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舉起手中兩大壇酒,壇身用一個紅色綁帶提起來,咧嘴笑吟吟道:


    “剛打聽說這裏的桃花酒可稱一絕,買來一起嚐嚐。”


    懷穀蹙眉,撂下一句,“閑的。”就“嘭”一聲關了門。


    封岩碰一鼻子灰也不氣餒,湊近門縫瞧了一眼,黑漆漆什麽也瞧不見。


    收回腦袋話說得跟老農曬大豆似的劈裏啪啦倒出來:“好歹是神族,氣性那麽大。說你不識好還不信,我買這酒的時候跟店家要了口嚐嚐,忍到現在沒喝完全是把你當朋友。”


    “咱們好歹也有百年‘同山濟’的交情,以前每日隻知道督促我念那什麽慈善咒,現在又這模樣,到底誰閑啊。”


    “我又不認識旁人,我不找你找誰去?”


    “你今天要不嚐嚐這酒,我天亮可就不配合你走訪了。”


    “咯吱。”門在這時自內打開。


    還沒瞧見人,就聽見懷穀一邊歎氣一邊無奈糾正他,說:“是慈悲咒。”


    慈悲咒,本質是“慈悲與智慧”的化現,持咒的目的之一即是培養慈悲心。


    也就是對眾生的“慈悲觀”,也是以度化為主的佛教弟子必修之一。


    說來好笑,慈悲咒封岩每日需念四個時辰,餘下時間就是聽懷穀念,至今已一百餘年,仍舊連名字都記不住。


    他一雙眼睛微微眯起,笑起來沒心沒肺,說:“反正都一樣,你不陪我喝酒,我明日就不配合了。”


    說完,他還把酒壇子湊近些,酒壇口的紅封鮮亮,想來是封岩適才忍不住打開聞過。


    濃醇的酒香裹挾著潮濕的泥土氣息湧入鼻腔,醇香芳菲,濃而不膩,沁人心脾。


    封岩耍無賴的模樣雖然吊兒郎當,但說了就真會這麽做,今日偷閑不陪他喝酒,明日頭疼的還是自個兒。


    懷穀輕輕道了聲:“好。”


    封岩開懷一笑。


    這裏確實是一個好地方,春日可賞景,夏日可避陽。


    二人剛落座,封岩便迫不及待地倒了碗酒,轉手遞給懷穀。


    酒壇揭蓋,濃酒暴露在空氣中,瞬間壓過了這滿院的桃花香,懷穀甚至不懷疑,院子外頭都能聞到餘香。


    他盯著那酒,久久不動。


    封岩暢飲一碗後才抬眸看他,他的眼窩略深,睫毛又密又長,垂眸時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像藏著未說出口的心事。


    見懷穀這防備模樣,封岩擦了擦嘴角淌下的酒漬。


    戲謔道:“你不會還怕我給你下藥吧?”


    懷穀淡笑,手卻不曾碰上酒碗。


    他是個強脾氣,封岩騙過他一次,近日關係雖然緩和了些,但他已經將他與封岩的位置擺正。


    現在在他心裏,封岩就隻是魔主。


    如今就算這酒裏當真沒什麽,但這酒,他也不會動一口。


    嘴角扯出一個頗有禮貌的淺笑,“神族修身養性,酒性燥熱,過飲耗氣。。”


    “掃興。”封岩聽不得他這些話。


    每每叫他喝酒,總說些飲酒亂心的話,封岩實不知神族活得到底有多無趣。


    若是成神要摒棄這些快樂,倒不如做個魔,容他說句不中聽的:


    做人都比做神好。


    他仰頭痛飲一大口,喉結滾動間酒水順著下頜滴落,“好喝!”


    見懷穀當真不肯動一口,封岩冷哼一聲。


    懷穀心裏有事,並不想與他多糾纏,隻想著回去思考對策,於是道了句:“該回去歇息了,明日還要早起訪談。”


    說完就起身準備離開,剛剛還大笑的封岩驟然落下臉來,伸手就要拉人。


    “走什麽,叫你出來陪我喝酒,你當真隻是陪啊?”


    懷穀輕輕側身躲過,甫一低眸,麵前就被重新塞了一碗酒,端著酒的正是封岩。


    懷穀一邊坐下,一邊扣住封岩的手腕一番,將酒原封不動的送回去。


    封岩也不示弱,似是非要他今天喝了這口酒。


    酒碗在二人手中不斷流轉,時高時低,時前時後,碗裏的酒卻未曾動蕩一下。


    懷穀落座時,二人已暗鬥了十幾招。


    酒碗最後落在了石桌的正中央,分毫未灑。


    麵對懷穀的冷眼,封岩肩膀一聳,整個人靠在旁邊的桃樹幹上,看起來吊兒郎當。


    說話的語氣更是不著調,“你今日怎麽像頭獅子,一碰就火,怎麽?今日在那些村民麵前受挫,心裏不舒服?”


    “這整個村都不對勁,能問出來才怪。”


    懷穀指尖摩挲著石桌的紋路,青石被歲月磨得光滑,卻在暗處藏著細密的裂紋,像極了這桃花村的平靜。


    看著無懈可擊,實則早已千瘡百孔。


    “不對勁的何止是村民。”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種魂術需以活人魂魄為引,且要在特定時辰剝離,絕非一人之力可成。這村子家家戶戶緊閉門窗,與其說是排外,不如說是……守著同一個秘密。”


    封岩挑眉,將空酒碗往石桌上一墩,發出清脆的響聲:“你是說,他們在包庇凶手?”


    “或者說。”懷穀抬眼看向院外沉沉的暮色,桃花樹枝映照著月光,在地上投下一抹陰影。


    “他們都是幫凶。”


    這句話像塊冰投入酒壇,瞬間凍住了空氣中的酒氣。


    封岩臉上的戲謔淡了些,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壇身:“巫族滅了百年,種魂術卻在這村子死灰複燃,還專挑你的軟肋下手,你不覺得,這手法太熟悉了?”


    懷穀的心猛地一沉。


    熟悉。


    確實熟悉。


    千年前大戰,魔族便是用類似的邪術,誘捕神族修士,剝離其魂魄煉製魔器。


    而當時主持這一切的,雖然不是眼前這個吊兒郎當喝酒的魔主,卻與那顆魔心脫不了幹係。


    他看向封岩,對方恰好抬眸,眼裏的笑意不知何時斂了去,隻剩一片深不見底的黑。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成冰。


    “不是我。”封岩先開了口,語氣是難得的認真,“我從不屑用這種偷雞摸狗的手段。”


    “......”


    他說這話時一臉真誠,渾不覺前幾日往酒裏下蠱的人是他。


    懷穀移開視線,喉間有些發緊。


    他知道不是封岩,若真是他,不必費這般周折。


    在萬念山時,隻需稍稍利用他的信任和情誼,就能讓他萬劫不複。


    可這熟悉的惡意,到底來自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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