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的刀鋒冰涼,映出他平靜的臉。


    胸口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可他望著陣內幸川絕望的眼神,望著院外不斷增加的猩紅瞳仁,指尖竟沒有一絲猶豫。


    “懷穀!你瘋了?!”封岩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帶著他從未有過的急切,“這瘋子在騙你!聖子心救不了人!你要陪葬嗎?”


    懷穀轉頭看他,眼底映著屏障外的血色,卻異常清明:“我知道救不了。”


    “那你還……”


    “可我不能讓這些人白白送死。”懷穀輕輕掙開他的手,指尖握住匕首柄,“他要的是我的心,給他便是。”


    “你......有.病是不是”封岩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要將整個院子掀翻,“你他媽跟我連著蠱,你要死幹什麽拉著我一起死?”


    封岩毫不懷疑,若不是懷穀現在虛弱,他挖心的速度一定在他攔住他之前。


    那時兩個人都得死。


    現在他隻要牽製住懷穀到子時,屆時幸家兄弟都死了,誰還能威脅懷穀挖心。


    之後懷穀怎麽跟他生氣都行,反正他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老子就是屠了這村子,也不會讓你拖著我一起死。”


    懷穀睜開眼,勸道:“封岩,他們是無辜的。”


    “無辜?”封岩冷笑,眼神掃過那些撞向屏障的村民,“被人當槍使的蠢貨,也配叫無辜?”


    “可他們不該死。”懷穀的聲音很輕。


    “他們不該死,老子就該死是吧?老子跟你在萬念山好歹有百年情誼。”


    兩人目光相撞,一個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一個藏著難以言說的焦灼。


    院外的撞擊聲越來越密,屏障的裂痕已如蛛網般蔓延,幸雨靠在牆邊,看著他們爭執,嘴角噙著一抹詭異的笑,仿佛在欣賞一場早已寫好結局的戲。


    “喲。”幸雨調笑出聲,看向陣法外黑壓壓的人群,“第一個。”


    懷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被死死擠在第一排的人,有一位承受不住,已經滑倒在地,隨後承受著千萬人的踩踏,失去呼吸。


    懷穀愕然,用盡全力試圖甩開封岩的桎梏,怎料封岩手腕如磐石般堅硬,死死摁住他拿著匕首的手。


    懷穀焦急道:“封岩!你放開我。”


    “你他媽要拉著老子一起死,老子放個屁啊。”封岩不甘示弱的怒吼。


    “第二個。”幸雨數數的聲音再次戲劇般響起。


    “封岩!”


    “別吼,不放。”


    懷穀若是修為鼎盛時,未必睜不開,可現在隻能幹看著幸雨數數。


    他當然明白拉著封岩一起死不對,可在他眼中,魔主封岩終究是由魔心誕生,是悖他之道的魔物,於他而言,百信和魔主,孰輕孰重當然分得清。


    “第三個咯,我會在子時之前,將他們全都殺死。”


    “你若現在放手,我們之間還能體麵了事。”懷穀冷然道。


    “我放手咱們就一起死了,談個屁的體麵。”封岩不甘示弱。


    明知救不了幸川還蒙頭衝,幸雨蠢,懷穀更蠢。


    “哥,停手吧。”


    這時,一旁一直未曾說話的幸川吱聲。


    本以為又是一些勸導的話語,幸雨拒絕的話剛哽到喉嚨,轉頭便瞧見幸川將一把極小的防身小刀抵上自己的脖頸。


    霎時嚇得幸雨變了臉色,立馬吼:“阿川,你別做傻事。”


    幸川握著小刀的手很穩,刀刃貼在頸間,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他沒有看幸雨,目光落在院外被紅光染透的月光上,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字字清晰:“哥,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被村頭的孩子欺負,你背著我走了三裏地,把他們的柴垛掀了,回來被阿爹罰跪祠堂,卻偷偷塞給我半塊糖。”


    幸雨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匕首的手開始發抖,腹部的傷口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疼得他幾乎站立不穩:“阿川,你別說了,把刀放下......”


    “我記得。”幸川打斷他,嘴角竟牽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意裏裹著化不開的苦澀,“你總把暖爐讓給我,把最甜的糖葫蘆留給我,連阿娘偷偷給你的雞蛋,你都要分我一半。他們都說你槍術平平,可我知道,你很厲害,比我還厲害許多。”


    他緩緩轉頭,看向幸雨,眼底沒有怨懟,隻有一片澄澈的悲哀:“阿爹阿娘偏心我,前日,我偷偷看過你在祠堂裏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磕頭,磕得額頭全是血,求他們保佑我平安長大。”


    幸川的喉結滾了滾,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剛知道要為你獻祭時,我確實崩潰過。躲在柴房裏哭了整整一夜,恨過阿爹阿娘,恨過幸家的規矩,可天亮時我又開始慶幸,被丟進棄陣的是我,不是你,真好。”


    “你本該是幸家的驕傲,不該被詛咒困住,更不該,變成現在這樣。”他的目光掃過院外那些猩紅的瞳仁,掃過地上漸漸冰冷的屍體,喉間湧上一股酸澀感,“我想讓你活下去,哪怕斷了我的輪回,哪怕我魂飛魄散,都心甘情願。可我不要你用這種方式,用這麽多無辜人的命換。”


    幸雨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混著嘴角的血沫,在臉上衝出兩道狼狽的痕:“阿川......你把刀放下。”


    他手忙腳亂地掐了個訣,院外的陣法紅光瞬間黯淡,村民們僵硬的動作漸漸停下,猩紅的瞳仁裏開始恢複一絲清明,茫然地看著四周。


    可幸川手裏的刀,卻沒有絲毫鬆動。


    “太晚了,哥。”幸川看著他,眼神溫柔得像小時候倚在他肩頭聽故事的模樣,“已經有人死了……這些債,總要有人還。”


    他抬頭看了看天邊的月亮,月輪已過中天,離子時隻剩最後一刻。


    清輝落在他蒼白的臉上,竟像鍍了一層銀霜。


    “哥,對不起。”他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徹底的釋然,“我不想再死人了。我們,一起走吧。”


    話音未落,他手腕猛地用力。


    小刀劃破脖頸的聲音輕得像裂帛,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裏。


    鮮血噴湧而出,濺在青磚上,濺在陣法的紅光裏,像驟然綻放的紅梅,妖豔得刺目。


    “阿川——!”幸雨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瘋了似的撲過去,卻被陣法的殘光絆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他連滾帶爬地衝到幸川身邊,顫抖著手去捂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可血太多了,像決堤的洪水,從他指縫裏不斷湧出,燙得他指尖發麻。


    幸川的身體軟軟地倒下去,像一株被狂風折斷的蘆葦。


    他看著幸雨,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隻溢出一串血泡。


    眼神裏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最後定格在幸雨那張涕淚橫流的臉上,帶著一絲淺淺的、解脫般的笑意,徹底失去了神采。


    “不......不......阿川你醒醒......哥錯了......哥真的錯了......”


    幸雨死死抱住幸川的身體,懷裏的人越來越冷,越來越沉,無論他怎麽搖,怎麽喊,都再也不會回應。


    他突然轉向懷穀,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跪著爬過去,死死攥住懷穀的衣袍,指甲幾乎嵌進對方的皮肉裏:“救他,求你救救他,你是神......你一定有辦法的,我把我的命給你,我什麽都給你。求你救救他——”


    懷穀蹲下身,指尖輕輕探向幸川的鼻息。


    幸川早已沒了氣息,脖頸處的傷口深可見骨,再無挽救的可能。


    他看著幸雨絕望的臉,緩緩搖了搖頭,聲音裏帶著無法言說的沉重:“他已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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