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問道:“二公子近日為何情緒不穩?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侍衛們對視一眼,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具體的我們也不清楚,隻知道前幾日二公子去了趟祠堂,回來後就不對勁了,常常一個人發呆,還會突然發脾氣。大公子為此還跟族裏的長輩吵了好幾架。”


    懷穀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微涼,卻正好壓下心中的疑慮。


    幸雨離府,幸川主動放他進來,族裏的老者圍著那深奧看不透的陣法,這一切就像一張織好的網,看似鬆散,卻處處透著算計,而他,正一步步走進這張網裏。


    就在這時,偏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侍從的低呼:“二公子,您醒了?”


    懷穀放下茶杯,抬頭望去,隻見幸川穿著一身素色的長衫,臉色蒼白,額間的朱砂痣紅得刺眼,正一步步朝著偏殿走來。


    他的步伐有些踉蹌,眼神空洞,像是沒睡醒,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與昨日那個瘋魔的少年判若兩人。


    懷穀不自覺擔憂出聲,“不過幾個時辰不見,怎麽這麽憔悴,可是遇到什麽事了?”


    幸川走進偏殿,聲音沙啞,卻很平靜,“沒事。”


    懷穀站起身扶了他一把,點了點頭:“昨日見你那般模樣實在擔憂,今日便來探望,叨擾了。”


    幸川擺擺手,眼底微微透出幾分紅血絲,喉結微微翻動,目光落在外麵不動如山守在兩邊的侍衛。


    他抬起蒼白到能看見青藍色血管的手,捂著嘴輕咳了五聲。


    一聲賽過一聲,好似下一秒就要咳斷氣去。


    昔日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竟一日時間便病成這樣,懷穀放心不下。


    就在他最後一聲咳落下,門口忽然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


    室門被人一腳踹開,紫衣入眼,墨色的雲紋在衣擺處隨動作漾開,像是將夜空中的星河裁了半幅縫在上麵。


    封岩斜倚在門框上,左手漫不經心地彈了一下腰間那把匕首的刀鞘,鞘身映著殿內的燭火,晃出細碎的冷光。


    他身形本就高挑,此刻微微抬著下巴,肩線繃得筆直,將一身張揚的紫衣穿出了幾分桀驁的貴氣。


    懷穀抬眼望去時,正撞見封岩垂眸掃過殿內的目光。


    他眉骨鋒利,鼻梁高挺,唇線偏薄,此刻正抿著,嘴角還帶著點沒褪盡的不耐,想來是方才對付侍衛時費了些功夫。


    “姓趙的,你倒是清閑。”封岩的聲音帶著點剛從外麵進來的涼意,他直起身,大步走進殿內,紫衣掃過地麵,帶起一陣微風。


    “這幸家的茶,就這麽好喝?”


    見他進來,幸川終於開口說話,他衝著封岩拱手弓腰,“多謝公子。”


    封岩不耐的擺擺手。


    幸川便轉頭向懷穀解釋,“適才封公子潛進我屋,我便托他幫我解決屋外的侍衛,以咳聲為暗號,我會向你們坦白一切。”


    懷穀頷首,這便說得通了。


    還不等懷穀接話,封岩已經不耐煩了,“有事快說,待會你哥回來了,別讓老子白來一趟。”


    幸川沒有接話,隻是走到桌邊,拿起茶杯,卻沒有喝,隻是盯著杯中的茶水,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你們可記得上次在那座道觀裏遇到的鬼鍾和種魂術?”


    封岩尋了個位置大剌剌坐下,“昂,怎麽著?”


    幸川攥緊手心的茶杯,幾乎要將它捏碎了,最後破釜沉舟般泄氣道:“我覺得是我阿兄。”


    封岩翻了個白眼,“說些我們不知道的。”


    幸川豁然抬頭,看了看懷穀,又看了看封岩,表情變化得極快,“你們知道?”


    懷穀身形清瘦卻挺拔,站在滿是壓迫感的封岩身側,非但不顯單薄,反而像一汪平靜的湖水。


    懷穀垂眸看向幸川,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探究,隻留溫潤的目光落在對方緊繃的臉上。


    眉形舒展,眉宇間總帶著幾分平和,連帶著說話的語氣都輕緩如江南的風:“二公子不必緊張,我們隻是猜測罷了,且將你知道的說來。”


    幸川被他的話安撫住了緊張跳動的心,眼睛一轉,“撲通”給懷穀跪下了。


    “二公子!”


    懷穀當即嚇一跳,立馬上手去扶,卻被他揮手拂開。


    朗聲一字一頓道:“前些日子我病著,偶聽見阿兄在與一個人說話,言語間討論的全是那日鬼鍾之事,那種魂術我實不知是衝著公子來的,幸而沒有傷及公子的性命,那些人的死卻與阿兄脫不了幹係。”


    “我身無長物,鬥膽在此請求公子,我阿兄良善,此番作為定是被逼無奈走了絕路,你們怎麽罰他都成,但請留他性命。”


    聞言,懷穀緩緩吐出一口氣,笑道:“若他身後有人,我也曉得冤有頭債有主的道理,若他是主謀,害人在先,今日之事我無法答應你。”


    說罷,他躬身將幸川從地上扶了起來,“抱歉,我受不起你這一跪。”


    幸川卻長籲一口氣,鎮定的肯定道:“我阿兄絕無害人之心,他定是被人利用了。”


    說著,他看向了封岩,隻是下一瞬就收回了目光。


    封岩被他看得不明所以,抬眸時帶著一股自然的壓迫感,“你既聽出種魂術是想害他,那可知道無冤無仇為何要害他?”


    幸川搖頭,“他們當時並未提及此事,我隻聽到他們在可惜沒有成功,我思來想去,趙公子應該是大人物,引得那怪人忌憚,一次不成,那必然有第二次,隱約聽見他提到了及冠禮,定然想在及冠禮動手,便自作主張想趕你們走,遠離這是非之地。”


    封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倒也有這種可能,你阿兄知道你聽到他談話了?”


    幸川依舊搖頭,“不知道。”


    封岩來了興趣,“那他怎麽跟看犯人一樣看著你?怕你短命死了不能第一時間找到你的屍體?”


    封岩說得太直白,像是一針紮進血管裏。


    幸川立馬愣住,臉部有些僵硬,扯著嘴角,笑半天實在不知道怎麽笑起來。


    連懷穀都被他這話說得一愣。


    幸川將死他們心照不宣,但這麽直白的說出來實在太傷人心,幸川若是往常的脾性,非得硬氣起來跟他打一架。


    可接連的事將他磋磨得沒了半分脾氣,左右說的都是真話,再難聽也得聽下去。


    整理好情緒,幸川蒼白著一張臉開口:“這與此事無關,這是家族大事。”


    “嗯哼?”封岩的疑問拖著長長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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