圈,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才偷偷清了清嗓子,喊人進來。


    陳內侍:“陛下,花夫人等不及,已經走了。”


    李瑜:……


    第74章 花花,朕來了!


    不提屋內的李瑜如何憋屈,屋外遠遠瞧著這邊的趙嬤嬤看見那位美貌雍容的花夫人來了又走,以為她是被天子嫌惡了,心下暗暗高興。


    原先她不知宋大人真實身份,以為他隻是一位官職比自家老爺高的京官,還對老爺夫人極力將小姐推過去的事頗為不滿,在她看來,那位宋大人官職再高,那也是個有了妻妾的男人,自家小姐容貌雖然比不上花夫人,可也是刺史府的千金,哪怕要出嫁,那也得是三媒六聘風風光光嫁過去當正室,哪裏有這樣上趕著的,這不是叫別人看輕了自家麽?


    老爺夫人就算不許小姐跟那個窮小子在一塊,也不能就如此作踐小姐啊!哪家清白女兒受得了這樣委屈?更何況宋大人身邊的花夫人是個絕色美人,小姐又是個木訥性子,這怎麽能爭得過呢?


    可等趙嬤嬤知道宋大人的真實身份後,她心裏頭的想法就變了!她完完全全站到了老爺夫人的那一邊,認為小姐隻要能趁著天子南巡時攀附上,將來趙家飛黃騰達指日可待,也不須小姐多麽受寵,隻要家裏能出個妃子,趙家將來也就不必拘在荊州這樣一塊小地方了!


    趙嬤嬤原本也不想這麽著急,畢竟頭一天上船,總得給那位花夫人留一分尊重。誰料她就是隨意上來給各位辛苦當差的大人們送送茶水點心,竟然能打聽到這麽要緊的一樁事,那位花夫人竟然惹怒了天子!


    遠遠瞅著花夫人離開,趙嬤嬤趕緊去給陳內侍奉上孝敬。


    陳內侍眯眼一瞧,看清那張薄薄銀票上的數額,他嘴上說著“你這是什麽意思”,手上卻毫不客氣地將銀票收入了袖中,對這婆子道:“你家小姐對陛下的心意,我自然看得明白,何須你來做這些多餘的事。”


    趙嬤嬤姿態放得極低,小聲道:“勞煩公公多為我家小姐美言幾句了。”趁著陛下還沒消氣。


    陳內侍笑眯眯道:“你放心,這事兒不難成。好好回去等消息吧!”


    趙嬤嬤自是大喜。


    回去後趕緊就將這好消息告訴了小姐。


    正在窗邊練字的趙慕儀:……


    一想到這件事可能傳入花姐姐耳朵裏,她便氣紅了臉,罵道:“你怎麽能如此擅作主張?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主子!”


    趙嬤嬤被當著屋裏下人的麵這麽訓了一通,很是委屈,“小姐,我這也是按著老爺夫人的命令行事啊!再說,您與那位花夫人是好姐妹,又是她向陛下提議人讓您上船的,如今她被陛下厭棄,正是您的機會啊!您若是得寵了,不也能幫著花夫人複寵?花夫人促成此事,不正是想要您與她互相幫襯?”


    趙慕儀:……


    除了花姐姐和陛下之外,在其他所有人眼裏,確實是如此。趙慕儀因此找不到話來反駁,隻得摔了筆,板起一張俏臉道:“總之不許你再去上麵,你若是敢去,從此便是不將我這個主子放在眼裏!”


    趙慕儀隻是在父母麵前無力反抗顯得軟弱,並不是真的軟弱性子,她這一發脾氣,趙嬤嬤頓時不敢吭聲了。可她心裏著急啊,花夫人生得那樣貌美,若是不能趁著她惹怒陛下的這幾天把握機會,他們還要等多久?況且小姐第一天上船,就恰好出了這樁事,這不是老天也在幫忙?


    趙嬤嬤不能甘心,她覺得是小姐麵皮太薄,況且天子都點頭答應了,如今小姐就是陛下的女人,小姐去伺候陛下不是理所應當?花夫人定然也是同意的。


    趙嬤嬤思來想去,決定上二樓去找花夫人勸勸小姐,誰知剛剛走到樓梯口就被兩名侍衛攔住了,不讓她往上邊去。


    趙嬤嬤趕緊道:“我是趙小姐的人,我是去拜見花夫人,還請兩位通融則個。”她說著就要掏出銀兩,誰知這兩名侍衛鐵麵無私,“這是陛下的命令,這一層的所有人,不論是你,還是你家小姐,都不準上去。”


    趙嬤嬤傻眼了。


    她失魂落魄地往回來,心頭一陣冰涼,陛下這是什麽意思?難道她家小姐還沒得寵就要失寵了?


    此後不止數日,而是一連一個月,她都沒有機會再往上頭去,她家小姐自然也是一樣,別說上去,上麵連過問一句也無。趙嬤嬤心如死灰,每天唉聲歎氣,早知如此,老爺夫人還不如當初就同意小姐跟那個窮小子呢!


    這是後話暫且不提,且先說現在。


    大船破開水浪徐徐前行,高高拉起的船帆被狂風吹得鼓脹,遠遠望去像立起來的大饅頭。


    “今日這風可真大!”陳內侍去甲板上溜了一圈,很快就又退了回來,“這日子可真是越來越冷了。”如今已經是十月,越往北走自然是越冷。他懷裏還塞著趙嬤嬤給的銀票,心情頗好地想,難怪人人都爭著搶著到陛下跟前當差,不說別的,這油水就是多,還不用自己辛辛苦苦去撈,站著不動就有人送上門來。等他將來坐到高位,還不知能受用多少好處呢?


    這樣下去,想必再過不久,他就能在京城買一間大宅子養老了,說不準還能納幾個美妾……陳內侍心裏盤算,他跟曹得閑向來合不來,如今曹得閑去了花夫人那裏,肯定會說他的壞話,花夫人那裏是爭取不到了,不如多給趙家小姐方便。


    在他看來,陛下既然點頭了,那對趙小姐肯定也是看中的,畢竟鮑魚海參吃多了,偶爾吃個清粥小菜也別有一番滋味。本來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他這樣做水也挑不出錯處。


    陳內侍剛剛走回去,就見一個小太監急匆匆往陛下書房趕,陳內侍認出這是曹得閑那一派的人,將人攔住道:“幹什麽的?”


    那小太監忙道:“回公公,夫人身子不適,曹公公讓我趕緊過來請陛下過去。”


    陳內侍笑嗬嗬道:“你先等著,我去向陛下說。”轉過身卻撇了撇嘴,上次花夫人就用裝病這招騙過陛下,當時她正當盛寵,陛下自然不與她計較,今非昔比,花夫人早上惹怒了陛下,不久前又拿腔作調甩了陛下臉子,現在慌了就知道裝病?嗬嗬,再是美貌,來來回回就這麽一招,天子也該膩了。


    陳內侍入了書房,就見天子坐在案前看書,是了,這會兒的確是天子看書的時辰。


    陳內侍道:“陛下,剛剛趙姑娘的嬤嬤來了,說是趙姑娘畫了一幅秋江圖,請陛下過去品評一二。”


    就算沒聽見之前他和趙嬤嬤在外邊的勾當,李瑜也一下就聽出他在說謊,他神色不變,其實心中已經有些不耐。


    陳內侍還在接著說話,“奴才想著趙姑娘第一日上船,不好冷落,便回來要向您稟告,誰知半道上遇著了花夫人手底下的小太監,那小子說夫人身體不適,請您過去一趟。”


    陳內侍這話說得也老藝術了,先是提趙姑娘,又再提花宜姝生病,很容易就給天子造成誤解,早不病晚不病,偏偏這時候就病了,哪裏這樣巧?分明是想要爭寵,想要阻攔趙姑娘侍寢!若是天子這會兒還寵幸花夫人,說不得就被花夫人得逞了,先帝不也是這樣屢屢被貴妃得手?


    可是如今不同了,先不提花夫人有前科,她裝病在天子心裏得打個折扣,再者今日她又兩次惹惱了陛下,陛下不想出氣才怪?除了花夫人,哪個這麽大膽,敢在天子將要傳召時提前走人?


    陳內侍估摸著,就算不為了嚐鮮,單單是為了治治花夫人,天子說不得也要多寵趙小姐幾日,如此一來,他也算對得起懷裏的銀票了。


    他心裏冷笑,從前天子身邊隻有花夫人一個,天子沒嚐過女人的滋味,自然厚待她,如今多了位趙小姐……花夫人若還這樣恃寵而驕學不會教訓,今後的日子隻怕不好過咯。


    在宮裏待久了,陳內侍很清楚,一時的盛寵算不得什麽,長久的寵愛才是稀罕。當年先帝後宮裏多少絕色,又有多少人曾得到一時盛寵,甚至當年皇後也是位不可多得的佳人,最後還不是被相貌平平的貴妃壓得死死的?要不是貴妃所出的皇子早早就去了,今日坐在皇位上的,指不定是哪一位呢?陳內侍心裏唏噓。


    陳內侍心中這些念頭轉過,忽見天子摔了書就站了起來,然後就匆匆邁開步子往外走。


    陳內侍嚇了一跳,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忙跟在後頭問:“陛下您這是要去哪兒?”


    李瑜沒有搭理他,腳下一轉,卻是朝著花宜姝的地方去了。


    陳內侍傻眼了,他說了一堆,怎麽陛下還是朝著花夫人去了?這和他想好的不一樣啊!陛下您不氣了嗎?花夫人一定是裝病啊陛下!!


    陳內侍不知,他第一句提起花夫人時,李瑜的確以為花宜姝又裝病了。


    鬱悶了一下午的心當即忍不住一甜。


    他就知道花宜姝果然還是在乎他的。這就忍不住裝病來請他過去了。


    然而下一瞬,他猛地想起,今日是十月初三,上個月花宜姝來葵水疼得要死要活不就差不多是這時候!


    朕居然給忘了!


    李瑜腳下生風,幻想著花宜姝疼得蹲在地上哭泣的模樣,心疼得一抽一抽。


    花花!朕來了!


    李瑜旋風一般衝進了花宜姝的屋子裏。


    卻見室內衣香鬢影絲竹聲響,花宜姝身邊圍了好幾個濃妝淡抹的女子,正圍著她大獻殷勤。


    李瑜:……


    第75章 笑了,陛下生氣了我高興……


    天子忽然闖入,在場所有人都是一顫。


    絲竹之聲停了,鶯歌燕語也停了。室內靜默了一瞬後,眾人紛紛起身跪拜。


    李瑜就在這一片戰戰兢兢的跪拜當中,冷著一張臉無聲站著。他的目光穿過在場那些人,落在了花宜姝身上。


    花宜姝仍躺在榻上,似乎是羞愧見人,她身子稍稍側著,還用團扇擋住了臉,再不複方才驚鴻一瞥時摟著幾名侍女“縱情聲色”的模樣,而剛剛圍在她身邊的三名侍女此時全低著頭哆哆嗦嗦跪在她附近,衣衫不整濃妝豔抹,實在有礙觀瞻!


    李瑜忍無可忍地將視線移開,落到了曹得閑身上。


    察覺到天子目光迫近,曹得閑極力保持鎮定,但實際上冷汗已經浸濕了後背。


    今兒個本就風大,過了晌午後連太陽都沒了,陰陰沉沉狂風呼號,甲板上當值的侍衛都抱怨天公不作美,屋子裏關上窗就更昏沉了,夫人閑極無聊,便讓人來陪她玩鬧解悶,雖說動靜是稍稍大了一點,雖說他早就隱隱預料到夫人的性子不是他從前所以為的端莊文秀,但夫人隻是在自個兒屋子裏聽聽小曲兒,和侍女們玩鬧罷了,他也不好說什麽。誰知道陛下會突然闖進來?看見這一幕的陛下會怎麽想?


    跟了天子十年,曹得閑不敢說對天子有十分了解,但少說也有個七八分,他素來知道天子是個正經人,在遇到花宜姝之前,更是從未沾染過兒女情長。猶記得天子十七歲那年一連拒絕了好幾個太後安排的侍寢宮女後,先帝便想出個荒唐的主意來,他辦了個夜宴,請天子過去,宴上除了他們父子二人,便隻有環肥燕瘦的各色美人,有端莊的、靈秀的、可愛的、嫵媚的,還有火辣的波斯美女,雌雄莫辨的假太監……天子非但不為所動,還奪門而去,狠狠甩了先帝顏麵。


    若不是天子是先帝當時唯一的子嗣,恐怕單單那一次,先帝就能廢了他的太子之位。


    而今日這情形,與當初夜宴上的何其相似啊!


    幽幽暗暗的屋子裏一群人吹拉彈唱嘻嘻哈哈,夫人還左擁右抱樂不思蜀……在天子眼裏,怕是和當年的先帝一樣荒誕吧!


    完了完了,夫人該不會要徹底失寵了吧!


    難道他又要去船艙底下刷碗了?


    曹得閑悲觀地想。


    “這是在做什麽?”


    片刻後,曹得閑聽見天子開口了,聲音低沉冷漠,一聽就是在興師問罪。


    曹得閑忙答道:“夫人……夫人隻是在聽曲。”


    “朕讓你開口了?”


    曹得閑一下住了嘴,立刻壓低了身子趴在地上,室內其他人也是噤若寒蟬。


    正當眾人恐慌至極,期盼著夫人能向陛下服個軟撒個嬌時,卻聽一道冷漠的聲音響起,“陛下別怪他們,要怪就怪妾身吧,都怪妾身恃寵而驕,驕奢淫逸,您將妾身打入冷宮吧!”


    在說這句話時,花宜姝仍躺在貴妃榻上不動,手裏仍拿著團扇遮著臉。


    曹得閑先是一呆,然後就開始發愁。


    夫人啊夫人,您這是認錯還是挑刺呢?陛下早上才被您氣了一回,如今再被您這麽一氣,指不定就將您發配了!陛下眼裏容不得沙子啊!


    這些日子以來,曹得閑隱隱覺得夫人的性子跟他在嶽州時見到的有所不同,心頭疑惑縈繞好些天了,可是今日看來,夫人沒變!還是那個出身將門倔強不肯示弱的女子!


    其他人也是一片愁雲慘淡,夫人啊夫人,您今日本就已經將陛下得罪,如今還不服軟,萬一陛下真將您發配了呢?要知道船上可還有一位趙姑娘虎視眈眈啊!


    雖說趙慕儀上船後一直呆在屋子裏沒出來,但跟著她上船的趙嬤嬤卻像隻老鼠一樣上躥下跳,花宜姝屋子裏的人不明就裏,都認為趙嬤嬤的行動是趙慕儀授意,再加上頭一回見到陛下甩夫人麵子,一個個都十分不安。


    曹順子更是緊張得呼吸都停了,生怕陛下下一句就是“如你所願”。


    室內霎時靜得落針可聞,隱隱還能聽見砰砰砰的擂鼓似的動靜,也不知是誰的心跳聲。


    終於,天子開口了,“說什麽蠢話!”


    聲音冰冷,語氣不善。可聽在眾人耳朵裏,卻如聞天籟。這……這是不會發落夫人的意思?陛下什麽時候這樣脾氣了?


    眾人呼吸更輕了,就見天子走到夫人跟前問她,“你擋著臉作甚?”


    夫人卻是哼了哼,將臉轉向裏側,“當著這麽多人,我才不放下來。”


    天子便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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