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要糖人。”


    薑鶯恰好瞧見有人提著兔子燈籠,便說:“表哥,我要小兔子燈籠。”


    姚景謙自是全部應下,擠過人群去買。


    他走後不久,盛大的煙火緊隨而至。隻聽幾聲悶響,輕盈的火球竄上夜空炸開數道口子,流光溢彩,漫天都是絢麗的顏色。


    “表姐煙火好好看。”畢竟還是小姑娘,見到這場景就沒有不興奮的。


    河邊尖叫聲此起彼伏,薑鶯仰頭望著漫天煙火,漂亮是漂亮,但不知為何心裏空蕩蕩的。


    姚清淑驚呼幾聲,反應過來薑鶯不對勁,問:“表姐怎麽了?”


    “我想夫君了。”薑鶯說。


    可惜周遭太吵,她的聲音很快被淹沒,姚清淑沒聽見。這時人群中忽然一陣喧囂,似乎河邊出了什麽事,一窩蜂朝她們湧來。也就眨眼的功夫,薑鶯身邊就沒了姚清淑,她慌張地四處找尋還是不見熟悉身影。


    人潮湧動,薑鶯被擠到不知何處,等回神時已經走出好遠。周圍熱熱鬧鬧,光線卻是暗的,唯有漫天煙火不斷墜落。


    這時候薑鶯知道害怕了,她其實從來沒有一個人出過門,方才出門讓小鳩田七雄遠遠跟著,這會也不知兩人去了哪裏。腳下路凹凸不平,薑鶯跌跌撞撞走了一段,忽然手腕被攥住了。


    “小娘子,一個人出來玩?”臨安紈絝子弟多,見麵生的美人落單自然上前獻好,“小娘子要去哪兒?嬌滴滴的身子可別累著,不若小爺背你!”


    這潑皮身後跟著幾個無賴,一聽附和道:“背去哪兒?不是入洞房吧。”


    又是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聲,薑鶯掙脫不開臉都急紅了。她沒什麽力氣,情急時腰被攬住,身子轉了個圈。


    久違的,薑鶯又聞到那股令人心安的香。


    王舒珩不知什麽時候來的,他一路尋薑鶯,見她被幾個潑皮賴著脾氣上來,一腳把人揣進江中。他用了點蠻力毫不留情,隻聽撲通幾聲數人落水,在江中撲棱好不狼狽。


    他把人護在懷中麵容冷峻,直至離亂哄哄的人群遠一點才放薑鶯下來。


    這會薑鶯人還泛著迷糊,像隻熊一樣雙手勾住對方脖頸,“夫君?”她有點不敢相信,“夫君怎麽來了?你你不是回府了嗎?”


    王舒珩撩眼看她,沒消氣眼神還是冷的:“你說我來做什麽?”


    夫君出現的這樣及時,不禁讓薑鶯心裏有點甜,她猜:“夫君是專門來找我的?”


    王舒珩不輕不重敲了下她的腦門:“怎麽,你能來看煙花本王就不能來?”想到不久前薑鶯頭也不回的丟下他,王舒珩說話不怎麽客氣:“笨成這樣還敢夜不歸宿,姚景謙呢?”


    “表哥去給我買兔子燈籠了。”


    他們身後恰好就有一個賣燈籠的小攤,王舒珩二話不說買來一隻塞到薑鶯手裏。兩人站在一塊一時誰也沒說話,薑鶯擺弄兔子燈籠,王舒珩靜靜望著她。


    他比薑鶯要高出許多,目光往下,一眼便能瞧見對方清瘦的鎖骨,王舒珩移開了目光。


    “夫君我們去找表哥吧,一會表哥表妹不見我該著急了。”


    王舒珩並沒有那個想法,吩咐福泉去知會一聲。他指著不遠處一座亭榭,說:“那邊視線好,去那兒看煙火。”


    亭榭在一座小山包上,王舒珩牽住薑鶯一路涉級。等爬上去薑鶯已是氣喘籲籲,她跟沒骨頭似的倚靠在王舒珩身上。


    高處景致極好,能望見臨安成片交相輝映的燈火。不過風大,薑鶯抱住手臂搓了搓,王舒珩忽然將她攏入懷中。


    他做這個動作完全是出於本能,薑鶯也沒有拒絕,不過她很奇怪,說:“我不冷了,夫君身上為什麽總是熱乎乎的?”說著還伸出食指戳了戳王舒珩胸膛,“不光熱乎乎,還硬硬的。”


    下一秒,她的手指就被捉住了。王舒珩垂眼看她,不自覺緩緩湊近。


    待兩人鼻尖相觸時他停了下來,四周昏暗,兔子在蠟燭的映照下活靈活現。耳畔風聲,飄渺的人聲交織,二人呼吸相融。


    如玉芳澤近在眼前,王舒珩喉結微動,他想吻她。


    他是這麽想的,也打算這麽做,可惜將將偏頭湊近時,聽薑鶯道:“夫君,你是不是想要親我?”


    王舒珩動作戛然而止。這種事情,無聲無息順利進行便可,說出來氛圍全無。王舒珩一時頓住,不知如何作答。


    薑鶯想著,她與夫君親過兩次,回想前兩次親過之後夫君的反應確實稱不上喜歡。一次險些發怒,一次翻身下床。眼下無人,若親親以後夫君生氣丟下她怎麽辦?


    思及此,還是不要親了。


    她微微避開,王舒珩便懂了。他沒有為難,隻覺得挫敗。


    姚景謙說過,薑鶯對他並無男女之情。其實當初薑鶯找夫君時他也想過,薑鶯記憶全無,怎麽就唯獨記得有一位夫君?莫非惦記程意還是姚景謙?


    當初薑鶯有多喜歡程意王舒珩是知道的,圍在人家跟前哥哥長哥哥短,還給自己送過成親的請帖。想到這些,王舒珩一陣心梗。


    程意那個狗賊有什麽好的,姚景謙雖然比程意好一些,但也比不上他吧?王舒珩在這方麵還是有自信的。但感情這種事玄之又玄,畢竟薑鶯之前於他如何王舒珩再清楚不過。


    他悶悶地抬頭,手掌掐住薑鶯腰肢,“那就不親了。薑鶯,旁人說的話分不清真假時,記得先來問我好不好?”


    這話莫名其妙,薑鶯困惑,王舒珩撫著她的腰又緊了緊,“嗯?好不好?”


    薑鶯呼吸一促,趕緊點頭說好。


    這時候,煙火慶賀來到高潮。一束束煙花直衝雲霄,在暗夜中綻開好似五彩的流星雨。夜空亮如白晝,薑鶯看到王舒珩眼中細碎的光芒。她忘了去看心心念念的煙火,忘了身處何處,眼裏全是麵前這個人。


    她看的入迷,被王舒珩冷不丁轉頭抓個正著。男人把她的腰箍緊了些,聲音含笑:“好看?”


    薑鶯呆愣愣地點頭,隻見王舒珩笑意更深幾分。


    其實自從相識以來,鮮少見他笑。以往要麽微微勾唇,要麽笑裏藏刀,這樣和煦的笑薑鶯還是頭一次見,不禁有些癡了。


    王舒珩一眼就能看穿小姑娘在想什麽,循循善誘道:“那是夫君好看,還是煙火好看?”


    “當然是煙火好看。”


    王舒珩笑意淡下,點頭讚同:“嗯,煙火確實好看。”


    急是急不來的,不過無事,隻要人在他手上,王舒珩總有法子叫她心甘情願。


    看完煙火兩人從小山包上下來,走過一段土路,正巧碰上來尋人的姚景謙。遠遠看見他,薑鶯喚:“表哥。”


    姚景謙轉身,看到薑鶯時眉眼舒展,下意識綻開一笑。不過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因為薑鶯拿著的那隻兔子燈籠與他手上那隻一模一樣。


    望著薑鶯身側高大俊美的男子,不用想也知道是怎麽回事。方才一聽薑鶯走丟,姚景謙和妹妹便四處尋找,不過他們才找了一會便遇上來傳話的福泉。當時姚景謙就問薑鶯在何處,當然福泉這種老油條是不可能告訴他的,笑嘻嘻糊弄過去,還叫他不用擔心。


    隻要想到薑鶯和沅陽王在一起,姚景謙不擔心才怪!


    先不說沅陽王到底是不是良配,就算是,姚景謙也不虛。他與鶯鶯青梅竹馬,兩年前因為科舉已經錯失一次機會,這次無論如何也要抓住。


    況且,鶯鶯與沅陽王在一起是因為失去記憶,這是暫時的,等鶯鶯記起往事自會離開。


    想到這些,姚景謙又釋然了。他笑著上前,問:“鶯鶯去哪裏玩了?”


    “去小山上的亭榭看煙花,那兒視線好。”薑鶯並沒察覺出哪裏不對勁,將方才看到的美景一一道來。


    姚景謙聽她說話時總會微微低頭,一雙丹鳳眼專注地望著薑鶯。聽完還故作生氣道:“鶯鶯小氣,這麽好的地方竟然拋下表哥和小淑自己去。”


    “啊——”薑鶯隻以為他生氣了,便望著王舒珩道:“是夫君帶我去的,不如叫上表妹,我們再去一次?”


    王舒珩皮笑肉不笑,“改日吧,改日定叫上表哥表妹一起。”


    他不是會表露情緒的人,內心怒火再盛麵上也淡然,薑鶯沒覺得哪裏不對。


    王舒珩帶著一股酸澀的惡意帶上薑鶯便走,身後姚景謙不緊不慢追上,朝薑鶯手中又塞去一隻兔子燈籠。


    “表哥答應鶯鶯的事,不會食言。”說罷大步上前去尋妹妹。


    他動作飛快,薑鶯反應過來時手上已經拿著兩隻一模一樣的兔子燈籠。王舒珩站定,薄薄的眼皮垂下,似笑非笑望著其中一隻


    眾人回到客棧門口,隻見姚清淑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捂著肚子似乎不舒服,小鳩在一旁照顧她。


    薑鶯瞧見趕忙上前關心問:“表妹怎麽了?”


    “我方才等哥哥和表姐的時候嘴饞,吃了街邊小攤東西,肚子就不大舒服。”


    初來臨安最是容易水土不服,更別說姚清淑還亂吃東西。薑鶯著急,而此時姚景謙已經從房中拿來外衫罩在妹妹身上,他顧不上薑鶯,說:“隔壁不遠就是藥鋪,表妹先回房間休息,我送小淑去看大夫。”


    不得不說,姚清淑是個多麽體貼的好妹妹,肚子疼的滿頭大汗還惦記哥哥的終身大事。她望見沅陽生怕今夜留不住薑鶯,臨走拉著薑鶯手道:“表姐,表姐等我回來,我一個人不敢睡嗚嗚”


    對方都快掉眼淚了,薑鶯哪裏拒絕得了,更何況她今夜本就沒打算走。薑鶯不住點頭,直到姚景謙身影消失才回頭。


    薑鶯坐在木凳上,支著下巴眉頭緊蹙,她擔心姚清淑。


    見狀,王舒珩走近伸手撫平她的眉,說:“不用擔心,一會喚徐太醫來給她瞧瞧。”


    “夫君真好。”


    誰知薑鶯剛誇完,王舒珩就把人從凳子上抱起,說:“我們可以回府了。”說著向客棧門口走去。


    小鳩想攔,但她哪裏是田七雄的對手,倒是福泉衝小鳩壞笑,說:“小鳩姑娘也一起回吧。”


    客棧門外,薑鶯鬧著從王舒珩身上下來,她麵容嚴肅,好像此刻逼她回王府就是什麽不忠不義的大事。薑鶯十分堅定:“我不走,我答應表妹今晚同她一起睡的。”


    “薑鶯!不許鬧。”王舒珩大老遠專程跑一趟,不達目的豈會罷休。


    然而薑鶯並不覺得自己在鬧,氣呼呼說:“夫君不是來看煙火的嗎?現在煙火看完就該回去了,有田七雄叔叔和小鳩在我不會有事,夫君快回吧。”


    若放在數日前,王舒珩萬萬不敢相信,薑鶯黏成那樣竟會趕他走?


    他深呼吸耐著性子,說:“薑鶯,夜宿在外不安全,聽話跟我回去,明日再來找他們。”


    “可是”薑鶯很為難,“我已經答應表妹了,怎麽能言而無信?”想到這裏,她忽然狡黠一笑:“莫非是夫君舍不得我?我不在家中睡不著覺?”


    王舒珩波瀾不驚:“怎會?我隻是擔心你的安危。”


    薑鶯小聲抱怨了句,撅起小嘴:“那我回房間了,天色不早夫君也回吧。”說罷不管王舒珩,獨自上樓回客房。


    客棧門口有一家麵館,這會深夜零零星星有幾個客人。王舒珩坐在一方木桌旁,目光緊緊盯著客棧方向。


    沒能如願接回薑鶯,福泉啾恃洸也不敢多話。他局促地站著,終是不忍在一側坐下,安撫說:“殿下,屬下覺得喜歡姑娘不能用您這麽笨的法子。”


    福泉跟在王舒珩身邊已有十幾年了,雖不敢妄自揣度主子心意,但這段時日殿下對薑鶯的態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道:“殿下自小沒怎麽和姑娘相處過,不懂也正常。但喜歡一個人,您得對她好,得明目張膽的好,還得讓她知道,不然圖啥呢?”


    “本王對薑鶯不好?”這話王舒珩是不認的。


    福泉笑:“好,您疼二姑娘跟疼親閨女似的,但您沒向她索取過什麽,久而久之二姑娘就覺得理所當然。哪有不圖回報的喜歡,屬下瞧著那位姚公子知道的就很多。”


    不知怎的,王舒珩忽然就想起了福泉之前送到他書房的那堆書。他起身,居高臨下睥睨福泉,被人看穿心事也沒惱,說:“你回府吧。”


    喜歡人這種事,他是第一次。不知怎麽喜歡,他學就是了!


    王舒珩走進客棧,向掌櫃要了一間上房,還特意強調要挨著姚清淑那間。他上樓的時候,瞧見隔壁燈火亮著,窗牖上映著薑鶯的側顏。


    少女獨坐窗前,百無聊賴地擺弄那隻兔子燈籠。她擔心姚清淑,並且,又想夫君了


    薑鶯俯身趴在桌上,後悔答應留下的同時又有點埋怨。夫君也真是的,自己說要在客棧睡也不攔著她,平白無故偶遇竟是為了看煙火而不是來找她,還有晚膳時那個明家五姑娘,私底下見麵怎麽能不告訴她一聲呢?


    方才若夫君哄兩句,說不準自己就跟著走了


    想到這些,薑鶯獨自生悶氣。她以前都和夫君一起睡,望望那張空蕩蕩的床,悲從中來。


    夫君是不是已經到玉笙院了?是不是已經躺下睡了?薑鶯胡思亂想著,一張小臉皺巴巴,眼眶竟然紅了。


    這時,忽然響起咚咚的敲門聲。她以為是表哥表妹回來,趕緊抹了眼淚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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