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麗人大哭,“我的兒!你早這麽想就對了!”然後抹去眼淚,問白二嬸,“她二嬸啊,你家裏有點粥啊湯水什麽的沒有?要是有,煩你施舍一點。要是沒有……梨子你趕緊回家取奶粉去!”


    白二嬸連忙答道:“有!有雞湯!就是為冬生媳婦兒預備的,已經用小火熬煮了兩小時!擁軍媳婦兒,你趕緊把雞湯熱一熱!拿過來!”


    唐麗人還是吩咐白梨梨,“梨子你還是趕緊回家去,生了火燒點開水,提了開水過來給大夥兒都各衝一碗奶粉,各吃一個雞蛋!你大嫂這情景,怕是所有人都得陪著她到天亮了……”


    白梨梨應下,匆匆走了。


    唐麗人又吩咐桃桃,“桃子啊,你帶著黃豆回家睡覺去,別杵在這兒著分我們的心,明天一早啊你再跟你三姐一塊兒下來。宋秩,你看著桃桃一點兒啊,回家走夜路別磕著摔著了。”


    宋秩一直站在門口。


    ——裏頭全是女眷,談鳳蕙還快生孩子了,他一個男的實在不好進去,就捱在門口站著,也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麽忙。


    桃桃一臉的嚴肅,手卻一直捉著他的手臂,瘋狂汲取靈氣。


    這會兒唐麗人交代完了,桃桃才進了屋,走到床前握住談鳳蕙的手,“嫂子,你一定要加油,平平安安的把小侄兒生出來,你們都會沒事的。”


    說話之間,桃桃渡了不少靈氣過去。


    她不知道這樣做對談鳳蕙有沒有幫助,但這是她唯一能做的。


    直到桃桃感覺到身體漸漸虛了下來,這才鬆開握住談鳳蕙的手,站起身牽了黃豆,急急走到門口……


    宋秩見桃桃腳步踉蹌,連忙伸手扶住。


    自他身上卷湧而出的大量靈氣,瘋狂被桃桃自動汲取。桃桃出了一頭一身的冷汗,雖然虛得慌,但不至於腿軟到無力行走。


    宋秩絲毫不知情,隻以為桃桃累了。


    他揚聲向唐麗人、談鳳蕙打了聲招呼,就把黃豆背了起來。


    黃豆哭哭啼啼,“媽媽——”


    躺在床上的談鳳蕙覺得自己好像又充滿了力量,狠喘了兩口粗氣,發狠道:“兒子啊你跟你四姑去,睡醒覺了,你弟弟就出來了!”


    “媽媽!那我們說好了,天一亮,我就會看到你和弟弟,你和弟弟都好好的,對不對!”黃豆哭著問道。


    半晌,談鳳蕙答道:“……對!”


    黃豆這才抽抽噎噎地趴在宋秩懷裏,不吭聲了。


    宋秩抱著黃豆,又讓身形搖晃的桃桃牽住他的衣角,三人回到了自己家。


    因為白梨梨先一步到了家,已經點了幾枝蠟燭,院子裏還算有點兒燈光。


    “三姐我們來了。”


    “三姑,黃豆和四姐、宋秩叔叔回來了!”


    白梨梨在夥房裏忙得不可開交,“哎,知道了!你們當心腳下的東西啊,別摔了!”


    桃桃已經略緩了過來,鬆開宋秩的衣角,悶聲不響地開始收拾院子。


    小黃豆和宋秩也加入到收拾院子的行列。


    沒一會兒,院子裏就被收拾妥當了。


    桃桃掌了支蠟燭,進了自己屋裏。


    ——屋裏果然一片狼藉。


    裝衣服的箱子被人挪動過,還打開了,衣裳散落一地。原本掛在牆上的花環、擺放在床頭小箱子上的石頭燭台……也全都摔在地上!


    桃桃攥緊了拳頭。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桃桃頭也不回地問道:“宋秩,想要報複一個人,要怎樣……才是最痛、最狠的?”


    宋秩沉默了好一會兒,輕聲答道:“她最在乎的是什麽,就雙手捧到她身邊,先讓她觸手可及。然後再無情的打破,讓她眼睜睜地看著……她所有的希望全都破碎掉。”


    第28章 我償你一條命


    夜深了。


    後山密林裏,白珍珠坐在一株大樹上,呆怔怔地看著一輪圓滿月慢吞吞地爬上夜空,猶如一隻傲慢又冷漠的眼珠,正鄙夷地注視著她,那清冷透骨的光輝透過她頭頂上方的枝椏,細細碎碎的灑了下來。


    教人覺得寒意透骨。


    樹下傳來白杏杏聲嘶力竭的叫罵聲,“……白珍珠!你給我下來!你這麽能耐……你欺負我爸病了、動不了手,你欺負我家紅豆才六歲……他們拿你沒辦法是不是?你有本事你下來啊,你踏馬欺負我試試!”


    白珍珠閉了閉眼,手裏緊緊攥著她從大房那兒搶來的白桃桃的衣裳。


    白杏杏也想爬上樹來揪白珍珠,可她試了好久都爬不上來,氣得她就叉腰守在樹下大罵大叫,還到處撿石子兒砸白珍珠……


    十次倒有九次打不中。


    白珍珠得到了暫時性的安穩。


    杏杏站在樹下破口大罵,罵累了,她就坐在地上猛喘粗氣。


    白珍珠得到片刻安寧,腦子卻變得渾渾噩噩起來。


    她就想:就怎麽到了這一步呢???


    白珍珠也想像大房的女孩子們一樣,有爹疼、有娘愛的……


    但她媽的肚皮不爭氣,一連生了四個女兒出來!在重男輕女、由壯勞力掌握話語權的農村,她家裏一個男孩兒都沒有,俗稱絕戶。


    祖母陳菊香恨珍珠媽入骨,認為是三房的香火就斷送在珍珠媽手上;珍珠媽咬著牙拚了命的懷孕生娃,可四年抱仨,生的全都是閨女。


    從白珍珠出生起,陳菊香就攛掇著她爸和她媽離婚,幸好她爸不聽忽悠。


    但陳菊香念叨多了,珍珠父母的關係也慢慢有了裂痕。


    幾年後,珍珠媽又懷上了。


    這一次她半夜發作,由於不確定這一胎是不是兒子,珍珠媽不敢驚動婆婆陳菊香,就怕自己再生個女兒出來,會被冷嘲熱諷死。於是她死咬著牙忍著極大的痛苦,默不作聲的自個兒掙紮著把孩子生了下來。


    結果又是一個閨女——白珍珠的小妹白翡翠。


    珍珠媽絕望了,躺在床上連哭都不敢哭出聲音來。珍珠爸發了火,大半夜的直接摔門出去了,寧願睡草垛也不肯回來。


    珍珠媽躺在床上,心如死灰。


    天快亮的時候,珍珠媽做出了一個決定。


    ——當時珍珠的大姐才九歲大,就被母親命令著,要把剛剛才出世的小妹妹扔到後山的密林裏去。


    珍珠的大姐已經懂事了,被逼抱著尚在繈褓中的小妹妹出了家門。可她心裏害怕、也不願意扔掉妹妹,就久久在院子裏徘徊。


    再三猶豫,珍珠的大姐抱著小妹去敲開了唐麗人的門。


    唐麗人一聽就火了,把全家人都鬧了起來,讓白正乾帶著男孩子們出去找珍珠爸,找到以後臭罵了他一頓;又親自給珍珠媽煮白糖雞蛋湯補身子,給剛出世的奶娃娃洗澡、換上一身幹淨的小衣裳……


    陳菊香和李翠兒也被鬧醒了,聽說珍珠媽又生了個女兒,就冷嘲熱諷、指桑罵槐的。


    一個說我生了倆兒子、一個說我生了仨兒子,兩人又和說相聲似的你捧我逗,說大房二房好歹也各有兩個男丁,怎麽就三房一個兒子都生不出來?


    唐麗人不好直接罵陳菊香,就逮著李翠兒大罵一通——


    “生女兒沒用?你現在就回家問問你娘家兄弟——你李翠兒到底有沒有用?就憑你每年往你娘家扒拉的那些東西,油鹽柴米、衣裳碗筷啥的我就不說了,你簡直就是恨不得把你老婆婆的底褲衩子都偷到你娘家去!”


    “就憑這,你娘家人還敢說你這個女兒沒用?李翠兒我告訴你,要他們真說了、你也別怕,大嫂給你作主,這就陪著你回娘家去……咱把那些東西全都要回來!走!咱現在就走!”


    嚇得李翠兒不敢說話,飛快地躲回屋裏哭去了。


    陳菊香也訕訕的。


    ——確實有一次,唐麗人送了兩塊不大的棉布給陳菊香,說布料好就是小塊了點,是鎮上供銷社低價出售的處理商品,雖然做不成整件的衣裳,裁條褲衩子穿也好。


    沒想到李翠兒看上了那兩塊布,悄悄偷走,捎回娘家去了。


    後來陳菊香又從唐麗人那兒要了一塊過來,心想正好三塊布,能給她的三個金孫一人裁一條褲衩子,這才發現她以前攢下的那兩塊布已經被李翠兒偷了!氣得陳菊香打了李翠兒一頓!


    當下,陳菊香也無話可說,衝著三房的方向罵了一聲賠錢貨後,也轉身進了屋。


    那時白珍珠就在想,為什麽唐麗人不是她的媽媽呢?


    ——唐麗人養了個傻女兒桃桃,十二三歲還隻會喊爸爸媽媽哥哥姐姐。要是桃桃托生在別人家,可能一早就被遺棄了,最好的命運也就是隨便養大了,讓嫁給傻子、殘廢當老婆,收點兒彩禮就算。


    可是,唐麗人偏偏就把桃桃愛到了骨子裏,連話都不會說的傻桃桃,一天到晚被收拾打理得幹淨漂亮,憑是誰見了桃桃,雖然明知道她是個傻子,也會衝著她的白淨乖巧,耐心溫柔的和她說上幾句話。


    ——可珍珠的媽媽呢?她居然……想扔掉剛出世的小妹妹!


    後來,珍珠父母的關係越來越差。


    母親越來越嘮叨——時刻念叨著她的不易,怨丈夫不體貼、不如大伯白正乾有領導魄力;還怨女兒們的不懂事、不爭氣、不如大房的女孩子們聰明能幹、漂亮大方,這讓她在陳菊香和四房的人麵前直不起腰、抬不起頭!


    父親越來越沉默——要是實在受不了妻子的念叨,他就直接動手揍人,壓根兒不管女兒們在不在場。


    對比之下,珍珠實在是太羨慕大房的女孩子們了:父母感情好,父母與孩子們之間的感情也好,一家子和和氣氣的,幹什麽都有商有量,無論何時何地都能擰成一股麻繩。


    她也隱約聽人說,大房這麽勤勞,本不應該窮,是受了二房、三房和四房的拖累。


    再後來,姐妹們慢慢大了。


    珍珠也想擁有一個像大房那樣和睦的家庭。


    她觀察過了,大房裏的每一個人都很勤勞,還會為家裏人著想。人人都搶著把重活幹了,吃東西的時候也會禮讓,在大伯父的支持下,除了桃桃和紅豆黃豆,家裏所有的人都上過幾年學。他們全都有禮貌、講道理……就是南生哥哥,別人不惹他的時候,他也能控製住脾氣。


    白珍珠也跟著學。


    可是——


    ——她搶著幹粗活、幹重活?好嘛,結果那些活計就全歸她了!


    ——她禮讓父母姐妹、把好吃的讓給他們?好嘛,結果他們就真的以為她傻、她不吃,以後都不給她了。


    ——她說她也想去上學?好嘛,結果卻捱了一頓毒打!還是隔壁的大伯和伯娘聽到了動靜,過來勸,又反複做思想工作,可她爸媽死活不同意花錢送她上學。最後伯娘親自教她,每天晚上抽出半小時的時間,先教她寫自己的名字、住址,到後來每天摘抄一小段的過期報紙……慢慢的,珍珠才識了字的。


    ——她也想像大房的女孩們那樣,親親熱熱的和母親、姐妹說點兒悄悄話。好嘛,結果卻遭到母親和姐妹各種的恥笑,笑她不自量力,還笑她愚蠢無知。


    漸漸的,珍珠心涼了。


    家裏沒有男丁,珍珠媽就常念叨著,要留一個女兒在家,贅婿上門。


    ——可是,在這個時代,願意上門入贅的男人,多數都是條件不怎麽樣的。


    珍珠姐妹都不願意在這個惡臭的泥潭裏泡爛一輩子,所以各自想法子把自己嫁出去——大姐聽了舅媽的忽悠,遠嫁離家;二姐跟著貨郎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贅婿的責任,就落在珍珠和妹妹翡翠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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