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正在花園裏,手裏抓著一枝花。


    周遭無人,值守的侍衛遠遠退在園子外,隻因人人都知天子閑時喜歡獨處。


    天子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啊,人都走遠了,可算是能幹點私事了!


    他目光緊緊盯著這支花,忽然抬手摘起了花葉。


    一片葉子落地。


    耶!今晚和花宜姝一起!


    兩片葉子落地。


    不!今夜不能和花宜姝一起。


    三片葉子落地。


    好!今晚和花宜姝一起!


    四片葉子落地。


    唉,今夜不能和她一起。


    手指從花枝往上直擼到下邊,天子目露失望,竟然隻有四片葉子。


    他目光開始轉向花枝頂端開得正盛的花朵。


    一朵花,開到最盛,就是它衰敗的開始了。


    既然早晚零落成泥,不如朕來助你早日解脫!


    花:???


    片刻後,嬌嫩的花瓣落了一地,天子神情肅然,手指虛虛動了動,似乎回憶起了撫摸那捧如雲發絲的觸感。


    朕大意了,竟然是單數。


    天子壓住想要往上翹的嘴角,開始裝模作樣。


    其實朕不想去找花宜姝的,朕昨夜才跟她待在一起,今日再去,恐怕會有人笑話朕貪戀美色,朕是正經人,無奈天意如此,朕是諸天神佛的虔誠信徒,朕隻能順應天意,朕實在沒有辦法,朕不能違抗天命啊!


    天子悠悠歎出口氣,眼見到了午膳時分,他想,花宜姝該醒了吧?花宜姝該回澤芳苑了吧?正好朕可以回去上兩炷香,再睡一覺,夜裏才好順應天命。


    “陛下……”


    天子正要回轉,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他立刻抬腳,不動聲色將地上的落葉殘花掃進草叢裏。擅長自作主張的曹公公又來了。


    是了,昨夜那樣難堪的境地,若不是朕順勢而為又心懷悲憫,不忍一個苦戀朕的孤女傷心出醜,還不知會如何收場。思及此,天子看向曹公公的目光分外不滿。


    奈何如非必要,曹公公是不會直視天顏的,因而他並未注意到天子那有些可怕的神色,低著頭匆匆道:“陛下,軍營出事了!”


    軍營出事!天子神情嚴肅,“兵士嘩變了?”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原因,然而該給兵士的糧餉沒少、該記的戰功沒扣,死傷將士的撫恤也沒落下……既然如此,應當不是朕的過錯。


    天子微微鬆口氣。


    倒是曹公公聽見這話狠狠嚇了一跳,忙道:“哪兒能哪兒能,要有這樣的大事,奴才哪裏還敢在這兒站著。”他趕忙把蕭青的事說了。這樣立功的事兒,曹公公分外積極。


    “這事兒一出,全軍嘩然,忠武將軍正帶著人排查,隻盼著別出其他岔子才好。”


    蕭青?天子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


    軍中招募新兵向來是尋清白出身的男子,更何況蕭青還坐到了校尉的位置,這裏頭牽涉的人遠遠不止一個兩個,介紹蕭青入伍的、跟蕭青同在一隊的、提拔蕭青當上校尉的……更嚴重些甚至連領兵的忠武將軍也要牽扯其中。天子自覺有必要親自走一趟。


    “備車,去軍營。”至於曹得閑,就不必帶了,他近來太能折騰,約莫是與朕氣機相衝了,還是少帶著他為妙。天子迷信地想。


    一無所知的曹公公樂嗬嗬應了一聲,顛顛跟在天子後邊,片刻後又蔫蔫回來了。他一路走一路琢磨天子的用意,不應該啊!陛下為何不讓他跟著?按理說他昨晚幫著陛下成就好事,今兒又抓出個女扮男裝攪亂軍營的。接連做成兩件事,陛下應當正是看中他的時候。


    難道……是陛下覺著他勞苦功高,不忍他這把老骨頭再來去奔波,想讓他回去歇著?


    一想到陛下這樣心疼人,曹公公頓時渾身充滿了勁兒,隻覺得能立刻去爬幾座山。


    曹公公半點不累,因此決定去看看夫人。


    按照宮裏的規矩,新人承寵後是該提一提位份給一些賞賜的。宮裏沒有皇後,太後精力不濟,天子又不會管這些事,自然是由他們內侍監來操持,可眼下不是在宮裏,就算提了位份,也沒法登記在冊,不過賞賜可不能少。於是曹公公一琢磨,從隨軍帶來的東西裏理了一份差不多的給送了過去。


    花宜姝已經回到了澤芳苑。


    她手裏還攥著幾根從李瑜床上撿到的頭發,不過神情依舊是懨懨的,聽說曹公公來了也沒什麽反應。


    安墨看她這樣頹廢,隻好努力學著待人接物,起身去跟曹公公說話,然而曹公公的眼神實在太熱情了,這讓有些輕微社恐的安墨很不適應。幹巴巴寒暄了兩句,安墨讓小丫鬟接收了賞賜,就提起了花宜姝的事,說她精神頭不是很好。


    他們兩人在說話,隔著一道簾子,花宜姝蔫蔫地戳著麵前幾尺絲綢,一起床就遭受巨大打擊,她覺著得再緩個幾天,她的頭頂才能重新放晴。可惡!她明明已經搶占先機,卻還是叫女主和皇帝有了聯係,難道這就是安墨所說的女主光環?這個玩意能不能搶過來安到她頭上?


    這時,簾子外想起曹公公的聲音:“主子剛剛才去軍營,今夜約莫是不會回了,夫人好好休息,過幾日上路才有精神。”


    花宜姝手指忽然一頓,嗯?剛剛?


    曹公公正要離開,內室的簾子忽然被人挑開,麵色憔悴、眼底微微發青的花宜姝就走了出來。


    曹公公有些吃驚,心道陛下也忒不憐香惜玉了。


    就聽花宜姝道:“曹公公,那位蕭校尉出事的時候,陛下不在?”


    曹公公暗道新夫人消息可真靈通,一定又是曹順子多嘴!不過這事兒也沒什麽可保密的,當下笑吟吟道:“那是自然。大好的日子,怎麽敢勞煩陛下一早去抓個細作。”


    他說完,就見花宜姝眼中大放光彩,整個人仿佛重獲新生般耀眼起來,跟方才病懨懨蒼白憔悴的模樣大為不同。


    曹公公還沒搞明白怎麽一回事,就聽花宜姝道:“既如此,那煩請公公帶路,我也想去一趟軍營。”


    曹公公:???


    不久之後,曹公公頭大地出去準備車馬了。


    而安墨,則眼睜睜看著花宜姝從一顆軟趴趴快融化的糖變成了一顆仿佛能炸裂口腔的跳跳糖,看著她一連甩出幾個理由,又是掛念天子一刻不能分離,又是將門出生仰慕軍營風采,甚至連萬兩欠銀的利息也不要了……直到說得曹公公再沒有拒絕的理由,然後才轉入內室開始換衣梳頭。


    看她突然從頹廢變得光彩照人,安墨一頭霧水,還沒詢問就被花宜姝塞了一頂冪籬。


    “快,戴上,跟我一塊去軍營!”


    花宜姝快樂得連走出院子都踮起腳尖隨性跳了一段。


    啊啊啊啊她心愛的處子還是幹幹淨淨的,花宜姝覺得自己終於又活了過來!


    李瑜今夜不回來?這怎麽可以!女主光環那樣厲害,她一定要嚴防死守!李瑜的第一次必須得是她花宜姝的!


    花宜姝帶著安墨上了馬車匆匆往軍營趕,生怕晚了一步李瑜就要對女主生出感情了。


    曹公公坐在前麵那輛馬車上,雖然不明所以,但眼見花宜姝催得厲害,也就讓底下人加快速度,晌午天氣有些炎熱,他抹著汗心想:這花熊養大的女兒就是跟一般女子不同,跟花熊一樣是個急性子啊!


    一路快馬加鞭到了軍營,曹公公領著花宜姝往裏走。


    他走在前邊,個子也更高大,看得自然更遠。穿過幾排拒馬,又穿過幾座將士的營帳,快要到演武場時,曹公公忽然眼皮一跳,他腳步頓住,轉身便攔下花宜姝,在對方疑惑的目光中道:“夫人,這會子不太好進去,且在這兒等等。”


    曹公公說的不是不能進去,而是等等才能進去。這裏頭的差別花宜姝自然聽得明白。


    她心底疑竇叢生,以她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去那種涉及軍情機要的地方,曹公公也不會帶著她往那種地方走,所以什麽地方她現在不能去,要等一會兒才能去?


    花宜姝心裏立刻閃過她在接客的時候,大老板在外邊對其他嫖客說現在不能進去,要等一會兒才能進去。


    難道說,李瑜和女主已經開始勾勾搭搭了?所以曹公公不讓她現在去,要叫她在外邊等,等他們勾搭完了她才能過去?


    花宜姝瞬間火冒三丈,但麵上還勉強維持著客氣,“公公,我忽然有些心悸,我等不了了,你讓我現在看陛下一眼,隻消看一眼,讓我安心便可。”她一邊說著一邊繞過曹公公試圖往裏走。


    豈料無論她怎麽繞,曹公公龐大的身影始終擋在她前麵,腦袋也左搖右擺的,生怕她看見什麽。


    事出反常即為妖!一定是李瑜正在做見不得人的事情!所以曹公公為了維護他的主子才這樣攔著她!


    花宜姝氣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她朝安墨使了下眼色,又擺了個假動作,曹公公沒有防備,果然被她騙過,下意識往左邊攔,結果花宜姝衝向的是右邊,曹公公立刻閃身要往右邊攔,卻被安墨死死抱住,等他擺脫安墨時,花宜姝已經衝到了演武場附近。


    蠢太監也想阻攔我花宜姝這樣聰明絕頂的女子?


    花宜姝得意洋洋地抬眼望去,與此同時窸窣一陣響,她看見前方演武場中,上千名裸著上身的男子籠褲落地,赤裸裸的下半身,一覽無餘。


    花宜姝:……


    “啊”的一聲尖叫,是晚一步趕來的安墨。


    “啊”的一群尖叫,是發現有女人後慌忙提褲子的將士們。


    【啊啊啊啊啊……】一連串連綿不絕極其熟悉的尖叫,花宜姝呆滯地側過頭,看見了麵無表情看著她的李瑜。


    她手指哆嗦了一下,把一直攥著的發絲給扔了。


    此時此刻,至少此時此刻,她不想聽見李瑜的任何心裏話,任何!


    全軍驗明正身的事結束了,好在並未查出第二個女扮男裝的蕭青。


    副統領在一眾校尉麵前走了幾圈,交代他們不得將方才有女子闖入的事情泄露出去,更不得打聽那女子的身份,如有違者,剔除軍戶,扣半年糧餉。


    眾校尉們齊聲應下,然後才魚貫而出,待離開副統領的視線,幾個相熟的校尉不滿地嘀咕了一陣。


    “那兩名女子戴著冪籬,誰看得清是誰啊!”


    “能被曹公公帶進軍營的女子,想必是貴人,哪個不要命了敢出去宣揚?”


    “大夥兒連媳婦都沒有一個就先被別人看光了,兄弟們自個兒還又羞又氣呢!”


    這時,有個夥頭兵朝這邊喊:“陛下說大夥兒今日受苦,明日多加兩頓肉!”


    多加兩頓!要知道他們平日裏可隻有一餐能沾點肉味,明日竟然三頓都能吃肉!


    眾人心頭怨氣盡散,恨不得這樣的苦多來幾次。


    ……


    屁的多來幾次,安墨覺得自己眼睛都要瞎了,曹公公也覺得她們兩人的眼睛要瞎了。連忙使人送來些去晦氣的艾草給她們泡水洗眼睛。


    至於他自個兒,則忙不迭到天子跟前領罰去了。


    安墨覺得艾草洗眼睛這種封建迷信沒有用,但一想連穿越都有了,也許真有作用,雖然腦子裏還印象深刻,但她還是用艾草好好清洗了一番,然後又幫著花宜姝洗眼睛。


    洗完的水潑出去,安墨弄完回來,卻見花宜姝支著下巴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麽。


    安墨猜不出來,幹脆就問了。。


    花宜姝低聲道:“你方才,有沒有仔細看?”


    安墨一臉茫然,什麽仔細看,她感覺她眼睛都要被辣壞了。


    花宜姝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戳了戳她的腦袋,“這大好的機會你也不知道把握,真真榆木腦袋!”


    安墨終於恍然,看向花宜姝的表情頓時非常複雜,“你不覺得醜嗎?”


    花宜姝一臉淡定,“醜什麽醜?男人那玩意兒不都長那副樣子?更何況你運氣好,那演武場上的都是年輕精壯的好男兒,沒一個癡肥年老的。你要是看中了哪個,我找機會在皇帝跟前說說,保準給你要來。”她興致勃勃地分享起來,“我同你說,找男人嘛?太長沒用處,咱們女子身體嬌小些,受不住還戳得疼,要找就找長度適宜但粗壯些的,如此方能填滿你的空虛……”


    安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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