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


    “還想合作的話,就給我,收回你剛剛說的話。”


    *


    無論什麽時候。


    聶向晚始終自認是有說出這種話的底氣的。


    原因無他:畢竟,能有幾個人能真的像她和唐進餘那樣,自打有記憶以來,就一直跟在對方身旁?


    這仿佛已經成為了她身上一種無法完全戒除的習慣。


    青梅竹馬,少年相識,常年陪伴,對她來說,又怎麽能是“我和你一樣”?


    他們明明和誰都不一樣。


    猶記得小時候,他們還都住在同一個大院裏的那幾年。唐家家底最厚,根基最深,家裏的孩子當然亦順理成章成為“統領群雄”的孩子王。


    但是這樣一個孩子王,卻永遠會不吭聲地跟在她身邊,如果有人膽敢欺負她,說她的壞話,唐進餘——這個瘦胳膊瘦腿的高個兒男孩,就會撲上前去幫她打架。


    被老師罵了也不怕。


    被同學孤立也不怕。


    甚至她偷偷把位置搬出去陪他,他還會說讓她進去,他幹的事和她無關。


    ……說到底,哪個女孩又能抗拒這樣英雄救美的戲碼?


    在她心裏,那麽多年,他始終都是最好最好的男孩。


    盡管所有人都說,她爺爺去得早,父親一個新兵蛋子,退役回來也不過做了唐家普通的警衛員,還是蒙唐家人的照拂才能下海創業,又娶了謝家的女兒做媳婦兒——她本該是高攀了人家的。


    然而,卻好像連天都順著她的意,慢慢地,越長越大,她和唐進餘的身份也越來越好像掉了個個兒似的。


    她是大小姐,唐進餘就是她的警衛員。


    她是公主,那唐進餘就是永遠保護她的騎士。


    這算是理所應當嗎?


    她起初覺得有些惶恐,後來變成受寵若驚,再後來,被大人們說著說著,就變成了習慣。


    但她依舊想不明白為什麽,唐進餘好像很少會主動和自己說話。


    幼兒園的時候還好,反正都在一個班裏,但等上了小學、初中,他們並不總能呆在一個班,她偶爾去唐進餘班上找他,又或是每天一起等司機來接的時候,就發現唐進餘,甚至連在和普通的同學打交道、或者和一幫粗鄙的男生混在一起,對比起來,說的話也永遠比和她獨處時多。


    哪怕坐在同一輛車裏,他也寧可看窗外,卻不願意跟她說一說在學校裏的見聞,聊一聊今天學了什麽。


    她於是也隻能沉默。


    那時年紀小,天真浪漫愛幻想,還以為他是害羞。對她與眾不同。可是他明明對別人慷慨,對別人笑得燦爛開朗,為什麽偏偏就是不願意對自己敞開心扉呢?


    少女幻想從哪一刻開始逐漸變成猜疑,變成憤恨,到這個年紀,她已有點記不清了。


    大概是第一次有人向她告白,她跑去籃球場告訴唐進餘,眼見得他一臉懵地擦擦汗,反問她為什麽要特意來告訴他,又頭也不回地跑回去和他那群兄弟勾肩搭背的時候吧。


    又或者是那次情人節她等他到深夜,卻被他擺著手尷尬拒絕?


    “聶向晚,我們最多最多,最多隻會是朋友。”


    “聶向晚,你不要拿我家人的想法來綁架我。”


    “聶向晚,你可不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他開始疏遠她。


    當著唐家人的麵,還會勉強笑笑做做樣子,在學校裏卻壓根不願意理她。好像她是什麽讓他避之不及的牛鬼蛇神似的。


    哪怕她成為所有人心裏瀕於完美、冰雪聰明又善解人意的女孩。


    唐進餘還是在拿那樣的行為一次次地提醒她:你的努力沒有任何作用,你隻像一個滑稽的小醜。


    所以,他們到底是怎麽從心意相通的青梅竹馬變成這樣的?


    她想不明白。根本找不到理由。卻覺得失去了很重要很重要的某件東西。


    怨恨和疼痛的感覺,於是逐漸地,一層一層慢慢累加。


    父母離婚那年她才上初二,母親和新歡遠赴美國。


    父親徹夜買醉,甚至酗酒打她,清醒的時候又痛哭流涕向她道歉,最後實在是不忍心,也到底是無法控製自己,隻能把她送走。


    多可笑啊。


    她小時候寄宿在唐家,長大了好不容易獨立,又被送到謝家,哪裏算得上什麽光彩的經曆?


    不僅如此,好像連老天爺對她的偏愛也逐漸被收走了。就像很多事情,其實你不想還好,可隻要有對比——尤其是和謝寶兒那樣,真正如珍似寶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女孩兒比,她終究還是有落差,終究還是憤憤不平。


    原來,自己需要討好長輩、伏小做低才能獲得的一切,有人就是從不珍惜,就是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隨手扔開。


    就連唐進餘也是。


    她永遠忘不了自己第一次情緒崩潰。


    因為和謝寶兒沒來由的大吵一架,覺得從此以後謝家的人都不會再喜歡她,於是她哭著打通唐進餘的電話,哭到聲嘶力竭,整整一個多鍾頭,最後還是無法宣泄,丟下手機選擇跳江——卻最終又被救上來那天。


    她睜開眼,人已經在醫院,四處看,果然,看見唐進餘整個人濕淋淋地、狼狽地像落湯雞一樣站在人群外頭。


    護士指著他說你要感謝你朋友,如果他反應不夠快稍微來遲一點、或者遲疑一下不跳下來救你,今天水漫成這樣,你鐵定被衝得不知哪去了。


    是嗎?


    她虛弱得幾乎講不出話,卻仍是笑,笑得眼睛眉毛都彎彎。最後啞著聲音說不可能的,他絕對會一點不遲疑地跳下來救我的。


    唐進餘站得其實並不算遠。


    那句話,他好像聽見了,又好像故意裝作沒聽見,卻終究沒有看她,沒有說話。隻是低著頭,任由水珠濕噠噠順著他臉頰往下掉。好像在哭一樣——但其實隻是水嘛。


    他的腦袋越來越低。


    手背在身後,仿佛整個人都低下去,那麽高的個子,好像一下就佝僂了下來。


    很可憐嗎?


    但她忽然覺得,那個樣子的他,才是小時候她常看見的他。他本就該是這樣的。


    桀驁不馴但依舊慈悲。


    嘴硬心軟,也很善良。


    她喜歡的不是人群裏的唐進餘,而是跟在她身後,像影子一樣的唐進餘。


    於是她向他伸手——病人的要求總是會被第一個滿足的。護士們把他推到她麵前來。她就那樣緊緊握著他的冰冷的手,發著抖,說唐進餘,你又救了我一次。


    “……”


    “唐進餘,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


    他看她的眼神到底意味著什麽呢?


    她一直不曾試圖回憶那一刻。


    也其實並沒有那麽想讀懂。


    她隻知道,哪怕是欠,哪怕是愧,該她的就是她的。一定得是她的。


    然而,唐進餘最終卻還是逃了。


    是的——“逃”。


    以一種幾乎義無反顧的姿態,他拋去了接近四十分的優勢分,選了一個他的分數完全可以隨便填的、在北京的學校,而她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家人安排出國。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他做得太絕。


    甚至寧可不回上海,不接電話,不收郵件,拒絕一切的聯係。


    等到她終於輾轉回國,找到他,再見到他——那一麵,也成為了她和艾卿的初相見。


    ……所以。


    她想。


    艾卿到底有什麽值得喜歡的?


    這是她二十多年的人生裏,唯一一個長時間困擾過她的問題。


    畢竟美貌,才華,性格,單拎出來,每一件對方都比不上她。十幾二十歲的艾卿,甚至聞不出香奈兒的香水,認不出lv的高定,吃西餐的時候偶爾還會下意識拿反刀叉的位置。她臉上勉強維持著微笑,卻也忍不住無數次在心裏感歎對方的愚鈍和笨拙。


    艾卿比不上她的。


    所以她很快又想。真的比不上她,哪一點都不能和她比——唐進餘最多最多,也不過是玩遊戲玩得太入戲了,玩不了多久。


    她應該和唐阿姨學習,忍受一下這種偶爾偏離軌跡的“意外”。


    果然。


    等到她完成學業,的確如大多數人所期望的那樣,帶著她美貌和事業的“籌碼”回國,所有人也都好像站在了她這邊。


    她看見唐進餘又像小時候一樣,被唐叔叔一耳光摑得回不過神來;看見唐進餘被拉去跪祠堂;所有人,她的親戚也好,他的親戚也罷,輪番來給他車輪戰心理戰;看見他眼眶紅透了,一顆顆的眼淚往下流。她看得心痛啊。卻隻是哭著想著,你為什麽不服軟?


    你小時候每一次都聽話,服軟,這一次為什麽不服軟?


    唐進餘,你憑什麽要變?


    你為什麽不愛我。


    她知道自己一定是生病了。


    是不甘心,是不服輸,是想不通。


    可是,從前會想也不想就跳下去救她上來的唐進餘,這次卻求她,說你好好活著吧,當我求你,你不要拿命來要挾所有關心你的人。


    哪怕那種咬牙切齒的表情恨得好像要殺了她,可是他依然說,你活著吧。


    哪怕她活著就是對他最大的折磨,他還是對她說,活著吧。


    可是該怎麽辦才好呢?


    隻要她活著,這份愛就不會結束。


    她就是愛慘了他的性格啊。


    她明明才是……最先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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