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歸的心,在那一瞬間沉到了穀底。


    而同時他看到九號臉上猙獰的笑意,就像爬牆虎一樣,爬滿了他黝黑的臉龐。


    這一刻,他看到了強權的力量,也看到了強權之下,螻蟻般的奴隸們,竟然是如此的人心渙散。


    “聽見了嗎?仲英大人說隨我處置你。”九號猙獰地笑著。


    “我可以殺死你,並且不負任何責任。因為在他們看來,我隻是處理了一個不聽話的小奴隸,而這個小奴隸也是罪有應得。如果你不想死,現在後悔還得及。隻要你好好地當眾跟我道歉,並且從此見到我便稱我為‘尊貴的大人’。我這個人心胸也不算狹窄,也不愛記仇,隻要你做到了,我們之間的事情就一筆勾銷。否則,我就當作為山莊清理門戶了……”


    九號掄起了拳頭。


    在他掄起拳頭的時候,同時暗暗匯聚起周身的真氣,這使得他的拳頭燒得通紅,宛如一隻煮熟的大蝦。


    這就是滴水境第四層的所有真氣毫無保留釋放出來的跡象。這通紅的拳頭,匯聚了開山裂石的力量,即使拳頭距離夏歸的臉還有好遠一段距離,夏歸依然能感受到強烈的攻擊力和壓迫感。


    他這一拳瞄準了夏歸的頭顱,隻要拳頭落下,別說是人類的頭顱,就是一塊石頭,也要被擊打得粉碎。


    夏歸沒說話,他鼻青臉腫的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神情,唯一可見的,是他眼眸裏閃動過一絲憤怒的光。


    夏歸遲疑了半晌,目光直勾勾地望著九號的拳頭,最後終於慢慢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對著九號鞠了一個躬,聲音嘶啞地道:“尊貴的大人,今天是小的以下犯上,請您原諒。”


    ……


    “哈哈哈哈……”耳邊猶自響起九號得意的笑聲。


    他的臉是那麽張狂,笑聲是如此跋扈,而他當頭啐下的那一口唾沫,又是多麽的令人惡心。


    周圍的奴隸竟是沒有一人幫忙說話,他們的眼神死氣沉沉,黯淡無光。


    這僅僅是一個奴隸小組長,在強權之下,竟然會變得這般囂張得意。如果是貴族呢?他們會蠻橫到什麽樣的地步?


    夏歸不敢想象。


    他隻有狂奔著,飛快地狂奔,仿佛隻有這樣才能發泄掉心中的恨意。


    雖然南荒也有奴隸,但南荒的貴族對待奴隸,從未這般殘忍過。南荒的貴族們,僅僅是把奴隸當做勞動力,並且在他們付出勞動的同時,會給予他們合理的糧食和衣物。所以南荒國破的那一天,全國的奴隸都奮起抵抗,他們沒有拋棄貴族。


    可這個九侯山莊,卻……


    不知不覺,夏歸已經跑到一塊無人監管的小河邊,河水淹沒了他的腳背。


    他蹲了下來,俯身照著河中自己的臉。


    河裏的倒映相當狼狽。他穿著最髒最破的奴隸衣衫,幹著最低等的活兒,臉上掛著多日未曾清洗過的灰塵,蓬頭垢麵,鼻青臉腫,嘴角滴血,額角上留著九號剛啐下的口水。


    這哪裏還是昔日英氣勃發的六皇子,這分明就是最底層的奴隸啊。


    夏歸二話不說立即掬起滿滿的一掌水,反複衝洗臉上的唾沫。


    修為已經沒有了,因為被打成重傷,脈絡裏微弱的氣流卻是一片混沌,就像是一團被揉爛了的破布。作為一個普通的身軀,他終究還是是承受不住來自滴水境第四層的強者的狂毆亂炸。在狂亂的重拳之下,他已被打成嚴重的內傷,而這些混亂的氣流化作一道悲愴的暗流,狠狠地衝向他的丹田。


    他喉頭一甜,“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鮮血。眼前冒出了無數金星,勁力全失的他,再也沒有站起來的力氣,噗通一聲,軟綿綿地跌入了水裏。


    在跌落水中的那一瞬間,他腦海裏忽然浮現出父王、母後的身影。


    那日重要關卡失守,兵臨城下,無數將士奮起抵抗。然而對方卻派出了三名頂級高手,一頭修為已臻化境的上古神獸,還將四萬修為精深的修者編入行軍隊伍中。除此之外,還有三十萬騎著大象的鐵騎士兵,他們就像洪荒猛獸一般,從東邊威壓而來。


    縱然南荒國有驍勇善戰的父王,又有修為深不可測的老師,依然是血流成河,國破家亡。戰爭之慘烈,就連城頭高牆上的氏族旗幟,都被染成了殷紅之色。


    父母死去,老師好不容易把自己救了出來,卻又遭逢那個巨大的意外。老師為了保護自己,最終拚得神魂俱滅。


    而自己,也在過度悲傷和疲勞之中暈死過去。


    醒來之後,卻已經淪為戰俘,運往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山莊。


    保住了這條性命,卻淪為奴隸,還要向九號這般人品卑劣的小人卑躬屈膝。從小就驕傲的夏歸,怎麽受得了這樣的屈辱?難道這就是他夏歸,堂堂南荒國的六皇子的命運?


    現在的他,身份卑微,修為全無。要重回到昔日的水平,談何容易。


    冰涼的河水嗆人得很,從四麵八方灌入他的鼻腔中。他下意識地掙紮了兩下,然而重傷之下,渾身火燒一般疼痛,讓他竟然連翻身爬起的力量都沒有。


    冰冷的河水瘋狂地灌入他的口鼻中,導致他根本無法呼吸。


    “不甘心……就這麽死了麽?”


    他似乎回到了國破家亡的那一天……


    眼前是那日兵荒馬亂的景象,倒塌的城牆、一地的兵戈、滿城的狼藉。哀嚎聲、求救聲,撥動著他那為了保護自己不崩潰而變得有些麻木的神經。


    夏歸痛苦地閉上眼睛,忽然明白什麽叫做死不甘心。


    但這種不甘隻是暫時的,隨著源源不斷的河水衝灌入他的耳鼻喉中,他逐漸失去了意識……


    ……


    冰冷的河水中,瀕死狀態的少年身軀在水波的衝擊下輕晃了幾下,逐漸趨於靜止,生機也一絲絲從這副軀體上褪去。


    就在那生機一絲絲褪去的同時,一道看不見的金色亮光,逐漸微弱地在他脖子上的狗牙項鏈處出現。漸漸地,那一絲絲光芒綻開,變成了衝天而起的金光。而這瞬間釋放的光芒,產生了無形的力量,讓他浸泡在河水裏的身子也受到反推力而飄動了起來。


    驀然,一聲驚雷一般的響聲從夏歸神識深處響起。


    “臭小子,老夫用盡一身修為封印重明鳥,差點就神魂俱滅,就是為了讓你好好活下去!你在這水裏泡著想要做什麽?”


    這聲音……如此熟悉,熟悉得讓他渾身一顫,長睫毛微微顫抖著,在水中睜開了眼睛。


    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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