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從下方上來,渾身都是濕的,手更是一片冰冷。


    紀雲汐手被凍地顫了下,但她沒避開。


    一盞茶的功夫,眨眼便到。


    一萬紀家軍壓到了路前,當頭一人黑色大衣,銀白色軟盔甲,長發高高束起。


    他麵色威嚴冰冷,手一緊,上好的千裏馬瞬間停下。


    紀明皓從馬上翻身落地,銳利的視線一掃而過。


    紀雲汐和吳惟安攜手朝他微微一笑。


    他深深打量了一眼兩年未見的三妹,又看了看和他三妹攜手的那男子。


    那男子長相清秀,倒沒有他七弟信中說得那般醜陋不堪。


    氣質也還行,迎著他的視線不避不讓,嘴角還帶著抹淡笑,也沒有他七弟說的那般嬌弱如女子。


    紀明皓一看而過,視線落在太子身上時,微微蹙眉。


    此行來清河郡,紀明皓猜到自己會見到三妹,和傳說中的三妹夫。


    可他怎麽都沒想到,居然會見到太子!


    不過這不是說話的地方,紀明皓朝太子輕輕一點頭,再看向旁邊的人。


    紀明焱藏在太子身後,露出一個頭,朝他揮了揮手,而後撒腿就跑了。


    在紀明焱看來,大哥是慈母,二哥就是嚴父。


    他從小沒少被二哥打。


    紀明焱匆匆跑到下方,幾步飛掠間,便找到了紀明雙。


    紀明雙對外頭的事一概不理會,他將手裏的老人送到船上,抹了把臉上的雨:“如何?臨南軍可來了?”


    紀明焱道:“二哥來了。”


    紀明雙哦了一聲,轉身打算離開。


    可忽而,他的腳步一頓,轉身,聲音瞬間變大:“二哥?!”


    紀明焱點點頭:“來的不是臨南軍,是紀家軍,是二哥。”


    紀明雙一愣,忙抬腳就欲朝上方而去。


    從小,紀明雙與他二哥的關係最好。


    可走了半步,見到還被困著的人,紀明雙沒忍心離開,又如往常般去救人了。


    沒救幾人,一小隊一小隊的紀家軍便從坡上整齊有序地跑了下來。


    麾下該如何做,紀明皓在行軍的這一路上已做好了安排,故而紀家軍的行動非常快,沒一會兒,剛剛整齊有序的一萬士兵,便各自做起了各自該做的事。


    一些隊伍去砍樹製船,一些直接如魚般紮入湍急的洪水之中,撲騰著雙臂雙手,朝在呼救的百姓遊去。


    紀家軍是鎮守邊疆,所向披靡,戰無不利,驍勇善戰的軍隊。


    哪怕麵前不是湍急的洪水,是敵人銳利的刀劍,隻要前方有百姓,他們也要往前衝。


    紀雲汐、吳惟安、紀明皓、太子四人站在坡上,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從他們的視角看去,下方像是兩窩螞蟻在匯聚。


    洪水浪潮湧過,將螞蟻衝散。


    可等浪潮微微平靜時,螞蟻依舊不死心地朝另一處螞蟻遊去,至死方休。


    紀明皓看了一會兒便收回了視線,他看著衣服濕得還在滴水的吳惟安,問道:“走?”


    吳惟安:“走。”


    第86章 夫人給的糖


    紀明皓與吳惟安朝下方飛掠而去,紀明皓速度不慢,吳惟安卻穩穩跟著,呼吸不亂,輕鬆自在。


    紀明皓道:“七弟寫信給我,說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吳惟安輕輕一笑。


    “也是。”紀明皓笑了笑,眼裏帶著顯而易見的驕傲,“我三妹挑的夫婿,怎麽可能差?”


    紀明皓這兩年鎮守邊疆,家中弟弟妹妹,紀雲汐是他最不擔心的。


    相反大多數時候,其他弟弟都需要妹妹照料。


    這兩人,一人是一軍之將,一人是一州之長。


    下水救人的事,本不用他們親自出手,自有下人分憂。


    但紀明皓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疆場上衝鋒陷陣,他向來是一馬當先的那位。


    紀家軍隻要看到前頭那個一往無前的身影,就能不管不顧地往前衝。


    他們的將軍都在衝,他們有什麽理由不衝?


    豆大的雨滴砸落下來,四周是風聲和水聲共同演奏的悲鳴。


    紀明焱將手裏抱著的小孩放下,用濕潤的手抹了把濕潤的臉,一時之間不知是該抹還是不該抹。


    旁邊一名年輕士兵在喝酒熱身。


    紀明焱朝他打量了幾眼,認出了對方:“你就是那個跑在最前頭拿軍旗的人?”


    錢宜寧聞言看過去,臉上笑意爽利:“回六爺,是。”


    紀明焱:“你認識我?”


    錢宜寧笑道:“你和將軍長相有幾分相似,我猜您是六爺,沒猜錯罷?”


    “可以啊你!”紀明焱拍拍人家的肩,自來熟地拿過錢宜寧手裏的酒,喝了口,“這比清河酒還辣!”


    錢宜寧:“這是我們軍裏大廚釀的酒,最純了!守夜之時喝上一口,當真是世間一大美事兒。”


    紀明焱泡在水裏寒冷的身子骨漸漸暖了起來,他點了點頭,表示對這酒的讚許。


    紀明焱也就輕功和毒功不錯,在心法內力上差了點,故而在水裏泡久了,他就會冷。


    冷了紀明焱也不虧待自己,都會在送人時躲船上歇歇,蹭點大家的酒喝。


    不過他不但自己喝,他還會投喂。


    圓管事、毒娘子、晚香、紀明雙,都被紀明焱投喂過。


    紀明焱夾著酒,掰著手指頭數了數,發現他喂過的那些人裏,唯獨沒有雪竹。


    雪竹就沒有體力不支過,他似乎不需要歇息,就像個鐵人似的。


    飛過去,撈人,把人帶過來,再飛過去,再撈人,循環往複。


    在雪竹眼裏,這事和掃地,和染布,和刺繡一般,沒什麽區別。


    他甚至隱隱覺得,自己輕功又好了那麽一點點,這樣下去,他遲早能超過公子。


    想到這,雪竹便愈發有動力。


    直到他被紀明焱拉住一隻腿。


    無奈,雪竹隻能落地。


    他看向紀明焱,繃著張臉問:“何事?”


    紀明焱熱心腸道:“雪竹,你從早上到現在,好幾個時辰了,就未歇過,是不累嗎?”


    雪竹點頭:“是。”


    紀明焱震驚:“那你是也不冷嗎?”


    雪竹點頭:“是。”


    紀明焱偏偏頭:“那你是想喝酒嗎?”


    雪竹點頭:“是。”


    說完後,雪竹似乎感覺到有些不對。


    他抿緊了唇,在認真想。


    那頭紀明焱已經拿出了那袋酒,打開木塞子:“來來來,雪竹,啊——”


    雪竹看了看那袋已經不知經過多少人嘴的酒,蹙緊了眉避開:“不喝。”


    紀明焱還在苦口婆心的勸:“雪竹,你還小,還在長身體,可不能冷著了。冷著了,我沒看好你,怎麽和我妹夫交代呀。”


    雪竹指了指遠處的吳惟安:“公子都不管。”


    紀明焱改口:“怎麽和我三妹交代呢?”


    雪竹歪了歪頭。


    正在兩人膠著間,忽而一隻手伸了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走了那袋酒。


    雪竹朝那人看了一眼。


    不認識。


    不關他的事。


    他便起身離開了。


    紀明焱剛想轉身過去看看是誰,忽而那人一腳踢過來,直接把他踢進了滔滔洪水之間。


    這熟悉的腳感,隻能是他二哥。


    紀明焱紮在水裏沒敢冒出頭,默默遊走去救人。


    洪水之下水質偏黃,但尚可視物。


    一人雙腳如浮萍般在水中遊動,似乎是被困住了。


    紀明焱朝那頭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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