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呆呆盯著花宜姝拿在手裏的發絲。


    【啊啊啊啊啊啊……】


    【怎麽會這樣!該死的張太醫,難道他騙了朕!】


    花宜姝幫他把心裏話說出來,“莫非是張太醫醫術不精,所以……”


    李瑜神情依舊鎮定,“張家世代從醫,他的父親就是太醫院院正,他的醫術經過太醫院數次考核,不應當如此。”


    【該死的張太醫,朕是看他醫術好才帶上他的!他明明跟朕說了能治好的!】


    【難道他是故意的?他想害朕變成禿子!】


    【他怎麽敢!】


    【朕要把他渾身上下的毛發全給剃了!】


    李瑜心裏完全不能平靜了,然而他的麵色卻鎮定依舊,他問花宜姝:“這是張太醫親手交給你的?會否被人掉了包?”


    花宜姝也疑惑呢,她搖頭道:“張太醫給我時還打開來給我看過,若是被人掉包,他不可能瞧不出來。”


    李瑜擰起了眉頭,不發一言,似乎也在思索。


    【對,張太醫絕沒有膽子敢害朕,他不知這是花宜姝拿給朕用的,所以他是想害花宜姝?】


    這個念頭一掠而過,李瑜的呼吸就沉了幾分。


    花宜姝生怕他多疑多慮不僅把自己給氣壞了,還可能會連累無辜人,便道:“陛下說他家世代行醫,醫者仁心,也許並不是張太醫想要害人,而是這藥女子用了好使,男子用了卻不好使呢?”


    【花宜姝說得有道理。】


    【可是朕的頭發怎麽辦?會不會越掉越多?】


    【萬一……萬一朕真的全禿了怎麽辦?】


    李瑜伸手去摸自己禿了的那個地方,不摸不要緊,這一摸下去,他手裏竟然又多了幾根掉發,看著手指沾上的頭發,李瑜神情僵硬,內心一陣山崩海嘯般的狂喊。


    【啊啊啊啊……】


    這聲音震得花宜姝耳膜一陣發顫,她想也不想就俯身親了李瑜一口,保證不管他變成什麽樣,哪怕是變成了個醜陋的禿老頭,她花宜姝也對他矢誌不渝。


    李瑜的自信卻不那麽強,他心想:【你現在說得好聽,也許將來有一日朕真的全禿變醜了,你也就跟著變心了呢?】


    花宜姝畢竟心虛,趕緊又哄了他幾句,“陛下放心,妾身是個長情之人,哪怕要變心,那也是四五十年之後的事兒了。”


    花宜姝說永不變心,說海枯石爛,聽在李瑜耳朵裏都太虛了,她這般明確說了個期限,李瑜反倒安心了不少。他麵色和緩,開口道:“你不必如此,朕並不需要你的承諾。”


    【花宜姝說五十年!她親口說了五十年!】


    【也就是說,朕還有四十年十個半月的時間!】


    【朕賺了朕賺了朕賺了!】


    花宜姝:……


    這就是你說的不需要承諾?


    此時已經夜深,底下不少侍從都歇息去了,一來花宜姝不想這麽晚了還驚動那麽多人去敲醒張太醫,二來……花宜姝覺得這事兒多少透著點古怪。


    按理說,張太醫的醫術是極為高明的,而且他並非專精一道,而是五花八門觸類旁通,什麽疑難雜症他都會一手,給安墨裝上新牙和煉製出鬼樓的藥方就是如此。


    因此花宜姝不認為張太醫的藥真的沒有用,這是治禿頭,又不是婦人專有的病,不至於對女子有效,對男子反而有害。可是李瑜都服用了這麽多天的補藥,藥膏也塗了三日了,不但不起效,反而連累李瑜掉了更多的頭發,這怎麽看也不合理啊!


    與其深夜將張太醫吵醒興師問罪,弄得人家堂堂太醫麵上無光,不如明日早上客客氣氣把人叫來問話,畢竟明麵上,這藥確實是花宜姝以自己的名義去要的,凡是以和為貴,她沒必要非把人得罪,誰知道張太醫表麵溫潤如玉,背地裏又不是個小心眼兒呢?像他這種醫術高明的大夫,萬一記恨上她,路上有個意外他故意拖延不治……


    花宜姝並不想走到那樣糟糕的境況。


    於是她一邊小心幫李瑜把頭上的藥膏擦去,一邊說話引開李瑜的注意力。


    “陛下,這幾日事兒太多,有件事一直忘了向您交代。”花宜姝將趙慕儀的事情說了一遍。當然,她不會傻得實話實說。在她的嘴裏,她和趙慕儀是從小相識、多年書信交往的好友,從趙慕儀的信件中,她早就知道了趙慕儀有個情郎,因此見到兩人被趙刺史夫婦棒打鴛鴦,她挺身而出伸張正義。


    李瑜知道趙慕儀來找過花宜姝好幾次,也聽說了兩人是閨中好友,但此時再聽花宜姝提起,他目光微微一閃,眼神中竟然透露出幾分心虛來。


    花宜姝本來還在說著話,見他這副神態,話音便是一頓。


    她心道:小處子心虛什麽?難道他早就背著我偷偷看上了趙慕儀?不能吧,姑奶奶不比趙慕儀漂亮一百倍?有姑奶奶在你還能看上別人?


    花宜姝很震驚,她不相信李瑜忽然瞎了眼。


    然而李瑜並不是每時每刻都會在心裏發表想法,有時候他在發呆,或是回憶過去,那麽花宜姝就什麽也聽不見。她隻能主動引導,“陛下,您在想什麽?”


    李瑜垂眼,“沒想什麽。”


    【朕早就聽說趙慕儀和花宜姝是好友,可是從前並未聽花宜姝提起過這麽個人,朕還以為她們沒什麽情誼。可花宜姝竟然肯為了趙慕儀去牢裏探望一個陌生男人,那她們的情誼定然十分深厚!】


    【完了!之前趙慕儀頻頻示好朕都視而不見,她不會對朕心懷怨恨,偷偷在花宜姝麵前給朕上眼藥吧?】


    李瑜不禁回想起近來他和花宜姝有過的幾次矛盾,越想越覺得這其中有小人作祟。


    【朕愛花宜姝,花宜姝也愛朕,相愛之人怎麽會生出猜疑呢?一定是趙慕儀從中作梗!】


    【一定是她,她自己失去情郎,所以就見不得別人成雙成對!】


    花宜姝:……


    她服了,她真是服了李瑜了。分明是他自己小心眼和她鬧矛盾,現在兩人和好了,他不反思自己,反而把過錯推到了趙慕儀身上。趙慕儀可冤死了!


    陛下,您一定就是安墨所說的甩鍋大師吧!


    花宜姝搖搖頭,不過她並未太過在意,小處子心裏的想法本就千變萬化,他從前還在心裏想過要把曹得閑砍了呢,結果曹得閑還不是活蹦亂跳到現在?不過趙慕儀是個好姑娘,花宜姝不怕李瑜對付趙慕儀,她就怕李瑜無意中流露出對趙慕儀的不喜,然後有心人就會自以為是跑去對付趙慕儀。


    不說趙慕儀一個無辜的小姑娘不該遭這無妄之災,單說如今趙慕儀是她籠絡來的人,她就不能叫趙慕儀出事。於是接下來,花宜姝又說了幾段趙慕儀在書信中精心編造的屬於她們兩人的“童年趣事”給李瑜聽。


    李瑜心裏對趙慕儀的態度果然好了許多。


    【花宜姝小時候沒爹疼,沒娘愛,多虧了趙姑娘,要不然,朕不敢想花宜姝小時候是怎麽過的。】


    【朕要是早點認識花宜姝就好了。】


    花宜姝聞言,不知為何心口微微一悶,說不清是暖意還是苦澀,或許兩種都有。她聲音不覺輕柔了許多,靠在李瑜身邊道:“慕儀沒有出府的自由,我就喬裝打扮,代替她去看看她那情郎,陛下你猜我發現了什麽?那楊靖竟然是鬼樓看中的人才,楊靖誤將我當做了那些招攬過他幾次的鬼樓之人!”從這段話之後,花宜姝說的就都是實話了。


    她將她拉攏楊靖的話一一道出,“陛下,蕭青被鬼樓抓去那麽久,也不知如何了?我已經跟楊靖約定好了暗號,一旦楊靖在鬼樓中站穩跟腳,就會在我們定好的地方留下記號,到時候我們的人就能與他裏應外合,攻破鬼樓救出蕭青!”


    自從那一次在船上試探成功之後,花宜姝便不吝於在李瑜麵前展現她的鋒芒,她說完,正美滋滋等著李瑜誇她聰明呢,卻見李瑜麵色嚴肅,蹙眉搖頭,“太冒險了,日後鬼樓之事,不許你插手。”


    上次,花宜姝被十八堂的人劫走,李瑜也沒有露出過這樣的神情、說過這樣的話。


    如今卻態度強硬地命令她不許插手。他這是……覺得她太逾越了?想要讓她像別的女人一樣安心在後宅裏做他的金絲雀?


    他是這個意思嗎?花宜姝心裏微微一沉,十分不悅,但她並未像從前那樣直接給李瑜判刑,這段時日以來的相處,讓她決定再給李瑜一次機會。


    於是她疑惑開口,“為什麽?”


    李瑜遲疑了片刻,才開口道:“數日前,你從十八堂內找到了一張鬼樓控製死士的解藥方子。其實張太醫早就已經將丹藥煉了出來。可張太醫說,那不是解藥,是劇毒。”


    花宜姝眼皮狠狠一跳,就聽李瑜接著道:“這種藥,一旦服下一粒,就會立刻成癮。唯有每隔一段時日繼續服用才能消解,否則時限一到,就會痛苦萬分難以忍受。倘若每一次都憑毅力熬過去,時間長了,就能戒斷毒癮,恢複自由。但如果每一次發作就立刻服下所謂‘解藥’,那麽毒就會越來越深,到最後要麽不堪忍受自殺而死,要麽被劇毒生生弄死……”


    安墨的聲音似乎一同響起:“男主越不凡用一種毒藥控製死士,每個月分給他們一枚解藥暫時緩解毒性,拿不到解藥就會如同萬蟻噬心痛苦難忍,越不凡承諾,隻要為他效命五年,就能拿到真正的解藥恢複自由……”


    所以,所謂的解藥是乃是穿腸毒藥,那些死士被越不凡所操控,他們為了拿到‘解藥’延緩毒性拚了命為越不凡盡忠,卻不知道他們每一次拚命拿來的解藥,反而是將他們推向死亡的劇毒。


    而他們是心甘情願、甚至欣喜萬分地吃下那穿腸毒藥……


    花宜姝忽然狠狠打了個寒顫。


    第70章 微笑,那些小人都是嫉妒……


    花宜姝自認已經見識過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可是她從沒有想過,原來還有人能惡毒成越不凡這樣。更荒謬的是,這樣一個人竟然能成為男主,竟然能在大結局裏和蕭青結為夫妻一起逍遙海外。


    實在諷刺!


    由此可見,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這句話實乃至理名言。人自詡萬物靈長,披上一件件道德外衣自我吹捧,可實際上走得還是弱肉強食的那一套,跟山野裏茹毛飲血的畜生也沒什麽分別。


    花宜姝心頭發涼,她開始思索,自己費了大力氣讓楊靖過去救蕭青究竟是對是錯。


    從前她雖然嫌棄男主越不凡是個髒黃瓜配不上蕭青,但心裏也認可他是一位梟雄,畢竟不是誰都能在二十幾歲時就創下鬼樓這麽大一片事業。換做花宜姝自己,她是絕做不到的。畢竟在沒有撿到安墨之前,她就是個瞎子聾子,被困在嶽州那麽一小塊地方,對外界一無所知,隻能憑借一點小聰明讓自己過得更好。


    在青樓裏,不是所有美貌少女都能捱到十八歲還不被男人糟蹋。多的是十三四歲就被開苞接客,從此日日一碗避子湯,這樣過個幾年,就算沒被嫖客糟蹋壞,運氣好沒染上髒病,也會被藥物吃壞身子,是藥三分毒可不是說著玩的。


    那時候花宜姝的謀劃就是能拖就拖,拖到年紀差不多了攢夠了錢就找個色鬼脫離大老板的掌控。撿到安墨之後,她的眼界才開闊許多,才有了後來的大膽冒險。再往前推個一兩年,花宜姝絕對想象不到自己敢拿著刀子捅人,敢忽悠比她強過百倍的人,敢把高高在上的天子捏在手裏……


    所以人是會變的!


    從前不知道越不凡惡毒到這個地步,花宜姝還真以為越不凡就是安墨所描述的那樣,武功高強、勢力強大,對女主蕭青格外偏執深情,遇見了蕭青之後他再沒有過別人,除了強行擄走的手段十分下作外,他對蕭青還是很好的,畢竟絕大多數男人都十分下作,矮個子裏拔高,就顯出越不凡的好處來,最起碼他在床上還算尊重蕭青,隻要女主不願意,越不凡就絕不會強迫,他在細節處的溫柔感動了蕭青,所以蕭青最終才願意嫁給他。


    可安墨看到的,隻是片麵的東西。正如安墨看不到李瑜這個男三表麵冷漠,內心實則一言難盡,安墨同樣看不到男主越不凡背地裏是個什麽樣的人,她的視角跟隨寫書人的描述,寫書人不寫出來,安墨就不可能知道。


    如果沒有今日這件事,如果沒有發現越不凡所謂效命五年就放歸自由的承諾全是謊言,那麽直到現在,花宜姝還會以為越不凡是個有勇有謀的梟雄,然而實際上,越不凡不過是個殘忍惡毒、言而無信的賤人!


    所以越不凡實際上是個什麽人,蕭青當真像寫書人描述的那樣一無所知麽?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花宜姝不相信以蕭青的性情,會容忍越不凡那樣陰險毒辣的小人,那麽結局裏她為何能夠和越不凡兩情相悅?


    枕邊人跟手下到底不同,越不凡在手下麵前裝模作樣就足夠累了,花宜姝不信他還能在蕭青麵前全副武裝。而蕭青也並不傻,一個惡毒的賤人能裝一時的好人,可他裝不了一輩子,她不信蕭青沒有絲毫察覺。


    那麽究竟是蕭青從始至終都被越不凡蒙在鼓裏,還是蕭青被越不凡擄去之後,就慢慢變了,默許了越不凡那種惡毒的手段?


    如果是前者,那她是必須謀劃一番將蕭青救出來的,畢竟蕭青對於她而言還有很大用處;如果是後者……那麽她豈不是一手將楊靖推進了火坑?


    想起趙慕儀提起楊靖時發亮的雙眼,想起楊靖得知有了晉升之路後鬥誌昂揚的模樣,花宜姝心頭一緊,掌心不覺出了汗。


    誠然,哪怕楊靖死了也不關她的事,畢竟他是為了建功立業而死,死得其所。可隻要一想到這一切是因她而起,一想到要背上一條無辜的人命,花宜姝心裏慌得很。


    該不會她插手之後,楊靖死得比原劇情裏還快吧?


    原劇情裏楊靖淪為了鬼樓的走狗,幫著鬼樓殺了不少朝廷的人,死得活該,可如今的楊靖清清白白、還有他的心上人趙慕儀在等著他,哪怕為了趙慕儀,他也不會輕易沾手人命,這樣一個人才,莫非要因她的傲慢、因為她自以為了解劇情而死?


    為何這樣愧疚?她果然還是不夠狠心啊!這樣的她,將來怎麽在人心詭譎的宮廷中殺出一條路?


    手上忽然一暖,花宜姝回過神來,就見李瑜掰開了她的掌心,皺眉看著她被自己掐出了一道道月牙印記的掌心。


    “你害怕了?”李瑜問她。


    花宜姝搖頭,勉強牽起笑容,“我不怕。”我不怕鬼樓,我隻是怕自己不夠狠。


    李瑜皺眉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起身抱住了她。他極少這般主動,哪怕是在床上,也常常是被花宜姝戲弄得受不了了才翻身反擊。因而身體和動作僵硬得厲害,但他還是慢慢地將按住花宜姝的腦袋,把她緊緊地護在了懷裏,仿佛她是一個稍稍放手就會摔在地上碎掉的瓷娃娃。


    【哼,臉都白了,掌心都被自己掐紅了,還說不怕!】


    【不過越不凡連對自己忠心耿耿的下屬也那麽狠毒,哪個正經人不怕,朕當時聽了張太醫的說法也挺怕的。】


    【對自己人都那麽狠,天底下還有越不凡不敢做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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