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些種種,執淵都沒有想起來,憶柯自然不會一五一十的同他說。


    於是在桃花源小道上,憶柯聽了執淵的話,隻是笑而不語,她看著遠處層層疊疊的梯田,忽然說:“息壤留給你的時間,應該不多了,當務之急,還是要把魂魄集齊。”


    她看著執淵的眼睛,溫聲細語的哄人:“魂魄集齊了,你就能想起所有,不是麽?”


    執淵抿了抿嘴唇,帶些幽怨的眼神看她:“你這是在欺我,記不起前程往事。”


    憶柯語調拖的長:“算是嘍,誰讓你這麽不惜命?”


    這下執淵是真沒話可說了。


    兩人一路邊走邊聊,竟走到了禁山前,憶柯朝裏麵抬了抬下巴,歎到:“欸,不是都說裏麵毒蟲迷瘴遍布麽?”


    “怎麽還打起來了?”


    說罷,也不等執淵回答,徑自總結道:“果然呐,小情侶玩的花,玩的花呀。”


    執淵瞥了她一眼,頗為不自然的咳了聲,隨後把目光落在前方,微微頷首。


    憶柯轉過頭,就看見桑桑扶著柏煜,滿身狼狽的站在山口處。


    那白色裏衣早就被血浸濕,都這樣了,柏煜竟還頑強的,沒有厥過去,甚至還抬頭看著憶柯,風度翩翩:“那就借姑娘吉言,等我們真成了,請你喝喜酒。”


    不待憶柯回答,桑桑一個眼刀使來,手中出現一枚銀針,毫不猶豫插在柏煜頭頂,把那人徹底刺暈。


    桑桑朝著憶柯,不尷不尬的笑了笑,也不多說,低下頭,拖著那人,徑自回了家。


    阿梓在院裏曬太陽,遠遠看見了桑桑,立馬從架子上跳下來,幫忙著扶人:“姐,你回來啦?”


    桑桑“嗯”了聲,阿梓把柏煜安置在床上,皺眉看著他:“這人……攔都攔不住,非要跟你去禁山,現在還救得活嗎?”


    桑桑抬手敲了下阿梓的腦門,笑問:“你姐是誰啊?”


    “整個桃花源,我敢說醫術第二,還有誰能爭第一?隻要不死,我都能把人給拽回來。”


    “準備水盆,剪刀,紗布,還有煤油燈,多來幾盞。”


    阿梓呆呆的說了句“好”,就跑著出去了。


    事情發展到現在,他還是覺得很夢幻——他姐去了禁山,他姐安然無恙的回來了;如果隻是這點,倒也可以接受,可是一個隻剩下半條命,才醒過來的人,也去了禁山,出來的時候,還活著——真就是奇跡了。


    搞得這禁山好普通,沒有一點威懾力,感覺誰去都行。


    他姐在屋裏手術,他在屋外猶自納悶,連口中的甘草都不甜了,他生來便隻見過桃花源的天,自然把那片禁山當成了大事,殊不知,這些在桑桑等人眼中,還真就可進可出。


    先前不這樣做,是看在老族長的麵子上,隻是柏煜那毒不解不行……她隻能如此。


    而在村子的另外一邊,文昌家,念念和江影相對而坐,念念無聊的轉著杯子,整個人都沒精神:“執執執,你說這執到底是什麽啊?”


    “感覺再待下去,我都成桃花源的人了,阿梓,瑾瑜,青青,小垚……這些少年那麽鮮活,相處久了……”


    江影太懂這種感受了,抬起頭問她:“不舍得?”


    念念點了點頭:“我知道,他們隻是空間裏的一道幻影,主人說過,結三世重,那都是假的,這些人,早就投胎轉世了。”


    “可我……”


    江影:“當年在軍中時,我在敵營,和將士們稱兄道弟,他們不是那殘暴嗜殺之徒,甚至大部分,家有老母妻兒,都盼著打完戰了,回去好過年。”


    “兵力不足,溪家綁架少年,送了不少北上,小小年紀就放在軍營中,培養成他們的人。”


    “可是狠毒的終歸是上位者,我始終記得,有位大哥,他甚至送過水給我,在平陵一仗中,拚盡全力救了我一命。”


    “救命之恩沒齒難忘,可我是梁國人,身上流著梁國血,不論他們如何做,如何說,我或許會動搖,可結果是一樣的。”


    “布陣圖,軍方圖,糧草路線……這些東西,助我方大勝。”


    “換而言之,我背叛了我的‘兄弟’,明明那些年裏,他們才是我最親近的人。”


    念念睨了他一眼,評價道:“你可真涼薄。”


    江影笑了:“情報網中,無人不知我的厲害,蟄伏多年未曾暴露,直到最後功成身退。”


    “還從未有人說過,我涼薄。”


    念念托著腮看他:“不暴露,不是因為你裝得好,而是你真的,把他們當成了兄弟。”


    江影望著窗外月,歎道:“是啊,隻可惜立場不同。”想了想,又輕笑道:“別人的貪婪,落在平民百姓身上,就成了楚河漢界。”


    念念依舊看著他,忽然說:“其實我有幾分能理解。”


    “你這人好矛盾,重情義的是你,涼薄的也是你。”


    能千裏迢迢“飄”來湖心亭,去赴一個不知何年何月的約定,死後還惦念著,那些和他一樣,同行在黑暗中,苦苦堅守的“知己”,怎麽不是重情義?


    靈光一炸,念念頓時亮了眼睛,她喜笑顏開:“江影,我猜到了,我猜到‘執’在哪裏了!”


    隻是這話說到一半,就變成了苦澀,沒反應過來還好,可現在摸著了輪廓,就是有沉甸甸的東西壓在身上,念念別開臉,眼淚嘩啦啦往下流。


    江影不知所措,手忙腳亂的問:“怎,怎麽,哭了?”


    主人說,上一個空間消散,最終道別的,是幾個少年,他們在等一個人。


    在桃花源裏,也是有一群少年,他們鮮活,向往自由,真實到……讓念念舍不得。


    而和江影在暗夜中同行的人,年歲應該和他差不多大,大梁獲勝時,不過二十五六,雪落三日,他們在湖心亭談詩論酒,等江影來。


    念念問江影:“你……那麽聰明,有沒有想過,像你們這樣,在黑暗中掙紮,去敵國待了幾年,還全須全尾的回來,皇帝能容得下你們麽?”


    “小小年紀就建立了情報網,反敗為勝,這樣的天賦,這樣的能力,試問天下之人,誰不害怕?誰不嫉妒?誰不想置你們於死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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