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髒兮兮,你才穿破爛!


    她目光忍不住在李瑜臉上轉悠,而李瑜仍是麵色冷淡薄唇抿緊,隻是看向她的目光裏透著探究。而那道聲音……


    【啊啊啊……她怎麽又看朕!她果然貪圖朕的顏色!】


    花宜姝:……


    她稍稍冷靜下來,心想郡主公主怎麽足夠?還不是要嫁人,反正都是要嫁人,哪個丈夫比得上皇帝尊貴?就算不嫁人,也不是身份地位最高的,還不是要向皇帝、皇後、太後等人屈膝?但如果當上了皇後,將來就是太後,那時候就輪到別人向她屈膝了。


    因為“郡主公主”而動搖一瞬的野心很快又立了起來。


    李瑜懷疑她不要緊,她早已有所準備。


    於是花宜姝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少女一襲灰色男裝,頭發用一根布條綁著,或許因為跋涉,她身上臉上沾了些灰塵,但這狼狽依舊擋不住她一雙眼眸裏如星光浮動的期盼,“我見您身著鎧甲,腰佩令牌,器宇軒昂,您是不是朝廷派來討伐南平王的將軍?”


    【南平王?哼,一個山賊頭子也配稱王,狗給他的膽子!】


    花宜姝心念一轉,暗道果然如此,就知道那南平王一副邋遢相,怎麽也不可能是王室出身。


    而麵前的李瑜則是一頷首,“嶽州如今如何了?”


    終於到這一步了,花宜姝激動得擠出了幾滴眼淚,視線朦朧地朝他一拜,“求將軍救救嶽州,救救我父親!嶽州城已經被那南平王占下了。我父親,隻怕也已經慘遭毒手。”


    洞內一片寂靜,黃昏餘暉落在花宜姝身上,照得她麵龐盈盈一片柔光,李瑜目光落在她被淚水沾濕的睫羽上,又問了一次,“你是誰?”


    “我名花宜姝,是嶽州忠烈將軍之女。”對不住了忠烈將軍,為了我的榮華富貴,隻能借您名號一用。


    豈料下一刻,耳邊忽然炸開一聲驚呼。


    【震驚!忠烈將軍的天閹症什麽時候治好的?朕消息落後了!】


    花宜姝:!!!


    什麽!忠烈將軍是個天生太監!那她假借的身份豈不是要被拆穿了!


    一滴冷汗從額角滑落,她緊張地攥住了拳頭。


    果然,李瑜冷沉的聲音再度響起,“我與花將軍相識數載,從未聽聞他有個女兒。”


    第9章


    聽見李瑜的質疑,花宜姝心神反而定了定。


    花宜姝選忠烈將軍當她的爹,也是有講究的。


    忠烈將軍單名一個熊字,按照安墨的說法,他行事也熊得很,因為屢次護駕有功,他原本在朝廷中擔任地位很高的官職,後來由於太過耿直孤傲,得罪了朝中不少重臣,好幾件差事也都沒辦好,就被貶到嶽州當了刺史。但皇帝念在他過去有功,又或許顧念舊情,給他封了個忠烈將軍的稱號。


    離了朝廷,來到地方做刺史,忠烈將軍的日子反而好過起來,畢竟一州事務有手下屬官代勞,他隻需沉迷武藝操練一州兵士即可。


    因為嶽州有花熊鎮守,即便南平王的人馬打到了附近州府,嶽州人也絲毫不慌,照樣歌舞升平悠哉度日,誰能想到南平王不到一日就打進了嶽州,還殺了忠烈將軍?


    而忠烈將軍家世簡單,府中隻有幾名出身低微的妾室,並無正妻子女,更沒有其他親戚,城破後,南平王頭一個攻入的就是刺史府,將府中所有人都殺光,財物也全都掠奪一空……這這這、這樣的條件,簡直就是為花宜姝量身打造啊!


    一州刺史,曾經又是朝中高官,認這樣的人當爹,她就從下九流的煙花女搖身變成出身顯赫的貴女;全家死光光連條狗也沒剩下,就意味著沒有人能證明花宜姝說的是假的!


    至於刺史府從未傳出過有位千金,忠烈將軍生前也從未跟人提起過有個女兒……


    這還不好辦,男人三妻四妾還在外邊偷吃的多得是,就不許有個私生女找上門,而忠烈將軍礙於名聲從未向外人聲張麽?反正他全家都死光了,還不是花宜姝想怎麽說,就怎麽說。


    畢竟她手裏還有個安墨,今時今刻這個世界上,也就隻有她和安墨知道昨晚刺史府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更何況,忠烈將軍沒能守住嶽州,甚至堅持不到半日就被破了城,以致城內傷亡慘重,他如今可是嶽州的罪人!


    假使他現在活著,必定要被抓住問罪,全家流放都是輕的,而他死了,更落不到好名聲,這時候冒充他的女兒不但沒有任何好處,還會有被牽連的風險。除了他的親生女兒,除了至誠至孝的親生女兒,還有誰願意為了幫他洗刷冤屈四處奔波呢?


    這可真是老狐狸跨火圈,一環又一環,環環相套,足以完美堵上花宜姝身份上的所有漏洞。


    妙,妙,妙極!


    當想出這個計策時,花宜姝當著安墨的麵一臉平淡,等人一走就躺到床上興奮得直錘被褥。


    我花宜姝,果真是世間少見的聰慧!


    這條計策讓花宜姝得意了兩個晚上,其間還想了不少細節做填補,然而花宜姝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忠烈將軍竟然是個天閹!他竟然生不出孩子!難怪傳聞裏他那幾個妾室都姿色平庸,難怪他妾室都老了也不見納新人。


    曾經還以為他沉迷武藝不好美色,如今想想,那幾個妾室不過掩人耳目的棋子,棋子長得鮮嫩好看有甚用,隻能看著卻不能上豈不更糟心?


    虧她還以為花將軍是個難得的正經人!


    花宜姝此時隻覺得曾經對這位的將軍的崇敬全都喂了狗!


    用安墨的說法,無異於粉絲塌房現場。轉瞬之間,花宜姝安撫好了自己受傷的純潔心靈,便開始思量該如何過這一關。


    對於皇帝的質疑,說實話,花宜姝雖然緊張,卻依然不覺得畏懼。


    富貴險中求,自打她決心踏上這條路開始,便知道自己的將來是在懸崖上踩著絲線走,成則萬人之上榮華富貴,敗則跌落深淵摔成一灘肉泥。


    倘若沒有粉身碎骨的覺悟,她也沒這個膽子做出偷天換日欺君罔上的事。


    而像今日這樣的意外,也許今後每一日都會上演,畢竟她清楚自己是假的,也就做好了應對各方質疑的準備。


    眼睫微微一眨,花宜姝開始了她的表演。


    而從李瑜的角度,他就看見在自己那句質疑說出口後,眼前男裝打扮的少女愣住了,回過神後她先是震驚,而後那雙大而明媚的眼睛裏,就像是鮫人泣珠,一滴又一滴滾落晶瑩透徹的淚水。


    少女哭了起來,她的哭泣是無聲的,隻有淚珠子接連不斷地滾落,含著委屈,含著不甘,獨獨沒有半分乞憐的媚態,像一幅靜默的畫。


    她開口,這幅畫突然生動起來,“我就知道,於他而言,我不過是個恥辱。”


    花宜姝表麵在哭,可她心裏在笑。


    忠烈將軍是天閹又怎麽樣?即便人人都知道忠烈將軍不可能有孩子又怎麽樣?


    她要讓皇帝心甘情願地認定,她花宜姝,就是忠烈將軍之女!


    作者有話要說:


    皇帝:啊啊啊為什麽有人能哭得這麽好看,值得學習!


    因為有童鞋看不太明白,解釋一下昨天的作話,這個讀心術,其實是皇帝和花宜姝共同的金手指,因為如果沒有讀心術,他們兩個也許根本不可能相愛。因為沒有讀心術,花宜姝不會真的信賴皇帝,而皇帝會在花宜姝的努力下喜歡她娶她,但是不一定會全心愛她,哪怕皇帝真心愛上了花宜姝,花宜姝也會因為沒有讀心術,並不能完全了解皇帝,從而做出錯誤的判斷和決定,畢竟皇帝表裏不一非常嚴重。


    第10章


    “我的生母,隻是一名身份卑微的胡姬,酒宴上服侍過忠烈將軍一場後,就被主人送與了將軍。一年後,我降生在刺史府中。可是一直到母親染病身亡,父親也未曾來看過她一眼,母親說她盼了一輩子,也怨了一輩子,臨死前,還抱著我的手讓我好好討父親歡心,她唯恐我不能得個好前程……那年我才五歲,被如夫人領到了父親跟前……”


    夜幕降臨,斜月照水。


    山嵐四起,冷風簌簌,吹得麵前火苗左搖右晃,像個喝多了酒的醉翁一樣方向不分。


    安墨也要被花宜姝這影後級別的演技,以及那飽含感情、堪比專業配音演員的台詞功夫醉倒了。


    原書中,皇帝南下這一段劇情主要是為了剿滅反賊,中途行軍休息時,新帝李瑜醉心於江南飛瀑的美景,腳步往崖邊偏了幾寸,正好踩中雨後崖邊濕滑的青苔,鞋底一滑,摔了一跤之後又被飛流急瀑遠遠衝走。


    這本書裏男三李瑜的人設是這樣的,冷靜敏銳,不苟言笑,英姿勃發,武藝高強……然而冷靜敏銳的他察覺不到腳下濕滑的青苔,武藝高強的他跟個小弱雞一樣被水衝走了,安墨一直以為這就是原書中的bug,為了給女主製造和皇帝的獨處機會無所不用其極,她對此極為不滿。


    然而現在,她隻盼著這樣的bug越多越好,最好像座山一樣高高堆起來,把李瑜壓成個智障!


    因為她發現,花宜姝現在說的,跟她們原先設計好的,完全!不一樣!


    說好的生母是個時日無多拚了性命給忠烈將軍生下女兒的平民少女咧?怎麽變成別人送給忠烈將軍的歌姬?


    說好的將軍與平民少女可歌可泣在絕望中生出花朵的絕美愛情呢?怎麽變成了忠烈將軍拔吊無情愛答不理?


    說好的因為體弱多病所以養在深閨人未識的嬌嬌貴女呢?怎麽變成娘沒了,爹不疼,還被幾個姨娘排擠的小可憐?


    住口!花宜姝你不要再說了,你難道沒發現這劇本有哪裏不對嗎?你難道沒有發現李瑜的眉頭都皺起來了嗎?


    像李瑜這種冷淡孤傲的冰山臉,能讓他眉頭都皺起來,一定是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啊啊啊!


    可惜花宜姝並沒有發現安墨變幻的臉色,也沒有看見安墨頻頻擠眉弄眼的小模樣,她雙手捂在胸前,仿佛受不住內心的委屈、痛苦與煎熬,身子微微發顫,字字帶著泣音。


    “雖然父親並不待見我,不許我外出時以花府小姐自居,幾位姨娘也時常說話夾槍帶棒,可是我依然心存感激,至少父親好好養大了我,讓我衣食無憂,幾位姨娘也是麵苦心軟,不曾短我一分用度……我原以為血濃於水,這麽多年下來,父親心裏應當也有幾分我的位置,可是沒想到……”她頓了一頓,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一對本就漂亮的眸子盈滿了水霧,愈發美得瀲灩無雙,“也是,父親堂堂將軍,嫌棄我生母出身卑微,恥於承認有我這樣一個女兒,也是人之常情,我心中對他,沒有分毫怨懟。”


    她語帶自嘲,嘴上說著沒有怨言,其實麵上卻露出了不甘之色,顯而易見,她心中有怨。


    李瑜眉心微蹙,依然安靜地看著她,聽著她。


    少女這時卻抬起臉來看他,一張瑩白的麵龐沾滿了淚珠,像是芙蕖惹晨露,明月墜秋水,一刹那間就驚豔了整個塵世。


    “他雖不當我是女兒,我卻敬他是父親,更敬他保家衛國、浴血抗敵的功績,如今嶽州落入賊子之手,與理與法,父親難辭其咎,可這其中是有內情的,父親他絕不是那種勾結反賊之人。”說到此處,她臉上露出幾分倔強,“我們主仆二人曆經千辛萬苦從城中逃出,為的就是尋找南下剿滅反賊的軍隊,沒想到機緣如此巧合……”


    她彎腰一拜,因為山洞狹小,兩人距離過近,鼻尖竟一下磕到了李瑜的大腿上。沒料到會有這般烏龍,她愣愣抬起頭來,鼻尖微紅,隨即整張臉也紅了起來,磕磕絆絆地說出接下來幾個字,“求……將軍帶兵,救出……百姓和我父親。”


    此前一直不動如山的李瑜,這回終於抬手,虛虛扶住了她,指腹與她指尖相碰,一絲絲曖昧似水上霧靄,悄無聲息彌漫開來。


    然而與此同時,一道聲音在花宜姝耳邊響起。


    【怎麽能有人哭得這樣好看,是天生的嗎?朕好想學啊……】


    花宜姝:……


    什麽鬼!她聲情並茂地編了半天故事,皇帝的注意力就在這兒?


    花宜姝在花樓這麽多年,無論什麽勾引男人的花招都學了個遍,什麽情形下哭,怎樣才能哭得既惹人憐愛又不招人厭煩是她的必修課。不是她自吹,她哭起來的確是天下第一的好看,皇帝被她吸引也是理所當然,但是她哭得這麽美麗動人,皇帝難道不該色心大起,不該想著怎麽睡她嗎?他為什麽會想學?他學了有什麽用?也去勾引男人嗎?


    心中掠過這個猜測,花宜姝渾身僵硬,按照安墨的說法,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裂開了。


    並不知道花宜姝此刻心中的驚濤駭浪,李瑜的手一觸即分,他耳朵微微一動,忽而開口,“我的人已尋來。”


    終於有了個合理離開的借口,李瑜立刻把被花宜姝壓住的袍角抽出,隨即站起身往外走。


    花宜姝回過神,連忙道:“將軍,那我父親……”


    李瑜沒有回頭,隻飄來一句話,“你的身世我已明白,放心。”落下這句話,他徑自走遠。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花宜姝死死克製住把他扯回來的衝動,帶上稀裏糊塗的安墨,兩人跟在李瑜身後往外走。


    此時月上中天,山穀入口處由遠及近響起奔騰的馬蹄聲,接著,一大隊人馬出現在視線當中,距離還有幾丈遠時便一個接一個跳下馬來,匆匆奔至李瑜麵前,口中高呼“陛下”。


    原來這一位不是將軍,而是紆尊降貴親自來剿滅反賊的皇帝!


    花宜姝和安墨忙不迭表演了一番驚訝惶恐,安墨演技差了點,搶先跪下急急低下頭,生怕被這些人看出自己浮誇做作的演技。


    花宜姝當然也要跪,當然,她是裝的,磨磨蹭蹭彎了下膝蓋,就等著李瑜說一句“免禮”了,卻忽然,膝蓋一沉,針紮一樣的劇痛襲來,雙膝就不受控製地跌了下去。


    她這才想起自己被大老板踹了一腳,心中閃過對大老板的咒罵,忽見李瑜幾步跨過來,花宜姝心中一喜,正好,來個投懷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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