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海龍是不服氣的。


    但有一點,白桃桃說得對:在這個家裏,除了他一無是處之外,其他人全都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宋秩主意大,專門研究航天發動機。


    方盛皓主攻外語,他至少掌握兩門外語。


    海珊醉心繪畫,已經在圈子裏小有名氣,聽說柳雪絮的母親已經為她爭取到留校任教的名額,但海珊不願意回來……


    就連方玲和關海芙——


    雖然她倆就是在文工團裏唱唱跳跳,但至少年逾五十的方玲,平時在飲食方麵非常自控,這使她的身材看起來窈窕婀娜,在登台演出的時候,往臉上塗厚厚的油墨妝,往遠處一看,說她是個十五六的少女……也絕對不會有人懷疑!


    關海芙也是一事無成。但至少最近她受到了白桃桃彈箜篌的刺激,目前已經開始往死裏練,兩隻手、十根手指上磨出無數血泡,她也死忍著,一天至少要彈上七八個小時。據說她進步飛快,方玲為此十分高興,正張羅著為關海芙去報名考級。


    而他關海龍呢?


    他就——


    隻會一天天的蹉跎時光,永遠隻看到別人得到了什麽,從來也不關心別人付出了什麽。


    他爸關慶白並不是沒有替他籌劃。


    關海龍還在上學的時候,關慶白就跟他說過,讓他高中一畢業去參軍——先去外地,從基層幹起,然後順理成章的上前線,或是考上軍校,讀幾年書、攢下軍功晉升提幹,十幾二十年以後再調回京城……


    但關海龍不願意。


    當時的他,滿心覺得父親就是想一心趕走他,抹殺掉他在這個家裏的歸屬。


    他梗著脖子死活不願意去參軍。


    最終,關慶白妥協了。


    後來……


    關海龍閉了閉眼。


    他今年已經二十八歲了,距離十八歲高中畢業整整十年。


    現在再回頭去看——


    才知道父親當初的決定是多麽的正確!


    如果他一早聽了父親的建議,去外地參軍、打拚,十年的時光,足夠他晉升為低階軍官了!再熬個十來年,說不定就是中階軍官,再調回京都來……


    誰敢小看他?


    他畢竟是關慶白唯一的親生兒子,宋秩和方盛皓再優秀,也不可能取代他在這個家的地位。


    隻可惜他年輕氣盛,曲解父親的好意,就是不願意走那條為他鋪設好的路。同時他自己又沒有夢想、沒有出息,也沒有能力走出他想走的路,隻覺得全世界都欠了他的……


    現在想想,白桃桃的話,猶如當頭棒喝!


    ——宋秩活得不痛苦嗎?


    他父親宋熙是南都統帥,和關慶白平起平坐。宋秩也沒有去當兵,但他選擇了一條屬於他自己的路,並且為之奮鬥。現在的宋秩才二十七歲,聽說已經是圈子裏小有名氣的研究員。


    ——海珊活得不痛苦嗎?


    海珊是女性,她的心思更加細膩敏感。對亡母的思念、對生父的失望、對繼母的深惡痛絕、對繼妹的嫉妒……這些負麵情緒日夜折磨著她,讓她痛苦、令她瘋狂。她比他關海龍更難過、更憎惡這個家!但是,從未受過亡母一天指教的海珊,卻毅然拿起了畫筆!


    海珊今年才二十四歲,就已經是個青年畫家了。柳雪絮的母親說,當年二十四歲的杜敏,在繪畫領域裏的成就絕對不如現在的海珊!


    關海龍抱著頭,手指深深插進頭發裏,如困獸一般坐在床上,細細密密地嗚咽了半夜。


    直到肚裏餓得實在不行。


    他才下了床,踉踉蹌蹌推門而出,去了一樓的廚房那兒,想找找看,還有什麽吃的。


    站在灶台前,關海龍看到了被飯罩子罩住的一盤菜和一碗米飯。


    方玲不會幹這種事。


    一看就是蔡嬸為他準備的。


    關海龍摸了摸飯碗,冷冰冰的。


    他把煨在煤爐上的開水壺拎了下來,架了個炒鍋上去,往鍋裏倒了一點兒油,然後直接把剩飯剩菜倒進鍋裏。


    莫名其妙的,關海龍就想起了以前關海芙最喜歡說的一句笑話——


    “你知道宋秩最喜歡吃的東西是什麽嗎?你肯定猜不到……宋秩他最最最喜歡吃剩飯了哈哈哈哈哈!”


    關海龍扶額,心頭泛起淡淡的悔意。


    ——他和宋秩是兄弟,打小兒起一塊長大。他們親如手足,感情好得可以共穿一條褲子。


    母親還沒去世的時候,關海龍特別調皮。因為母親特異的審美觀,把關海龍和宋秩的審美也帶歪了。關海龍就老是為了這個,在外頭和別人打架。


    他還打不贏……


    每次都是宋秩去救場,把別的小孩兒打跑,把他拉回來,給他擦拭傷口、幫他把撕破的衣裳縫好。能騙過母親,那就騙過去。有時候傷口在頭上臉上、實在騙不過去,宋秩就會告訴母親,說別的小孩兒罵他沒媽,關海龍是在替他出頭。


    每每在這個時候,關海龍總能得到母親最最溫柔細致的對待。


    不得不說,他非常享受母親和宋秩的偏頗,以至於有時候,他會故意挑釁別的小孩兒。


    後來,母親去世。


    再後來,父親繼娶了方玲。


    關海龍看不慣方玲帶來的方盛皓,看到方盛皓一個人住一個屋,他卻要和宋秩睡一個屋?


    於是關海龍就把宋秩趕出了他的房間。


    那個時候的宋秩……


    才六歲。


    現在想來,一個被寄養在別人家裏的六歲小孩兒,失去了生母、生父對他不聞不問,疼惜他的養母去世,養父有跟沒有一樣……他保護自己的手段又有多少?


    於是從六歲起,小小的宋秩就開始睡關家的客廳地板,每天隻吃剩飯……


    這麽寒冷的冬夜,睡在地板上的小宋秩冷嗎?他自己動手炒剩飯的時候,心裏是怎麽想的?


    關海龍頭一回覺得自己太混蛋!


    鍋裏的飯菜散發出的香味兒,令關海龍回過神來。


    他拿著鍋鏟胡亂鏟了幾下,往鍋裏灑了點兒鹽末,就鏟了起來,倒進盤子裏


    關海龍捧著一盤子炒熱的剩飯,去了客廳。


    剛坐在餐桌前,還沒來得及吃呢……


    玄關處響起了門鎖聲——


    關海龍轉頭望去,看到父親關慶白帶著滿身的疲憊、腳上穿著襪子走了進來,手裏還提著他的鞋。


    “爸!”關海龍喊了父親一聲。


    他本想問問你為啥不穿鞋。


    突然又明白過來——父親一定是在常常深夜回來,又怕吵醒家裏的人,才能把脫鞋拎鞋的事兒幹得那麽麻利。


    一時間,關海龍說不出話來。


    關慶白看到了兒子,倒是很詫異地問道:“海龍?你怎麽還沒睡?”


    關海龍想了想,問道:“爸,你……要不要也來點兒炒飯?”


    關慶白欣然點頭,“好啊!”


    關海龍去廚房拿了碗筷、又倒了一杯開水過來。


    他把開水放到關慶白麵前,再把盤子裏的炒飯扒拉了一半到空碗裏。


    關慶白呼著開水,喝了大半杯,端起碗吃飯,“這飯你炒的?”


    關海龍“嗯”了一聲。


    關慶白笑道:“我還以為隻有宋秩會炒飯呢!”


    父子倆突然同時陷入尷尬的沉默之中。


    關海龍默默地繼續吃飯。


    半晌,他突然開口,“爸,這些年……對不起。”


    關慶白張大了嘴,正在扒飯的動作突然停滯住。


    他震驚地看向關海龍,並沒有問他為什麽突然道歉。


    半晌,關慶白恢複正常,繼續默默地扒飯。


    關海龍歎氣,“爸,這些年我太任性,傷透了您的心,也傷害了宋秩和海珊……我真很抱歉。”


    關慶白的眼圈兒紅了。


    “我也有責任,”關慶白低聲說道,“……我給你們的關心實在是太少了,海龍,我也要向你說聲對不起。”


    關海龍低聲問道:“所以我現在想問問您,您對我……有什麽建議嗎?”


    這是他頭一回向父親低頭服輸。


    關慶白大為震動。


    但是,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以前海龍還年輕的時候,他確實動過心思,想讓海龍參軍,去外地服役。想著海龍還年輕,進入軍營以後,還有機會磨平他的棱角、改造他的性格、拓寬他的視野……


    現在?


    海龍已經快三十歲了。


    他的性格已經成型、思維已經固化,想要改變?


    很難了。


    關慶白思考良久,說道:“你和海珊的血脈裏,都繼承了你母親的藝術細胞。走書畫的路子,大約是目前最適合你的捷徑。”


    ——海龍從四歲起,就被母親手把手地教寫毛筆字。他會寫好幾種飄逸的狂草,硬筆書法也不錯。


    如果一邊工作,一邊重拾毛筆與硬筆,相信練個三四年就能寫出些名堂出來。


    海珊如今在畫界已經小有名氣,如果兄長書法了得,倒也可以借點兒她的光……又或者,直接借他母親杜敏在畫界的名氣,也能濟入書法家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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