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他費了不少力氣,才打消謝蘊川的懷疑,與他聯手除掉了邵添這個大患。


    若不是邵添倒了,沒了最有力的支柱,文貴妃與殷承璋後來也不會昏招頻出,被他一舉覆滅。


    謝蘊川於他,是摯友,亦是良臣。


    想到謝蘊川身負的血仇,殷承玉思索了片刻,還是決意派人暗中盯著些,這一世生出的變數已經太多,他不希望謝蘊川受了影響。


    他下意識想要讓人傳薛恕來,還未出聲便又打住了。


    上一世薛恕與謝蘊川便互相看不順眼,屢屢針鋒相對,不知有多少次差點大打出手。若不是他在上頭壓著,這二人恐怕就是生死之敵。


    這一世二人相遇,難保不會再結下什麽仇怨。想到薛恕那極為強烈的嫉妒心,殷承玉頭疼地捏了捏眉心,最後還是讓人傳了趙霖過來。


    ……


    薛恕中途耽擱了片刻,行至弘仁殿前時,正巧與往外走的趙霖撞上。


    趙霖不僅負責東宮防衛,手中還有一支暗中培養的探子。


    但自他把控了西廠之後,殷承玉尋常不會召趙霖,大部分事交由他和西廠番役解決。按照薛恕的經驗,殷承玉每每用到趙霖時,必定是有什麽避著他的事情。


    薛恕目光微閃,頓住腳步和趙霖打了個招呼:“趙統領這是做什麽去?可是殿下又有差事吩咐了?”


    趙霖與鄭多寶算是東宮裏唯二知道薛恕是太子心腹的人。因此他對薛恕並未設防,點了點頭道:“正是。”


    “人手可夠?趙統領上回不是說手底下的探子不得用,想從西廠調幾個麽?”薛恕隨口閑聊一般道。


    “不過一個書生罷了,殺雞焉用牛刀?”趙霖樂嗬嗬道:“下回再去你那兒挑人。”


    說完朝薛恕抱了抱拳,便往外走了。


    薛恕瞧著他的背影,臉色一點一點陰沉下。


    書生?


    先前他尚未憶起前世時,尚且不明白殿下為何會忽然關心孫家案牽連的幾個書生。


    眼下什麽都想起來了,自然知道這都是為了謝蘊川!


    又是謝蘊川!


    上一世在他與殿下之間攪合還不夠,這一世竟然也陰魂不散。


    薛恕眼中蘊著戾氣,想到先前錯失的機會,心中越發鬱鬱。但凡他早些想起來,當時便能在詔獄裏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人料理了,還可以將黑鍋甩給高遠,如何還會讓殿下有機會再見到這心黑的老狐狸?!


    他在門外站了片刻,強壓下心裏的怒火與嫉妒,方才往弘仁殿裏走。


    殷承玉坐在書案後,正在批閱文書。聽見動靜抬眸看他一眼,虛指點了點硯台:“來得正好,過來替孤磨墨。”


    薛恕抿起唇,走到他身邊,執起墨錠在硯台上打圈。


    他動作極輕,沒有帶出半分情緒。唯有一雙陰鬱的眼,借著眼睫的遮擋,沉沉瞧著殷承玉。


    故人舊事,又勾起了他深藏心底的暴戾。


    隻是如今這個時候,他甚至沒有立場質問一句,隻能暗暗憋著氣,將那墨錠當做謝蘊川,一點點磨了。


    殷承玉並未察覺身邊的暗湧,將禮部送過來的折子攤開,示意他看:“方才禮部送來了丹犀冬狩的章程,日子定在了十一月二十。屆時瓦剌與韃靼都會派遣使者參與冬狩。”


    古之帝王,春蒐夏苗、秋獮冬狩;四時出郊,以示武於天下。[1]


    大燕自建國以來便有冬狩之傳統。


    丹犀冬狩每三年舉辦一回,地點在北平府的丹犀圍場。屆時瓦剌和韃靼等周邊部落都會派遣使者前來參與這場盛事。而大燕則會派出最為精銳的軍隊,在丹犀圍場上演一場軍演。


    既為操練精銳士兵,也為以武力震懾鄰邦,彰顯大國之威。


    上一世這個時間,殷承玉正被幽禁皇陵,自然未曾參與丹犀冬狩。但他卻知道上一世的丹犀冬狩結果並不太好——大燕建國以後,一直沿用太祖重文抑武之策,以至於良將難求。而勳貴們更是養尊處優,早已失了先祖的血性。更不用說禁軍久未應敵,風氣憊懶。


    諸多因素累加,以至於隆豐十八年的丹犀冬狩,不僅未能如願震懾諸國,反而大失顏麵。


    作為東道主的大燕,在丹犀冬狩上不僅未曾得到圍獵的頭名,隆豐帝甚至還在追捕一頭吊睛白額虎時,差點喪生虎口之下。當時正值圍獵中途,所有禁軍出動救駕,連韃靼和瓦剌使者都聽說了此事。


    後頭圍獵結束,清算戰績時,韃靼與瓦剌包攬了一二名,而大燕隻落得個第三。


    這一年的丹犀冬狩草草收場,隆豐帝受了驚又丟了麵子,早早回了京中,並不許任何人再提丹犀冬狩之事。


    但韃靼與瓦剌卻由此窺見了大燕的衰弱之像,隆豐二十年的冬天,韃靼大敗瓦剌,之後興兵南下直至通州。沿途侵擾地方十衛三十八州,殺掠人口二十餘萬,掠取牛馬雜畜二百餘萬頭,金銀財寶無算,焚毀民居八萬戶,導致荒蕪田地數十萬傾。[2]


    是為“通州驚變”。


    當時大燕國庫空虛,又因疙瘩瘟蔓延肆虐,百姓闔戶死絕,而軍隊亦因此軍力大減。以至於韃靼率兵打到通州之時,京師兵力加起來竟隻有六七萬老弱病殘。根本無力抵擋韃靼鐵騎,隻能任其劫掠。


    後來殷承玉翻閱“通州驚變”的記載,上書“韃靼大掠村落居民,焚燒廬舍,大火日夜不絕”,“掠男女羸畜,金帛財物,既滿誌,捆載去”。[3]


    大燕幅員遼闊,邊境連年摩擦不斷。但如“通州驚變”這般毫無還手之力的慘敗,卻是前所未有。


    上一世殷承玉登基之後,最大的野望便是有朝一日,能踏平北方諸部,一雪前恥。


    隻可惜上一世耽誤了五年,等他登基之時,大燕早已千瘡百孔。他夙興夜寐三年,亦不過是補上了大些的窟窿,讓百姓日子安定太平一些罷了。北方諸部雖然未敢再大舉進犯,但侵擾仍然未曾斷絕。


    揮軍北上到最後亦隻是未曾付諸於口的宏願。


    殷承玉瞧著折子上提到的韃靼使者“阿哈魯”,眼神一點點沉下去——上一世帶兵進犯大燕的,正是阿哈魯。


    “大燕缺良將,此次丹犀冬狩,孤想讓賀山與應紅雪參加。”


    應紅雪擅謀,賀山勇猛,都是不可多得的良將。


    有上一世的前車之鑒,即便無人知曉,這一次的丹犀冬狩,殷承玉也必定要洗刷恥辱,同時震懾韃靼,令其不敢再輕易出兵。


    薛恕對此倒無意見,隻道:“姐姐與姐夫應當不會拒絕。”


    殷承玉也是如此想,他提筆劃掉了兩個勳貴子弟的名字,將賀山與應紅雪的名字加了上去。


    *


    十一月十五,一切安排妥當,隆豐帝率眾臣前往丹犀行宮。


    丹犀行宮建在北平府東北部,背麵就是丹犀圍場。


    冗長的冬狩隊伍在行了三日之後,便抵達行宮。隆豐帝借口鍛煉太子,此次冬狩布置半點未曾插手,一應事宜皆是殷承玉與禮部兵部等協商定下。


    如今到了行宮,隆豐帝與一眾妃嬪已在行宮中休憩遊玩,就連官員以及家眷都已經休息,準備迎接兩日後的冬狩。隻有殷承玉不得歇息,既要盯著行宮布防,又要督促操練事宜,還時不時要應對各部官員遞上來的突發問題。


    等終於能歇下來喘口氣時,已經是冬狩開始的前一晚。


    殷承玉自書房出來,往寢殿去歇息,眉眼間是掩藏不住的疲憊。


    薛恕跟在他身側,見狀道:“聽聞行宮的溫泉養人解乏,殿下可要去試試?”


    殷承玉腳步微頓,被他說得心動起來,並未太猶豫,便往溫泉池的方向走去,他側臉看了薛恕一眼,道:“你去將孤的衣裳拿來,就拿放在最底下的那一身。”


    作者有話要說:


    吃瓜群眾:薛恕失寵了!他隻配給太子殿下端洗腳水!


    大狗勾:好耶,今晚就給殿下搓澡!


    注[1]引用自《三國演義》。


    注[2][3]引用自《明朝與韃靼的關係解讀》一文。


    第71章


    薛恕捧著衣裳回來時,殷承玉已經下了水。


    嫋嫋白色水汽模糊了他的身影,薛恕隻隱約瞧見一抹瓷白浸在水中,不多時便被溫泉水蒸得染了紅。


    薛恕將衣裳放在屏風後,就聽見池子那頭殷承玉喚他。他疾步過去,就見殷承玉半趴在池邊,仰著臉看過來,膚如細瓷,唇如朱砂。琉璃珠一般的眼睛裏頭沁著朦朧水霧,如妖似魅。


    “替孤擦擦背。”


    他的語氣平淡,神色從容,仿佛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個要求。


    薛恕忽然覺得這溫泉池子有些太熱。


    滿室水汽蒸騰著,他卻覺得口幹舌燥。


    頓了數息,薛恕方才沉著嗓子應是。他去拿了布巾,跪坐在池邊,稍稍俯身前傾,用布巾沾濕了水,替殷承玉擦背。


    他的動作極輕極慢,眉眼低垂,眼睛隨著布巾移動。


    若殷承玉回頭來看,會瞧見他的眼底盡是他一人。狂風暴雨、七情六欲皆因他而起。


    然而殷承玉片刻也未曾回頭。


    他愜意地眯著眼眸,下頜枕在手臂之上,烏黑長發束在頭頂,後腦勺飽滿,圓潤的弧度至後頸處往內收,雪白的頸子細長,與烏發對比強烈,黑愈黑,白愈白。


    強烈的色差衝擊著薛恕的眼睛。


    他艱難地吞咽數下,狼狽地移開目光,不敢再多看。


    然而不過數息,便又難以自抑地再度轉回來,似看到獵物的野狼,貪婪凶狠,躍躍欲試。


    可最終他也隻是看著,害怕嚇跑了獵物。


    殷承玉在池子裏泡了三刻鍾,滿身疲憊盡數散去。


    “好了,不必再擦。”


    他直起身來,瞧了薛恕一眼,見他忍得眼角都發了紅,便笑起來:“將大些的布巾遞來。”


    艱難地將目光自他身上挪開,薛恕拿了幹燥的布巾遞給他。


    殷承玉接過,隨意披在身上,便踏著台階走了出來。


    布巾寬大,遮住了大部分。


    但半遮半掩的模樣,反而更引人遐思。


    薛恕眼神跟隨著那抹瓷白,最後定在屏風上,再也挪不動。


    殷承玉換上柔軟幹燥的中衣,又解了發冠,散開長發,才自屏風後出來。


    “替孤更衣。”


    他朝向薛恕,平展雙臂,微抬著下巴看他。說話間睫羽顫動,末端的水珠墜落下來。


    薛恕伸手接住,一點微涼在掌心洇開,滲進他心底。


    喉結不斷滾動,薛恕深深將人看著,將一旁的外裳拿過,抖開,為他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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