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霽道:“他想的或許是,沒有令尊,他便不必承受這做狗的屈辱。”


    居雲岫眉頭緊蹙。


    趙霽道:“再說前程吧。居鬆關、戰長林長大以前,肅王確實器重他,蒼龍軍麾下十八虎將,他以養子的身份躋身其中一席,也曾在軍中顯耀一時,可自從居鬆關開始領兵,尤其是戰長林累次立功以後,肅王的眼裏可還有過他這個大郎?沙場點將時,還有幾次點到過他的大名?居鬆關是世子,可以不比,那戰長林呢?雲麾將軍這個位置他盯了多少年,肅王不是不知道,可他轉手就把這個位置給了戰長林。”


    居雲岫道:“那是戰長林自己用功名掙來的。”


    趙霽道:“掙功名的機會是肅王給的,這機會肅王也可以給他,可是肅王沒有給。”


    居雲岫眼裏寫著愕然與鄙夷,趙霽神色不動,道:“最後說說戰石溪。”


    戰石溪,是戰青巒對肅王府殘留的最後一點溫情。


    “早在居鬆關向戰石溪坦白愛意前,戰青巒就跟肅王求娶過戰石溪,肅王沒有同意。後來居鬆關費盡心思把戰石溪安排在自己身邊,近水樓台先得月,戰石溪果然愛上他,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了戰青巒的示愛。


    “肅王是要跟其他三王爭奪皇位的人,居鬆關作為世子,不可能娶一個沒有士族支撐的孤女,戰青巒想著這門親事肅王肯定也不會同意,說服自己再多等些時日,等戰石溪、居鬆關二人知難而退。後來,戰長林想要求娶你,在一次慶功宴上說漏嘴,肅王隻是大笑,叫戰長林自己去求,他沒有拒絕。不拒絕,就是默認;默認,就是同意。最後,戰長林成功娶你為妻,出征雪嶺前夜,肅王承諾凱旋後給居鬆關、戰石溪置辦婚禮。”


    秋夜凜凜,趙霽聲音擲地有聲:“同樣是養子,他求娶的不過是跟自己出身一樣的戰石溪,肅王不允,可戰長林要求娶你,肅王卻沒有二話。長樂,你跟戰長林都是被偏愛的人,自然不會明白戰青巒心裏的仇恨,所謂的恩重如山,不過是你們的一廂情願,在他眼裏,肅王根本沒有給他一切,而是奪走了他的一切,尊嚴,功名,戀人。”


    庭院古樹在風裏嘩然作響,天幕已徹底被夜色潑黑,居雲岫望著遠方無垠的黑夜,咽下杯中烈酒。


    “大恩即大仇。”


    一杯飲盡,居雲岫扔掉空杯,起身離開。


    風仍在吹,滿庭裏落葉飄飛。


    戰長林從肅王府裏出來時,已快亥時,府邸裏外都沒有燈,長街上黑漆漆的,就隻一輛掛著燈籠的馬車停在大門外。


    副將等候在馬車上,懸著心,生怕戰長林今夜睹物思人,徹底不肯出來,聽到開門聲時,激動得從馬車上一躍而下。


    “副帥!”


    戰長林伸手戴上麵具,徑自上車,散發的冷氣比來時更重。副將想到他一連數日被“武安侯”拒之門外的事,又一想這府裏的回憶,黯然無言。


    他必然是又想到那些難過的事了。


    戰長林到底沒有在宮外置辦房產,帶回恪兒後,仍舊住宿在承慶殿。


    回到殿裏時,已是亥時二刻,戰長林摘下麵具,洗浴完後,走到床邊掀帳上榻。


    恪兒蜷成一小團睡在最裏麵,小嘴翕張著呼吸,戰長林蹙眉,伸手一摸他臉頰,果然有沒幹完的淚痕在。


    他又在入睡時偷偷哭了,哭到鼻塞,這才要用嘴巴呼吸。


    戰長林心裏發疼,起身往外,吩咐侍女送來一盆熱水,用帕子浸水擰幹後,上床給恪兒擦臉。


    恪兒從混沌的夢境裏醒過來。


    “鼻涕擤了。”


    殿裏沒點多少燈,幽微光線裏,耳畔落下熟悉的聲音,恪兒甕聲:“戰長林……”


    “嗯,我在。”這次的聲音溫柔了一些,戰長林用熱乎乎的帕子包住他鼻頭,“快擤。”


    恪兒聽話,乖乖地擤了。


    擦洗完,恪兒抱著被褥坐在床上,已失去睡意。


    戰長林吩咐侍女拿走盆帕,重新上床來,抱著恪兒躺下。


    父子二人同枕而眠。


    恪兒靠在他散發著熱氣的胸膛上,道:“我想阿娘了。”


    戰長林撫著他後背,道:“今日不是有舅舅陪你嗎?”


    恪兒可憐巴巴道:“我不要舅舅,我要阿娘。”


    戰長林欲言又止,洛陽那邊不塵埃落定,恪兒便不能見到居雲岫,這一等,少不得要小半年,戰長林忽然不知道該怎樣哄他。


    “阿娘很想念舅舅,可是不能陪他,你先替阿娘陪一陪好不好?”


    “陪完舅舅,阿娘就會來陪我嗎?”


    恪兒的聲音越來越乖,他不吵不鬧,隻想等來阿娘。


    戰長林心疼著。


    “嗯,當然。”


    “那就陪多久?”


    “不久,今年下雪的時候,阿娘一定回來。”


    恪兒想到下雪,跟著想到一些美好的畫麵,有暖融融的爐火,白絨絨的雪花,還有案上滿當當的、各式各樣的禮物,居雲岫會抱著他坐在案前,陪他一樣一樣地拆。


    回憶湧起,思念更甚,恪兒知道再問也沒有結果,重新閉上眼睛,想到夢裏找一找居雲岫。


    戰長林伸手關上他翕張的嘴。


    “不許用嘴巴呼吸。”


    恪兒懵懂地抬頭。


    “為什麽?”


    “會變醜。”


    “為什麽會變醜?”


    “因為醜人睡覺喜歡用嘴巴呼吸。”


    “為什麽仇人睡覺喜歡用嘴巴呼吸?”


    “……”


    後半夜,窗外下起瀟瀟秋雨,戰長林伴著雨聲醒來,手臂被恪兒抱著,有點發麻。


    今早上有一些重要的軍務要處理,戰長林小心地撥開恪兒的手,緩慢起身,下床時眉頭突然一皺。


    身上居然在疼。


    戰長林坐在床邊,緩了一會兒後,要起身,手臂又被抱住。


    是恪兒。


    戰長林回頭,看到恪兒用力睜開朦朧睡眼,抱歉道:“吵醒你了?”


    恪兒搖頭,抽回一隻手揉揉眼睛後,重新用抱住他,蹭上來:“你又要走嗎?”


    戰長林吞回那一聲“是”,揉著他腦袋:“等你起床,帶你去見舅舅。”


    恪兒眼睛裏明顯沒有神采。


    戰長林笑:“不想?”


    恪兒勉強抿嘴,爬起來:“我替阿娘陪他。”


    戰長林笑出聲,倏而想到什麽,道:“舅舅這些天都跟你做什麽?”


    恪兒老實道:“念書,寫字。”


    戰長林心說難怪不吸引恪兒,但還是要給居鬆關挽回些顏麵:“舅舅的字很好看吧?”


    恪兒搖頭:“沒有阿娘的好看。”


    戰長林挑眉。


    恪兒認真地想了想,比劃:“比你的好看一點點。”


    戰長林啼笑皆非:“不要為誆我留下來說假話。”


    恪兒噘嘴:“我沒有說假話。”


    二人說話間,侍女聞聲進來,伺候二人洗漱,拾掇完後,窗外天光才亮,然而大雨還沒有停。


    戰長林抱起恪兒,撐著傘步行到萬春殿。


    奚昱照舊到大殿門口來接人,戰長林收傘,放下恪兒後,朝殿裏望一眼。


    “先送恪兒進去,我有事跟你聊聊。”


    奚昱眼神微變,示意身後的侍女領著恪兒入殿。


    “何事?”


    殿外雨聲嘩然,奚昱恭謹地站著。


    戰長林不知道為何,早上醒來後身上的舊傷便一直隱隱發痛,他下意識挺直腰,目光凝著奚昱身後的大殿:“雲老也在裏麵?”


    每日辰時是雲老來給居鬆關複診的時間,奚昱回是。


    戰長林點頭:“跟你家少帥說一聲,忙完這兩天後,我回一趟洛陽。”


    奚昱想也不想:“不可。”


    戰長林皺眉。


    奚昱忙補充:“少帥不會答應的。”


    戰長林眉間陰翳更深,隱忍著心裏的火氣:“那你叫他出來,給我一個不答應的理由。”


    奚昱一臉為難:“少帥重傷剛愈,軍中大事還是要靠公子分憂,何況小郎君在宮裏就隻認您,您走後,他怎麽辦?”


    戰長林想到昨日恪兒偷偷哭泣後的模樣,反駁的話梗在喉嚨裏。


    奚昱道:“洛陽那邊還在籌劃當中,公子不用心急,時機到時,少帥自然會讓您趕去支援郡主的。”


    戰長林一肚子的話被硬生生堵住,想到始終對自己懷有成見的居鬆關,想到跟自己相隔千裏的居雲岫,心頭不受控製地煩躁起來。


    “他到底為什麽不肯見我?”


    這個問題,戰長林以前困擾過,現在更困擾,哦不,與其說困擾,不如說是悲憤、痛苦。


    奚昱目光深斂,低聲道:“少帥說了,除非公子能帶著郡主回到他麵前,讓郡主親口承認已原諒你,否則,永生不見。”


    戰長林琢磨著這句“永生不見”,冷哂出聲,點頭稱好,拿著傘轉身離開,下台階時,膝蓋突然一麻。


    “公子!”


    奚昱伸手扶,戰長林已站穩,推開他。


    大雨潑濺在地磚上,台階上濺著水珠,戰長林握拳站穩,撐起傘闊步離開。


    奚昱望著他消失在雨幕裏的背影,目光裏慢慢透出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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