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池溫起床的時候,歸苼還未醒。長長的頭發拖曳在枕邊,白皙的一張臉,瓷娃娃一般。池溫不忍叫她,洗漱之後,俯身吻了她一下,便悄悄下山了。


    歸苼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她揉揉眼睛,隻覺得渾身酸痛。玉竹見她醒了,按著她昨晚的吩咐,端了一碗棕黑色的藥過來。歸苼眉頭沒皺一下,全喝了。


    “姑娘,這避子湯終歸對身體不好。日後,還是斷了吧。”


    玉竹立在一邊,有些擔憂。


    歸苼把碗放到桌子上,搖搖頭。池夫人在紫宸宮虎視眈眈,她又怎好在這個時候疏忽大意。


    “可是姑娘若是想在宮中立足,子嗣是第一位。”


    玉竹又勸了一句。


    子嗣,歸苼記得上一世直到她去世,池溫都膝下空虛,不要說皇子,連個公主都未曾有過。池夫人隻當是皇後柴瑩使得手段,很是往後宮塞了幾個人。


    可是柴瑩自己也沒有孩子,這就讓歸苼很是不解。


    “玉竹,你可知道池家二房現下的情況。”


    “知道一點點,不多。”


    玉竹的語氣有些不解,她家姑娘,為什麽要文池家二房。


    “說來聽聽。”


    玉竹抿了一下嘴唇,不急不緩地將了起來。


    原來柴瑩與池溫退婚之後,柴家二房就主動上門提親。金陵雖然民風開放,但是退了親的姑娘,也是不好再嫁的。池家二房大公子池澎雖然不及池溫,但是在金陵一眾少年郎中,也算是俊才。是以柴家很快就同意了這門親事。


    柴瑩那邊什麽情況,玉竹不得而知。總之她嫁進池家,三年便得了一子一女,很是討池家老太太喜歡。


    此番池溫入城,池家二房也跟著回來了。


    歸苼沒說話,一邊聽一邊想事情,這一世,遇上一世相差太多。日後,定要小心行事才行。


    池溫回到紫宸宮,略微打聽了一下朝中情形。新朝初立,事務繁忙,皇帝病一下很是正常。況且他做戲做全套,太醫也連夜讓侍衛請進宮中。朝臣也沒有多說什麽。隻不過他剛在甘露殿坐了沒一會兒,安仁殿那邊,就過來請他。


    雖然不知道何事,但是池溫因著昨夜的事情理虧,還是跟著來人去了。


    一進安仁殿,他就發現殿中坐著好幾位世家姑娘。一個個清雅秀麗,含羞帶怯。


    池溫現實愣了一下,旋即就想明白了。


    “原來母親這裏有客。”


    “哪裏是有客,”池夫人笑著說道,“不過就是在這裏悶得慌,找些孩子過來說說話。這年輕姑娘跟水蔥似的,跟她們待著,覺得自己也年輕了不少。”


    “母親說笑了,兒子可是覺得您一直容顏不老。”


    池溫說話間,眼睛在拿幾位姑娘身上掃了一圈。他雖然認不全世家姑娘,但是世家老爺和公子,在朝中為官的不少。這些人不是他們的親閨女就是親妹子,眉眼多有幾分相似。所以,他很快就知道了這些姑娘都來自哪幾家。


    那些世家姑娘自幼被家裏精心教養長大,怎麽能不理解池夫人的用意,能被家裏送過來的,自然就存了心思。她們倒也落落大方,雖然耳根都紅透了,卻仍舊坦坦然然地坐在那裏。


    池夫人選的是皇後,是一國之母,自然要舒展大氣,萬不能露出小家子氣的模樣。


    隻可惜她們落在池溫眼裏,樣樣不如歸苼。他與池夫人略微閑聊了幾句,便借口朝中有事,出了安仁殿。


    池夫人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這些小姑娘竟然入不了池溫的眼,真不知道歸苼是怎麽樣的狐媚!


    池溫雖然很少在意後宮之事,但是歸苼卻放了一隻耳朵在安仁殿。是以她很早就知道池夫人請世家姑娘進宮的事情。


    她倒是毫不在意,前世在柴瑩手下過日子,那麽難熬她都撐了些日子。今世有池溫做倚仗,她總能好過很多。


    歸苼在這邊想著事情,歸芙在那邊院子也不安生。她留了人去盯著歸苼,是以很快便知道池溫留在白雲觀的事情。她惱火至極,連砸了好幾個茶碗。當年她就因為歸苼吃了不少暗虧。


    當年歸芙與歸苼在偏殿爭吵的事情,早有宮人報與皇後知曉。麗妃素來□□下人有方,此時也知道了消息。她忍不住朝著溫婕妤那邊看過去,卻正好對上了她的眼神。麗妃微微一笑,便垂下眼睛。歸苼是她的逆鱗,誰動了歸苼,她自然不會讓這個人這個好過。


    壽宴結束,泰安帝照例去了安仁殿休息。每年生辰,他都是宿在皇後那裏的。今日宴會上的小波折,到底沒有逃過他的眼。


    “今日宮人跟你說了什麽事情,”泰安帝坐在靠窗的榻上,倚著軟枕跟皇後說話。


    皇後微微一笑,揮手讓宮人退了出去。


    “不過就是十公主跟九公主起了衝突,”皇後一邊說一邊走到泰安帝身邊,“皇上也知道,阿芙從來霸道,今日要搶阿苼的九連環,被阿茁攔著了。結果她倒好,直接搶過來摔了。我可知道,那是池家公子送給阿茁的好物,就這麽被她給摔了。小小年紀,又生在皇家,不惜物是正常。可是這般霸道,終歸不好。”


    池家上上下下十來口人在朝中為官,泰安帝雖然忌憚世家,但是也承認池家人為官清廉,是難得的忠臣。


    “這般確實不太好,”他說著坐直了身子,“明日你把昭婕妤單獨叫過來,好生教導她。”


    皇後聞言,暗地裏翻了個白眼,這個時候還護著,可見是真上心了。


    “溫婕妤那邊好說,倒是阿苼那邊,皇家的孩子,也不能長住道觀。依著我的意思,倒不如借這個機會,讓阿苼回來。橫豎她也大了,規矩也是要學的。我今日在一邊瞧著,倒是天真可愛,可是這禮儀,也太不像了。”


    泰安帝猶豫了一下,沒說話。


    “皇上若是忌憚她的命格,不如隻說接她回紫宸宮上學,逢年過節,初一十五的,仍舊去白雲觀住著,豈不是兩全其美,”皇後說著,推了推泰安帝,“也不就在這一年,阿苼才五歲,怎麽也得等七歲上了。”


    泰安帝略想了想,便點頭允了。


    第21章


    歸芙很是不喜歡歸苼,可是現下,她手裏即沒有人,又沒有錢,隻能暗自憋氣。芍藥在一邊見了,揮退下人,自己端了杯茶上前。


    “十公主喝口茶消消氣。”


    歸芙接過茶盞,抬了抬手,又重重地放到案幾上。這是汝窯的茶盞,若是以前,她砸碎十個都不心疼,可惜今時不同往日了。


    她知道自己後麵的日子不會好過,歸苼跟自己一樣,記仇。麗妃算是間接被自己母妃害死的。歸苼若是在池溫後宮立住了,她是絕對不會放過自己的。


    歸芙纖長的手指劃過案幾,指甲與漆麵摩擦出刺耳的聲音。她皺著眉頭,若有所思。她必須在金陵城給自己找一個靠山才行。


    池溫回到宣政殿,之前請來的方禦醫已經等候多時。他見池溫進來,剛要行禮,就被他攔住了。


    “不用這些虛禮。你看看這香灰,有什麽異常。”


    池溫從靠牆的架子上取下來一盒錦盒,打開以後,是一張帕子包著的香灰。


    方禦醫從藥箱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羹匙,取了一點點香灰在手掌上。他湊近聞了聞,又撚了一點放進嘴裏嚐了一下。之後,便緊皺著眉毛看著池溫。


    “敢問皇上,這香灰是打哪兒弄來的?”


    池溫見他這副樣子,抬手就讓眾人退出書房。


    “這個禦醫不用知道,隻告訴我這香灰有什麽不對勁嗎?”


    方禦醫點點頭。


    “如若老臣猜的沒錯,這應該是熏香的香灰。聞起來,好似檀香,若是嗅覺靈敏之人,怕是能聞出它與檀香又有些許不同。這香,更為甜膩。”


    池溫暗自點頭,他確實聞出了甜膩的味道。


    “這香裏,摻了麝香與罌粟。這兩樣都有催情、興奮之效,更加之罌粟雖然入藥,但是久用讓人成癮。所以,這香不可多用。”


    方禦醫的話點到即止,池溫卻聽明白了。


    “若是用久了,會有什麽影響?”


    方禦醫捋著自己的胡子,看向池溫,眼神有些奇怪。


    “久用此香,會脾氣暴躁,房事旺盛。”


    池溫聞言,輕咳了一聲。雖然這般年歲,已通人事,他仍舊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方禦醫倒是不覺有異,畢竟醫者之心,與旁人不同。


    “多謝方禦醫。不過這玩意,也是別人托我問的,我並不知道來曆。”


    池溫這話說得牽強,不過方禦醫行走宮中多年,知曉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見池溫再無他言,收拾了藥箱就告退了。


    送走方禦醫之後,池溫在書房反複琢磨他之前的話。如果方禦醫所說為真,倒是能解釋他此前在淩煙閣的行為。可是這香,究竟是從哪兒來的呢?


    歸苼自是不可能用這些手段,想來是有旁人從中做了手腳。池溫覺得自己對後宮之事一無所知。


    他正在思考,安仁殿的人又過來請池溫過去。池溫見太陽已經西斜,馬上就要下匙了。想來自己母親不會再留世家姑娘在宮中,這才起身複又往安仁殿去了。


    池夫人在安仁殿把各家姑娘的名冊看了又看,想著剛才見麵時候的樣子,仔細考量一番之後,留下了三個,其他的,讓宮人拿走了。


    池溫一進門,她就笑著把名冊讓人拿了過去。


    “母親這是何意?”


    池溫麵上故作不知,隻看著池夫人。池夫人又怎會不了解自己兒子,看著那麽一張俊臉,隻恨不得如同小時候一般,揍一頓才解氣。


    “新朝初立,雖說事務繁雜,但是後宮也要顧及。這便是我為你選的皇後,你自己看看,總要挑一個自己喜歡的。”


    “挑我喜歡的?”


    池溫翻著名冊,頭也不抬地問道。


    “是,隻是你別說是歸苼就行。”


    知子莫若母,這話一點不假。


    池溫笑了笑,抬手就把名冊扔到一邊。


    “母親知曉兒子心意,就不要來逼迫兒子了。”


    說話間,他便站了起來。


    “母親,世家姑娘多傲氣,自來隻有她們挑別人,沒有別人挑她們。所以,還是不要寒了故交的心。”


    池溫說完,朝著池夫人就是一禮。


    “兒子前朝還有事情要處理,就不陪母親用飯了。”


    池溫說完,轉身就出了安仁殿,絲毫不理會池夫人。


    池夫人見池溫這般頂撞自己,心中十分惱怒。他此前說過的話,正是當初他執意退了柴家親事的時候,自己拿來勸誡他的話。想不到這小子居然一直記著,用到了此處。


    真是兒大不由娘,池夫人歎了口氣,她不明白自小乖巧的池溫,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想來,還是那歸苼的錯。若不是她一身豔骨,嬌媚妖冶,怎麽會讓池溫做出這種忤逆母親的事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便把心腹周氏叫了來。


    “阿奴這孩子這般執拗,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池夫人揉著美心,隻覺得頭痛。


    周氏走到池夫人身後,輕輕地為她按摩。


    “夫人不必著急,那歸苼不過就是顏色好罷了。她親事本就訂的晚,又加上守孝,如今都快雙十了。這金陵城裏,最不缺的,不就是漂亮又年輕的姑娘嗎?世家姑娘端莊,做不來狐媚事,可是,這宮中,還有其他姑娘不是?”


    池夫人先是一愣,旋即就明白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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