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耗得睡意全無,也隻得撐住膝蓋搖了搖頭,起身去簡單洗漱,便又出門,找個地方吃早飯去了。


    事實上。


    因天萊總要留幾個能說話的人看著。所以這次回上海,他甚至連薑越也沒帶,一切從簡。


    vip病房的確開了一間,不過不是給他,而是留給了——那對母子去住。他平日裏開車往返醫院和老宅,也並不住在這裏。


    隻不過昨天夜裏父親下了第三次病危通知書,他徹夜難眠,才在送母親回家後返回,又幹脆在醫院枯坐了一夜。


    腦子裏好像什麽都過了一遍,又好像什麽都沒有。最後迷迷糊糊睡著的時候,才發現手機早沒了電,這會兒在醫院門口的早餐店找了個充電口,手機屏幕這才睽違數個小時重新亮起。


    打開看,一堆未接來電。他順著時間慢慢往下滑,其實也不用想,幾個來電人,無外乎是母親、薑越、阿婆……還有,艾卿。


    艾卿?


    他愣了下。


    險些即刻要回撥過去問她出什麽事。然而腦子終於比手快了一回,又及時製止住自己。


    怕打了電話便會“露馬腳”——何況,艾卿對他家裏人的好惡情緒分明,他更不想拿自己的情緒綁架她來同情。是以想了半天,終究隻是默默喝了口粥,又點開微信。


    結果發現微信上竟然也有來自於她的兩通未接電話。


    心情難免著急了些,怕她真有什麽需要向自己求助的事。當即回過去兩條消息:


    【有什麽事情嗎?】


    【昨天手機沒電了,沒看到你電話,有急事的話回個消息給我】


    但想想今天正好周末,這個點,對麵估計還在睡覺。


    等了十幾分鍾也沒有收到回複,他隻得先把手機收回褲兜。就這樣沉默著吃完早餐,慢吞吞踱步回到醫院。


    然而,才剛一走到病房門口,卻又迎麵碰到不想看見的人——


    那婦人穿著一件洗得有些掉色的米色夾襖,底下是樸素的長棉褲,沒什麽花色,隻因她人長得清瘦高挑,這麽一穿,倒也不顯得臃腫。一頭夾灰的黑發盤在頭頂,愈發襯得一張臉溫和大氣,但皺紋細紋已然一個不少。遠不如唐母精致。


    一見他來,她有些拘謹,但仍是微笑,又將手裏的保溫盒遞來給他。


    “還沒吃早飯吧?”女人輕聲道,“早上早飯還是要吃的。這是他們護士送病房來的早餐,我想著給你留點……喝點粥,至少可以暖暖胃。”


    “謝謝,但我已經吃過了。”


    “啊……”


    “你顧好你和你兒子就行,”他的語氣難得有些生硬。頓了頓,又補充,“還有,王阿姨,我知道你現在怕我多想,一碗粥也要讓,一杯水也要讓。但希望你明白,我其實,並不會因為這些而感謝你。”


    話落。


    王蘊雪的臉上幾乎是一瞬間便褪盡血色。有些手足無措地,把那保溫盒往懷裏收了收——又想遞過去,又往回收。嘴唇張了幾次,愣是沒說出半個字來。


    唐進餘也沒理她。


    事實上,能做到不理她而不是趕她走,甚至已經是他努力控製情緒後的結果。


    他反複在心裏告訴自己,這也不過是個可憐的女人:早年認識唐守業,兩人少年相識、青梅竹馬。隻是唐家和她家裏條件遠非一個層級,唐守業或許曾愛過她,可在婚姻嫁娶的事上,後來卻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更能夠幫襯他事業的林家女,也就是現在的唐母。


    多年後兩人再見,她為了唐守業終身未嫁,唐守業則騙她,自己已經私下離異,和唐母不過是表麵夫妻,這才唬得女人跟他“重修舊好”。為了證明自己不是貪錢,這個女人甚至直到生下兒子、還帶著小孩住在她早年買的舊公寓裏。


    這些事,都是他零零散散從女人嘴裏,和派去調查的私家偵探呈遞的報告中,反複拚湊佐證得來。


    說一點也不怨恨是假的。


    他曾經無數次想過質問她,“難道你就不會懷疑表麵夫妻為什麽拿不出離婚證”、“難道你就不會懷疑他如果真的離了婚為什麽躲躲藏藏不帶你見光”,他有一萬種憎恨這個女人的理由。


    然而,每當他不經意的,注意到她那寫滿滄桑生活痕跡的雙手,看到她樸素而膽怯的模樣,看到那個——血緣關係上,他或許該叫一聲弟弟的孩子,有著怎樣一雙單純而清澈的眼睛,那些責怪的話,卻終究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漸漸咽下去了。


    他不想為難一個渴盼愛情的女人。錯的是欺騙她的人。


    然而那個欺騙她的人,偏偏又是自己的父親。他又能怎麽辦呢?


    責怪不可以責怪。


    懊悔總可以有吧。


    唐進餘忽的歎了口氣。


    努力緩和聲音,又回過頭去看了她一眼,輕聲道:“……你上樓吧,粥留給你兒子喝。還有,以後我,或者我媽在這裏守著的時候,王阿姨,如果你看見,就別過來了。有任何事我都會通知你的——行嗎?你就當這是給我一點尊重,我也尊重你。你有什麽要求,你打電話跟我說都行,別這樣,”他指了指她懷裏的保溫盒,“別這樣,行嗎?”


    你為人父母,我也為人子女——


    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都藏在眼神裏。


    王蘊雪概都靜靜聽著,看著。


    半晌,無言點頭。悶聲不吭地轉身走了。


    剩下他獨自一人,坐在病房門外的長椅上。看著逐漸多起來、來來往往在他麵前經過的人群,又翻出手機看了一眼。艾卿還是沒有回複他。


    倒是久未聯係的穆戎,此刻“找準機會”,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阿進!”


    一接起,對麵便急衝衝地問他:“出什麽事啊?你幹嘛突然要賣號?我忙著給家裏搬磚,半個多月沒上遊戲,一看貼吧就看到你賣號?!瘋了吧?這多少年心血了你說賣就賣。”


    “……反正也不玩了。”


    “不玩了就放那啊!你差那點錢嗎?”


    穆戎簡直是痛心疾首:“你想想那號是你花多少精力養起來的,刷石頭、刷裝備、建幫派,我們一起都熬了多少個晚上,那是錢能買回來的嗎?二十幾歲啊,最美好的回憶都交代在那了。一個號能賣多少錢,撐死了三四百萬吧,他們那群傻*暴發戶知道珍惜嗎?就是買回來秀而已!”


    “但我就缺那三四百萬。”


    “……”


    “三四百萬,對現在的我來說,也是錢。”


    此話一出。


    恍惚是向湖心扔了一堆石頭,一塊接一塊,濺起陣陣漣漪。


    他甚至都能聽到穆戎頭頂逐漸冒出問號的全過程。


    “……啊?”


    愣了半天,隻擠出一句:“阿進,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你沒瘋,我也很冷靜。”


    而唐進餘說:“我在醫院。我爸現在就躺在重症監護室裏。他發病的時候,前一天剛和英國人簽了個十億的項目,他一倒,沒人敢拍板,現在所有的流動資金都套牢在那裏頭。醫院下了三回病危通知書,所有的股東被勒令封鎖消息,怕外麵的股民知道以後瘋狂拋售——但是其實他們自己內部也亂成一鍋粥,偷偷摸摸的想賣股。這是唐家幾代人的心血,難道我眼睜睜看他們搞得四分五裂?隻能拿自己的錢來填。”


    “阿進……”


    “穆戎,我當你是兄弟,所以老實跟你講。天萊手上確實還有三個億,是美金。但那是我們年底要給美國芯片研究所的尾款,現在進行到關鍵時期,這個錢絕對不能動。”


    “除此之外,前幾個月我們和天意的官司敗訴,還要賠兩千六百萬。關係到我們在內地的聲譽,這個錢也不能不給。光是這兩件事,我已經私人往裏墊了八千多萬。但現在為了認購回來那群股東手裏的股票,我還至少需要兩億多的現款。我知道這對你對我,從前都不算大錢,但是,做生意和平時花錢是不一樣的。資金回流需要一個過程,我等不及那個過程,我必須現在就湊到這些錢。”


    穆戎沉聲道:“如果給我點時間,我應該能——”


    “我知道你能。賣房賣車,這筆錢我花點時間也不是不能湊,”唐進餘打斷他,“但是過戶之類的事一大堆,這個時間就長了。對我來說,我需要的是最快能到手的錢。所以那個號,能賣就賣了吧。幾百萬也能算個零頭。”


    “那其他的錢呢?以後呢?你打算怎麽辦?”


    一語落地。


    電話那頭,穆戎似乎有些再承受不住這種“落差”,長長地歎了口氣。


    反而唐進餘對這種事已經麻木。分外冷靜。


    事實上,就這幾天,他已經分別給他媽、阿婆、薑越等一眾人討論過同樣的話題。這些話已在心裏背得滾瓜爛熟,再多說一遍,似乎也隻是給自己的心理安慰多加點籌碼而已。


    “做兩手準備。如果我爸能醒,皆大歡喜;如果他醒不來……我不知道他遺囑怎麽寫的,總之,在他醒來之前,不動產之類的,看最快時間能賣就賣吧,必須把股份回流到手裏來。如果消息徹底被爆出去,會有不少人盯上我家這塊肥肉,到那時候再賣就來不及了——總之,我雖然不算什麽孝順子孫,但該做的,我都會試著做一做。”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


    穆戎亦不過是個家裏說不上話的二世祖,小錢可以,陡然一下要兩個億,還是現款,是實在開不了口說幫忙。唐進餘其實是理解他的。


    所以壓根也沒提過什麽借錢的事。


    朋友之間,一談了錢便難以回到最初。他已經在方圓那吃過一次癟,不想再吃第二次,寧可自己咬咬牙,這筆錢,隻能說是艱難,也不能說是毫無指望。


    中午,他又如舊驅車趕回老宅。


    唐母心情不好,聽傭人說,從昨晚回家便一直沒下過樓,端上去的早飯也動都沒動過。


    他敲門進去,母親竟難得沒有梳洗,露出病懨懨的一張臉,毫無生氣地窩在床上,一抬頭,看見是他,嘴唇翕動了下,卻到底沒說話。隻又躺回去。


    他給她端了碗粥放在床頭櫃上。


    坐在床邊低頭看,才發現,或許是最近太忙,心力交瘁,一貫愛美如命的母親,竟也連頭發都忘記染。她鬢邊已有幾縷霜白了。


    “……進餘。”


    唐母閉著眼,沒了骨頭一般,縮成一團蜷在被子裏。忽然莫名地開口問他:“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爸爸走了,以後我們怎麽辦呢?”


    “他還在,也沒有對你很好,。”


    而唐進餘說。


    語畢,又安慰她:“但不管怎麽樣,我會給你養老。”


    母親笑了:“但你也會有你自己的家庭。進餘,到那時候,我就是一座碑了——想起來的時候,會回來擦一擦,擦擦灰,說說話什麽的。想不起來,就放在冷冰冰的房子裏鎮宅。”


    “……”


    “何況你喜歡的女孩子,她不喜歡爸爸媽媽,不是嗎?她要你別回來,你還會回來嗎?”


    “……”


    唐母裹緊了被子。


    一張清瘦的臉,兩頰瘦得幾乎已有些往下凹。她平日裏愛化妝,似乎化妝就看不出來斑和皺紋,但如今沒有了那一層粉,再細看,她其實也不過是個普通的、上了年紀的、生過孩子的女人。她的臉皮也會耷拉,皺紋橫生。


    “我啊。”


    她突然說。


    像是陷入了某段突如其來的回憶裏。


    “我啊,我二十才出頭,就嫁給你爸爸了。你不知道,我嫁給他的時候,我有多開心……我第一眼就愛上他了。他個頭高高的,俊的啊。站在人堆裏,我一眼就看到他,穿一個軍裝,身板板正的。我那時候剛從香港回來探親,一看到,認識了沒多久,我就指著他,悄悄告訴你外婆說,我說我以後會是上海媳婦兒了。以後就不叫探親——回香港才叫探親了。”


    “後來我果然嫁給他。是他先向我家提的親。我當時多幸福……我現在想起來,夢裏都要笑出聲。你是男人,你不懂,女人其實真的是很容易滿足的。我那時候什麽都有了,有錢,有權,我家裏人什麽都給我了,但我就偏偏想要‘愛’,我覺得,隻有他愛我,我這輩子才是圓滿的。所以他愛喝湯,我就去學煲湯咯,他喜歡女人養花養草,說文靜,我就去養花養草。他說想要一個兒子傳宗接代——我就生了一個兒子給他。我想你這都不愛我嗎?你還要我做什麽才好?我真是小心翼翼啊,我做夢都驚,做夢夢到他要跟我離婚,我那時候才三十多歲,我嚇到哭一整夜……說出去別人都不信。”


    “後來突然有一天,他不要我養花草了。沒有理由的那種。這也是我第一次跟他吵架,說憑什麽你要我怎樣我就怎樣,我想有一點愛好,你都不讓?吵到最後,他竟然第一次向我妥協。因為我說我給你生了個兒子,我吃了多少多少苦——好,他說好,你愛養就養吧。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麽不讓我養?”


    唐進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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