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料李瑜搖頭,隻開口道:“你讓人送碗薑湯過去。”


    “是。”曹公公不禁有些失望。難道真是因為幼時當了幾年公主,到如今也不把自己當男人看了?要不然似夫人那般美人,尋常男子哪個不垂涎?


    這可如何是好啊!太後前些年為了矯正天子的性情,嚴禁任何女子出現在天子跟前,後幾年天子長大了,又出來許多女刺客,這真是……


    李瑜特意開口吩咐這一句,就是認為捧高踩低之人太多,擔心他冷落了花宜姝幾日,就有人自以為猜中了他的心思去為難她,本以為曹公公是個值得信任的人,沒想到他竟然麵露失望,他憑什麽失望?難道他已經對花宜姝做過捧高踩低的事了?


    曹公公還沒來得及退下,就察覺到天子射過來的寒箭似的目光,他愕然又不解,不明白自己又是哪裏得罪了天子。


    李瑜卻是一聲冷笑,“你近來膽子似乎大了點。”


    噗通一聲,曹公公跪在了地上,抖著聲兒開始求饒,“陛下,奴才再也不敢了,求陛下恕罪!”


    他以為陛下已經知道他向花宜姝泄密的事了,嚇得三魂丟了七魄。


    李瑜原本隻是試探,不料曹得閑竟是這麽一副心虛又惶恐的姿態,他怔了一怔,想起自從離京後曹公公好幾件自作主張的事情,原來還念著舊情輕輕放過,如今竟然連捧高踩低都學會了。


    他不敢置信,連用了十年的人竟然也會這樣!現在就陽奉陰違捧高踩低,以後指不定還要如何得意……


    今天欺負他名義上的女人,明天是不是就要背地裏苛待他的孩子?


    他越想越氣,一腳將這個該死的奴才踢翻,曹得閑沉重的身子咚一聲撞上了桌角,疼得他麵色扭曲,卻是吱都不敢吱一聲,忙忍著疼又爬起來跪好,這回卻是連求饒都不敢了。


    李瑜焦躁地在原地走了兩圈,麵色更加陰鬱得嚇人。


    屋子裏其他侍從跪了一地,哆哆嗦嗦連頭也不敢抬,誰都不敢在此時對上盛怒的天子。


    ……


    另一邊,花宜姝正用著晚飯,忽然感覺小腹一沉,身體湧起一股熟悉的微妙感覺。於是她放下碗筷,擺手讓旁邊布菜的侍女退下,而後一把握住旁邊人的手,仰起頭去看她,“蕭青姐姐,你有沒有……有沒有那個?”


    在蕭青眼中,花宜姝是跟她完全相反的人。如果說她蕭青是狂風暴雨也無法摧折的大樹,那麽花宜姝就是一枝開在庭院中被悉心照料的嬌花。那麽柔、那麽弱、那麽美……似是晨霧中荷葉上滾動的露珠,人們欣賞露珠在晨光中滾動時寶石一般色澤,卻要小心再小心,因為風大了點,會將它吹得粉碎,日頭高了些,會把它曬得蒸發……


    此時這位幾日來不曾和她多說一句話的美人忽然牽住了她,那隻手那麽軟那麽滑,像孩童般嬌嫩,蕭青都擔心自己習武多年粗糲的掌心會劃破她的肌膚。


    蕭青縮了縮手指,又不敢完全縮回來,意外又疑惑道:“主子,您想要什麽?”


    在她眼裏,花宜姝一張小臉紅得像上了層胭脂,秋水一般瀲灩的眼眸上,睫羽眨動幾下,像是羞怯的蝴蝶。


    “就是那個……陳媽媽。”


    最後三個字說得好小聲,若不是蕭青耳力好還真聽不清楚。她愕然一瞬,忍俊不禁,原來是月事帶子,這種每個女子都需要的東西,為什麽主子會害羞成這副樣子,不但特意屏退其他人,連說出口都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


    目光觸及花宜姝紅豔豔的耳垂,蕭青驟然回神,忙道:“主子稍候,屬下這就去取來。”她退後一步,而後匆匆忙忙就走了。


    忘了可以找門口的侍女要,也忘了這些人早早就會算好日期為主人備好月事帶子,蕭青三步並兩步回到自己的住處,把自己最好的陳媽媽翻出來,又急匆匆奔回來雙手遞給她。


    花宜姝紅著臉羞答答接過,背過身的瞬間,她麵上的羞澀就跟遮眼的水霧一樣被陽光蒸發了。


    轉入屏風後,花宜姝一邊換衣服一邊思索。一開始李瑜把女主送給她當侍衛,花宜姝激動得幾乎要暈過去。畢竟在她眼中,女主的身份可比皇帝這個癡情男三貴重多了。但是把蕭青放在身邊觀察了幾日後,花宜姝心中對女主的敬畏,就如同她對皇權的敬畏一樣,砰一聲當個煙花給放了,言外之意,隻剩下一丟惡心的灰灰了。


    這女主,跟我一樣要吃喝拉撒,跟我一樣有喜怒哀樂,跟我一樣要屈服於皇權之下,寫書人將她奉做世界的中心,還以為有多了不起,如今看來,也不過就是跟我一樣的凡人……


    既然她也是個凡人,那就說明是可以被操控,被馴服的!


    意識到這一點,花宜姝的野心又一次膨脹了起來。假如,假如她抓住了女主的心,那不就等於同時抓住了張統領、副統領、副將和忠武將軍的心嗎?甚至她可以利用蕭青的女主光環,讓她用那個光環多去勾引幾個達官顯貴,有了這麽多官員的支持,她想要被冊封為皇後,何愁沒有梯子?


    花宜姝激動得雙頰都染上了紅暈,這一次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切切實實被這白日夢給美到了。


    正想入非非時,身下忽然一陣洶湧,花宜姝臉色白了白,捂著肚子慢騰騰蹲到了地上。


    心中痛苦地想,她還是太自以為是了,憑什麽覺得能利用女主呢?畢竟女主是個來葵水都能一身輕鬆騎馬奔戰幾十裏的猛士,而她,區區葵水就能叫她跪地求饒。


    況且,按書中最後的結局來看,寫書人顯然還是迂腐了些,女主都有本事讓那麽多男子傾心了,竟然不讓女主將他們全部收做入幕之賓,竟然讓女主最後跟鬼樓樓主那個不知睡過多少女人的爛黃瓜在一起。可見寫書人對女主也沒有她所想的那樣愛惜。


    罷了罷了,這女主光環都沒法讓鬼樓樓主自慚形穢到自願砍掉那根髒黃瓜,更沒法讓她花宜姝愛慕上女主,可見威力也就一般般,用不用都無所謂。


    但是女主是一定要收服的,畢竟女主長得好看,武功高強,體型還比她大一圈,遇到危險能完美地將她藏在身後,男侍衛雖然也有武功高的,但他們沒法貼到床邊保護她呀!隻有女主這個女人可以!現在女主隻是攝於皇權才當她的侍衛,但如果她收服了女主的心,那麽哪怕將來她跟李瑜翻臉了,女主也會保護她,還會倒貼錢保護她!


    以後再遇到像大老板那種人,就讓女主把他吊起來扇耳光。


    花宜姝美滋滋地想,所以我一定要讓女主也愛上我,如果女主有需要,我也不介意幫她爽一把。如果女主不需要,那我就給她配一根幹幹淨淨的黃瓜,還要訓得比狗還聽話,怎麽著都比鬼樓樓主那根泔水桶裏滾過的黃瓜強。


    正在這時,身下又是一陣洶湧,隨即小腹處好似被一隻手擰成了一團,痛得花宜姝麵色巨變,顫巍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疼,疼死我了!


    花宜姝疼得淚眼汪汪,她又開始妒忌女主了,憑什麽女主來了葵水不疼,混在軍營裏半年都沒人發現,而她就跟去了半條命一樣?難道女配就連來葵水不疼也不配嗎?


    賊老天,賊寫書人……都是瞎了眼的狗東西!


    也不知是因為最近太勞累,還是今天早上吹了風,這一次來得比往常更疼更洶湧,花宜姝疼得開始在心裏罵天罵地,越罵越疼,越疼越罵,最後連自己都罵了進去。都怪你要投生成女人,你要是投個男人,哪裏這麽多事?


    花宜姝進了屏風後許久沒有動靜,正當蕭青猶豫是否要進去看一看時,門口忽然傳來喧鬧動靜,她抬眼一看,一身玄衣、麵色冷漠的天子在眾人簇擁下走了進來。


    “拜見陛下。”蕭青立刻單膝跪地。


    天子冷淡的目光隻在她頭頂一掠而過,就掃向室內其他地方,隨即微微擰眉,“你主子呢?”


    蕭青示意在屏風後,見天子目光冷沉,似乎為花宜姝沒有出來迎接而麵色不悅,她正要開口解釋,卻見天子已經抬腳繞過她往屏風後走去。


    蕭青擔憂地想要跟進去看看,卻被跟隨天子進來的侍從攔住了。


    花宜姝在後頭做什麽?


    李瑜擰眉走到屏風後,卻是愣住了。


    屏風後是個小小的耳房,有浴桶、盆具、香膏、換下的衣裳,以及兩個貼牆放置的櫃子。


    此時,花宜姝就縮在那櫃子與牆角的夾縫中,雙手抱膝腦袋埋在膝蓋裏,身體還在微微發顫。


    見到這一幕,李瑜目光震動,刹那間似乎回到了十幾年前,也就恍惚這麽片刻,李瑜忽然疾步走過去,卻又在一步之隔時停下。


    “你怎麽了?”李瑜的聲音更低,聽起來就很凶。


    聽見聲音,花宜姝慢慢抬起頭,眼淚汪汪的委屈樣兒就落入了李瑜的眼中,李瑜目光又震了震。


    “都欺負我……”花宜姝委屈死了,聲音無力氣若遊絲,卻滿是壓抑的憤懣,憑什麽!憑什麽寫書人欺負我!大老板欺負我!連我自個兒的身子也要欺負我!


    花宜姝疼得都恍惚了,她實在沒力氣站起來了,也沒力氣往外喊話,此刻任何一個人站在她麵前,她都會本能地用自己最可憐的一麵博取同情和幫助。


    不,不用偽裝,她原本就很可憐。可憐死了!又疼又可憐!嗚哇哇……


    花宜姝難受地哭了起來,眼淚一個勁兒往下掉,早就將衣裳浸濕了。


    她現在淚眼朦朧,隻恨不得有個人能幫她分擔這份疼痛,壓根就沒注意到李瑜眼神中積聚起來的暴怒。


    好,好得很!原本以為那幫慣會見風使舵的奴才隻是暗中有些苛待,沒想到居然把人欺負成這樣!他們當朕是瞎子嗎?


    “別怕,會為你做主。”


    花宜姝茫然看著他,他要怎麽做主?難道他能運功將葵水轉移到他身上嗎?


    下一刻,花宜姝感覺自己飄了起來,並且從屏風後一直飄到了大床上。


    然後李瑜的心聲很快把她從這種幻想中喚醒,哦,不是她疼得飛升了,而是李瑜將她抱了過去。


    將她放到床上,明亮燭光下,天子注意到她麵色蒼白冷汗涔涔,一邊讓人叫太醫,一邊起身打算把曹公公扔下船。


    卻被花宜姝拉住了袖子,那力度明明輕得像煙霧,風吹就散,卻像蛛絲纏住蝴蝶一樣,將他牽絆在了原地,一回頭,他就對上花宜姝可憐巴巴的目光。


    “別走,你還沒有,運動把、葵水拿走。”


    很顯然,花宜姝疼糊塗了。


    而李瑜,也從那種花宜姝被殘忍虐待的幻想中清醒過來。他愣了足足三個呼吸那麽久,慢慢坐回床沿,手指在她小腹處輕輕按了按,“你是……葵水疼?”


    花宜姝含淚點點頭。


    李瑜那張常年看不見第二個表情的臉上,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太短太快,幾乎讓花宜姝以為是個錯覺。


    【嚇死朕了,朕還以為是那群奴才把你欺負成這副鬼樣!】


    花宜姝:……


    什麽鬼樣?你說清楚!


    一聽到有人說她醜,花宜姝當即清醒了幾分。


    【不過,你一定也是被欺負了,不然不會那麽說。】


    花宜姝深有同感地點頭,對對對,我就是被葵水給狠狠欺負了。


    【你放心,朕不會放過他的!】


    花宜姝心想你要怎麽不放過葵水?真真瞎話!


    下一刻,一團溫熱的帕子吻上了她的臉側,花宜姝愣了愣,那柔柔的觸感從她額頭一直擦到下巴,連她被汗水沾濕的脖頸和耳朵也沒有放過。


    竟然是李瑜在給她擦汗?李瑜這個高貴的皇帝竟然會給人擦汗?還擦得這麽溫柔,花宜姝被震撼住了。


    周圍伺候的人也被震撼住了。


    在他們眼中,天子威嚴深重冷淡自持,這可是他們頭一回見到天子如此溫柔地照顧另一個人,這不是在發夢吧?


    花宜姝也很震驚,因為李瑜不但會照顧人,他還照顧得很好,得知她是因為來葵水來這副樣子,李瑜很快讓人煮了紅豆花生湯,配著張太醫調製的止疼藥一勺一勺喂她喝下去,花宜姝喝完湯,他又開始給她按揉腹部,動作不緊不慢,力度恰到好處。


    在堂堂天子的親自服侍下,花宜姝的虛榮心被大大滿足,渾身更是暖融融,連小腹處的痛楚也減輕到近乎於無了。


    好舒服!


    在這一刻,花宜姝覺得自己已經愛上了李瑜!就衝他如此溫柔體貼,等他將來老了,黃瓜不中用了,她也不會嫌棄他。


    花宜姝那一臉滿足又舒坦的模樣任誰都看得出來,然而李瑜並沒有就此停手,相反,他動作更加輕柔,眼神也稍稍興奮了起來。


    滿屋子的人看著,花宜姝心想自己也該有所表示了,她受寵若驚又萬分崇拜的模樣:“陛下真厲害,妾身好多了。”


    李瑜麵色依舊沉著冷淡,“如此便好。”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朕厲害吧!厲害吧!!!】


    【朕多年前辛苦所學,總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花宜姝:……


    曹公公說陛下從前以為自己是個姑娘,莫非……


    果然,下一刻,李瑜就開始洋洋得意地揭自己的黑曆史。


    【當年朕好傻,朕以為朕真是公主,看見別的女人因為來葵水、因為生孩子痛苦哀嚎的模樣,朕怕得夜裏做噩夢,但朕素來是個堅強的,沒有自怨自艾,而是看了好多書決定自救!】


    【朕苦學一年,朕做好了萬全準備!朕就等著長大成人來葵水的那一戰了!】


    【可惜朕等來等去,沒等來葵水,等來別人發現朕是男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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