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到這個時候了,封岩還能嘴貧。


    懷穀一邊扶著他,一邊低聲道:“不管他要做什麽,咱們的目的都不會變,自來到桃花村之後,所聞所見皆與這巫族有關,哪怕這裏沒有雙生花,我都會來一趟,是為除去百姓隱患。”


    封岩捂著心口咬碎牙緩過勁來,嗤道:“曉得你是個慈悲大善人,我看整個村子都不是好人,若都是些燒殺搶掠之徒,你還要保護他們嗎?”


    懷穀歎了口氣,“在沒有明確他們是善是惡時,所有猜測都隻是不被證實的輿論,現在的他們就與普通百姓一樣,需要神的庇護。”


    民以食為本,神族卜卦佑蒼生,避災害。


    趙懷穀,神族聖子,肩負“一卦定吉凶,再卦平天下”的責任,他每年都會騰出一月的空,將自己關在靜室卜卦。


    算歲星越次,可有時災;


    算民願幾何,秋收幾許。


    這是神族庇佑蒼生之道。


    魔族就不一樣,魔氣侵蝕土地,須臾之間,就能讓方圓百裏寸草不生,人間滿目瘡痍,百姓民不聊生。


    千年前,大戰,神族前輩以死將魔氣鎮壓,用神髓作為十二道陣心,將最後一位魔主封印在萬念山。


    人間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時間,可才不到一千年,重傷的魔主複蘇,地底魔氣躁動不安,已有不少莊稼被禍害。


    魔主不消停,躁動也就不會消停。


    神族無奈,提出“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由一神族子前往萬念山,通過禮樂仁教化魔主。


    此舉倒反天罡,且危險重重,神族誰都願意去,可誰都不敢派去。


    任誰都曉得,此舉雖是教化,實為鏟除。


    那時懷穀正巧自人間避災回來,聽到此消息還未回神域就轉路去了萬念山,旁若無物的穿過七十二重結界,與蘇醒的魔主——封岩,打了一場,以半招險勝,成功入主萬念山。


    至今,已過去百年。


    誠然,封岩是塊腐木,懷穀教導他百年,竟沒教出他半分慈悲之心。


    終歸是高看了自己,小瞧了封岩。


    風眼藏在一塊斷裂的巨岩後,岩麵爬滿墨綠色的藤蔓,湊近了能聞到藤蔓滲出的汁液帶著股淡淡的腥氣。


    泛黃的枯草低垂在灰土上,這裏土地已然貧瘠,再也種不出莊稼。


    但曾經的巫族在這裏生活了千百年,就算一朝滅門,土地也不該是這樣的。


    封岩靠在岩石上調息,指尖撚著枚剛從瘴氣裏撈出來的黑色羽毛,那羽毛邊緣泛著銀光,觸之如冰。


    “這地方不對勁。”他忽然開口,將羽毛丟給懷穀,“剛在屍引花根下摸到的,不像是凡鳥的毛。”


    懷穀接住羽毛,指尖剛觸到,那羽毛竟化作一縷青煙,在他掌心留下個淡青色的蝶形印記。


    “是噬魂蝶的鱗羽。”他臉色微沉,“應該是巫族豢養的靈蟲,以吸食生靈精魄為生,百年前隨巫族一同銷聲匿跡了。”


    話音未落,周遭的瘴氣突然劇烈翻湧起來,那些青灰色的霧氣裏浮出成片的花海。


    透著光亮的白花懸在半空,花瓣薄如蟬翼,在瘴氣中輕輕翕動。


    細看之下,花瓣隻有四片,兩大兩小,前頭還有兩隻觸須。


    若不是尾部長著根莖,倒真讓人覺得這是蝴蝶。


    然而心思還沒定下,那花朵倏地展開雙翅,露出蝶腹上密密麻麻的複眼,從花莖脫離,尖嘯著撲了過來。


    “小心!”封岩猛地拽住懷穀手腕將他往後扯,銀刃橫在身前時,那些蝶翅扇動時帶起細碎的磷粉,落在懷穀的靈力光暈上,嘭的被撞飛。


    明白這些東西傷不了懷穀分毫,封岩立時撒開了手,仿佛剛剛的擔憂沒有存在過。


    心口的躁動愈來愈強烈,仿佛得到某種召喚,低低沉悶的呼喊在耳畔廝磨。


    仿佛要將他的魂魄抽離出體。


    這種感覺壓低了他對周圍的感知,難受的扶靠在岩石上揉著太陽穴,連一旁直直飛衝過來的花蝴蝶都沒有看到。


    等感知到時,已經衝到了麵門。


    封岩眼底閃過絲絲紅光,手中刀刃反轉,一手將蝴蝶劈成了兩半,灰白色的粉末在眼前揮灑開,落入怒睜的瞳孔。


    封岩痛得悶悶哼一聲,閉上了眼睛。


    這一係列舉動也霎時激怒了他,淡藍色的魔氣在手心凝聚成一顆靈氣球,一念之間就可摧毀這一方天地。


    但想著懷穀就在自己身旁,他隻閉著眼憤憤怒道:“你若再裝神弄鬼,休怪我將這裏與你的籌謀毀於一旦!”


    懷穀不知其意,迅速走到他的身旁,左手捏訣畫出道金色結界,暫時將蝶群擋在外麵。


    “這些蝶翅能吸收靈力和魔氣,硬拚隻會耗損自身!雙生花脆弱,若真在巫族遺址,蠻力隻會摧毀他。”


    封岩咬著牙揉了揉發疼的眼睛,正想罵句髒話,卻見瘴氣深處突然亮起道刺目的紅光,緊接著是段晦澀的咒文吟唱。


    那些噬魂蝶像是被一股力量牽引,紛紛調轉方向,朝著紅光來源處飛去,轉瞬就消失在濃霧裏。


    懷穀和封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警惕。


    濃霧中,幸雨的身影漸漸清晰,他手裏握著根纏著紅繩的骨笛。


    見兩人盯著自己的骨笛,他不徐不急的將笛子藏進袖中,臉上堆起慣常的溫和笑意:“我不放心你們,就跟過來看看,沒想到正好遇上這些邪物。”


    縱使溫和如懷穀,此刻也冷然微眯起眼睛。


    桃花村世代修習槍道,他弟弟幸川也日日槍不離手。


    但瞧著幸雨方才使的,倒不像是桃花村的人能用出來的。


    更像是......咒術?


    懷穀從未接觸過咒術,實不知其中門道,也無法判斷他這招數的真偽。


    就在這時,巨岩後方傳來陣輕微的碎裂聲。


    懷穀循聲望去,隻見岩縫裏卡著塊鬆動的青石板,石板下隱約露出個洞口,像是座被掩埋的祠堂入口。


    “先不管他。”懷穀按住蠢蠢欲動的封岩,“去看看裏麵。”


    祠堂早已坍塌了大半,隻剩半截供桌立在中央,供桌上的牌位朽得隻剩木屑,牆角堆著些殘破的竹簡。


    懷穀在竹簡堆裏翻找時,指尖觸到片相對完好的絹布,展開一看,上麵用朱砂寫著“折翼”二字,下麵是幾行殘缺的字跡:


    “命不過及冠......”


    前麵的字太模糊,懷穀辨認不清,隻讀了最後幾個字。


    “這東西碰不得!”幸雨突然衝了進來,臉色是從未有過的慌亂,他一把奪過懷穀手裏的絹布,從懷裏掏出火折子就往絹布上點,“是邪祟之物!留著會招禍的!”


    火苗舔上絹布的瞬間,懷穀清楚地看到絹布邊緣還有半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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