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北方基地依舊是一派忙碌的景象。


    傍晚,月色籠罩了大地,穀立裹著一席灰色的袍子踏月而歸。


    雖然看不見神情,但能感受到他身上夾雜的濃濃的疲憊,血魔狀態的失常令他疲於奔命,而這短短的數日裏,穀立始終沒有找到背後的原因。


    不過,他已鎖定了初步懷疑對象。


    “穀立大人。”


    門口的守衛看到穀立,鞠躬問好。


    穀立點了點頭,隨即快速穿過甬道,回到了綠色區域的深處。


    他取出金色的通行證,刷開了石門。


    轟轟,石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這是一間相當奢華的石屋,富麗堂皇、雍容華貴,與幽暗的基地形成鮮明對比。石屋內四處都是穀立搜刮而來的珠寶玉器、靈器法寶等寶物,哪一個不是綻放著令人目眩神馳的耀眼光芒。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石屋正中央那盞琉璃大燈,如同葡萄串似的自屋頂結粒而下,尾部竟還還吊著一顆拇指大的紅寶石,在燭火的映射之下熠熠生輝。


    金銀絲線繡著成的帳幔垂落在石室內,不知何種野獸的柔軟獸皮被製成了高貴的地毯,平鋪在地上。若不是穿堂而過的陰風依舊帶著北方基地陰森血腥的氣味,旁人還以為自己跑錯到了哪位官大人的豪宅。


    坐在披戴著華貴豹紋毛毯的石凳上,穀立緊繃的弦緩緩放鬆下來。


    這些時日,他已經找到了能替代翁鵬繼續在紅色區域工作的助手,雖然工作經驗不如翁鵬豐富,流程也沒那麽熟悉,但至少是暫時緩解人手不足的問題。而更值得讓人安心的是,他還給夏歸所管轄的藍色區域也找了一個替代品。


    這小子或許還不知道,這些天一直協助他完成各類事項的小助手藜藿,即將會替代他的位置。


    因為,他今夜就會死在此處,而穀立也為他的死找到了充足的理由。


    叩叩叩。


    石門被叩了三下,約定的時間到了。


    隻聽門外藜藿叫道:“穀立大人,小的現在去叫他來嗎?”


    穀立那籠罩在陰影中的眼神掠過一絲奇異的神色,他壓低嗓音,“去吧。”


    “是。”藜藿說道。


    穀立又叫住他:“他來之後,封鎖住綠色區域,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進來。”


    “是,穀立大人。”藜藿連忙答應下來。


    這位小人物臉上有一些不忍。


    封鎖綠色區域,看來穀立是不打算給夏歸留下一絲活路了。


    雖然藜藿也不是什麽好人,但想起這些天來夏歸的平易近人,心中還是有些不忍。在北方基地裏,他跟過三個上級,隻有夏歸是完全不會占屬下便宜,也不會利用其他人來活命的上級。


    總而言之,夏歸是個好人。


    隻可惜,這個好人要死了。


    ……


    穀立坐在石凳上細細地品酒。


    華貴的石屋中,滿屋飄香。


    這酒是百年陳釀,若是翁鵬尚在,恐怕饞的哈喇子都流滿一地了。


    隻可惜翁鵬已經死了。


    這個基地中唯一最愛酒的,最能和自己聊酒的人,不在了。


    如今品著這美酒,再仔細推敲之前的諸多細節,陰影中穀立的神情並不好看。


    沃丁的突然投誠,夏歸的加入,翁鵬的多次失誤,夏歸介入到龍鱗實驗室的研究……這一環一環的介入,似乎就是有什麽暗藏的計劃。


    如今事情會演變到這一步,看起來順理成章,實際上幾乎可以用失控來形容。


    “小混蛋……”穀立微微眯起了眼睛。


    沒想到堂堂一個北方基地負責人,竟然被這乳臭未幹的小子玩弄了一遭。


    不過,這也沒什麽丟臉的。


    整個山莊不都被他騙了麽?就連泱泱大才如鬼侯,也幾乎找不到夏歸的馬腳。


    這小子藏得很深。


    然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今夜,他會徹徹底底地吸幹煉化這小子的滿身精華,助自己突破到到潺溪境中期。


    啪嗒、啪嗒。


    門外的甬道傳來一陣孤獨而沉穩的腳步聲,穀立要等的人來了。


    一股別樣的興奮緊張感蔓延在他周身,想到此事,穀立竟然感到有些摩拳擦掌。


    經過這幾天的準備,他的寄生吞噬角已經煉製了第七層,可以將同類的血肉精華材料吸收到八成以上。如果說他是一個守株待兔的老獵人,這小子,就是自投羅網的獵物。


    “穀立大人,您召見我?”夏歸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是的,小天才,快快請進。”穀立熱情地應了一聲。


    石門緩緩打開,一間奢華的居室出現在了夏歸眼前,同時印入眼瞼的是穀立的臉。


    多日不見,這小老兒依舊是那一身熟悉的行頭。他粗大的手指摩挲著骷髏拐杖,壓得低低的帽簷蓋住了臉,兩道精光從帽簷下迸出。


    “大人,您好。”夏歸躬身行禮。


    “請進。”穀立笑了笑,招呼夏歸坐下。


    “是,大人。”夏歸謙遜地笑了笑,緩緩走入這間幾乎是禁地的密室。


    雖然臉上的神情在笑,但夏歸卻是十分警覺地環視著四周的環境,仔細甄別是否存在什麽殺機或者死局。還好,這是一間奢華的石屋,暫時沒看到什麽可疑的機括。


    穀立指引夏歸坐到石桌旁,就像是主人款待好友那般,拿出兩隻酒杯,不緊不慢地甄滿了酒。穀立遞給夏歸其中一杯,笑道:“這是翁鵬生前最愛的酒,你嚐嚐?”


    夏歸將杯緣輕輕地觸碰了嘴唇,象征性地沾了一點。


    “你這是提防著我嗎?”穀立笑道。


    “下官不敢。”夏歸連忙表態。


    穀立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夏歸沒說什麽,他學著穀立的樣子,將酒杯裏的酒一飲而盡。


    穀立要殺死一個湧泉境的修行者,有一萬種方法,不會這麽簡單地使用毒酒。所以,在穀立亮出爪牙之前,夏歸並不想輕易地暴露自己,他也用虛與委蛇的態度,試探穀立的心思,看看對方打算如何出牌。


    腥辣的酒氣衝著他的喉嚨,他忍不住咳嗽了一聲,這酒的味道當真不咋地。


    穀立滿意地笑了,放下酒杯後用沉痛的語調道:“翁鵬死了幾天了?”


    夏歸盡量用平穩的口氣答道:“有十五天了。”


    “這幾日石屋運轉一切如常,辛苦你了。”穀立笑了笑。


    夏歸道:“這是小的應該做的。”


    穀立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道:“那日我正好不在,你們的事我也聽說了。翁鵬對十三夫人企圖不軌,被你一掌擊斃。”


    夏歸喉頭動了動,果然,說到重點了。


    不過,他也是有備而來。


    隻見夏歸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說道:“當時我太過憤怒,又看到十三夫人處境可憐,便一時沒控製好,殺死了翁鵬。還請大人降罪。”


    “是麽?他當真對十三夫人圖謀不軌?”穀立笑了笑。


    “是的。”夏歸點頭。


    穀立壓低聲音,從他那壓低的帽子下,一雙禿鷲般的眼睛直視著夏歸。隻聽他沉聲道:“可據我所知,翁鵬是不可能做出這等禽獸行為的,因為他那方麵、有問題。”


    對於這個問題,夏歸已經準備好了說辭:“穀立大人,我不知道翁鵬那方麵的能力到底怎樣。那天,小的確實是親眼所見,他像是發瘋了一樣撕扯著十三夫人的衣衫,如果說他那方麵當真有問題,是不是他喝了什麽酒,或者吃錯了什麽藥,導致那天進入癲狂的狀態?還請穀立大人明察。”


    麵對夏歸毫無破綻的回答,穀立顯然是呆了呆。


    他本以為這個問題會將夏歸問得啞口無言,自己再擺出翁鵬不舉的證據,這小子將徹底亂了陣腳。誰料,這小子竟像是早有準備一般,不疾不徐地做出了回答。


    穀立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腦門,“哎……他的屍體已經在亂葬崗被野狗撕碎了吧,我查什麽查啊!”


    穀立話鋒一轉,又痛心疾首地道:“我知道你和翁鵬的關係素來不好,翁鵬生前也和我匯報過這件事情。我隻當你們兩個小朋友因為工作上的競爭關係鬧鬧別扭而已,但沒想到,你會對他下殺手……”


    “老夫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一個小奴隸能修煉出金色脈線,又能做到九泉合一,還能從殺機重重的修羅場裏活著出來,你不會是一個簡單的人。翁鵬隻是個老實巴交的學徒,他絕非你的對手。”


    翁鵬老實巴交?夏歸在心底冷笑一聲,要知道此前他還想聯合十三姨一起幹掉自己呢。


    當然,這沒必要告訴穀立,因為夏歸已經可以確定,這個小老頭兒已經完全不信任自己了。


    眼見夏歸不為所動,穀立進一步道:“出事的那天我不在,現場隻有你、翁鵬、十三姨、鬼侯。如今這三人中,其中一個已經變成了屍體。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隻有你自己清楚。”穀立的聲音變得緩和了一些,“阿龜,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撒謊,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麽。但如果你說出了實情,我並不會追究你的責任的。要知道,你來這兒一個多月,也幫了我不少忙,也算是立下了汗馬功勞。”


    麵對著穀立試探的語氣,夏歸的神情依然保持著平靜,“穀立大人,我已經完全將我所知所做據實陳述。翁鵬是我殺的,至於他那天為什麽會進入癲狂狀態,我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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