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還想,再好好的告個別。


    長街燈市隨風散去,慧珊夫婦站在城樓上,遙遙朝他們招了招手,兄弟們站成幾排,不約而同地行禮——是當初在書塾時,夫子教給他們的拜別禮。


    執淵下意識想要抓住什麽,卻撈了個空。


    青冥回過頭,這人平素愛喝酒,帶著弟兄們沒少偷,他看見執淵的動作,哈哈一笑:“其實這些年,你和我們,一直在一處,朝夕相對,看都看膩了。”


    青霄補充道:“就是,這個空間,也有你的一份。”


    天光散落,青霄是最後消散的,他的身影消失在白幕中,風吹過平原,天地蒼茫,野草蔓長,摧枯拉朽間,褪下一切繁華喧鬧,執淵長身玉立,置身其中。


    長風萬裏,好像這裏隻是普通荒野,喧鬧散盡的時候,執淵心裏一空,太安靜了,這個世間如此大,卻再也見不到,他心心念念的景色了。


    好在偌大的空間裏,還有一人執燈相伴。


    青冥說他一直都在,這話其實不假。當初憶柯就查到,執淵有一塊魂魄碎片散落在此處,現在“執”的覺醒,空間消散,那片魂魄自然就浮現了出來。


    千萬人聚集而成的碎片,飛向執淵,沒入他的腦海,霎那間,鋪天蓋地的記憶包裹了他,他再也支撐不住,頭暈目眩間,眼角滑落一滴淚,倒了下來。


    憶柯放下燈,跑過去,跌坐在枯草中,接住了他。


    大量記憶帶來的痛苦無以複加,憶柯一遍又一遍的撫平他眉心,他的頭發有些硬,很長,鋪在憶柯的紅裙上,憶柯修長的指尖穿過發絲,慢慢梳理著,天邊雲卷雲舒,懷中人人事不省,臉色蒼白疲憊。


    她仰頭看著淡去的藍天,想起銜月澤大火的那日,這人就站在火海中,一動不動,任由火舌焚遍五髒六腑,而他自己,則是滿臉死灰。


    這是他的家啊。


    憶柯忽然有些喘不上來氣,她垂眸看著這個人,隨後彎下腰,吻了上去。


    風揚起,紅衣和藍袍交雜在一處,天地廣闊,就隻有他們兩人,發絲纏繞,不舍不分。


    ***


    當年在彌妄海,執淵渡劫飛升,九重天雷落下,須彌被徹底封印。


    而憶柯和這裏同根同源,承受了大部分的天雷之力,按理來說,應該就此消散的。


    可是沒有。


    她睡了好多好多年,在此期間,仙都欣欣向榮,不少仙人飛升,各宮府邸也漸漸修建起來。


    銜月澤依舊是那個熱鬧的燈市,千萬年人來人往,絡繹不絕,不論外麵如何打戰,它都是亂世中的,一片安樂之地。


    而人間分分合合,趨近於某種平衡,世豪門閥,皇宮大院,秩序建立起來,縱然等級森嚴,但總好過戰火連天。


    她睜開眼的時候,層層雲霧剛好散開,這時人間春三月,繁花迷人眼,燈市如長龍,橫臥在遠方平野之上。


    在以前,因為彌妄海的束縛,她的所見所聞,僅限於銜月澤,而如今,靠在料峭懸崖的大石上,入目是重巒疊嶂,湖海穿插,豆子大的凡人行走期間,或翻山越嶺,或撐船渡河。


    原來世間之大,不止燈市這一種景色,花開花敗,長河入海,江山萬裏,嫩芽初生,大大小小,零零總總,皆為,眾生百態。


    憶柯撐起身,抬眼看見料峭山峰,仙人虹光一閃而過,天泉水奔湧而下,是真正的,銀河落九天。


    衣袖長紗掃過石台,憶柯盯著台麵看了許久,總覺得少了點什麽,於是隨手一揮,在石台邊種了棵花樹,不是仙都那種常年不敗的靈花仙草,而是應和人間四時,有盛有枯的普通樹木。


    風來,花落,憶柯拂袖一掃,終於滿意了。


    於是此處有了名字,叫作——


    拂花台。


    憶柯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強闖仙寮屬。


    仙寮屬中玉冊上萬,記錄了天下事,當然也包括了各仙官的飛升和墜落。


    三天三夜,卷冊成堆,那三天的仙寮屬,是眾仙最為畏懼之地,無人敢進去,更無人敢出言勸說。


    這三天中,憶柯看盡天下事,包括了猶月族的興替演變,她抬眼看著靈力充沛,水汽氤氳的仙都,輕聲問了句:


    今夕是何年?


    當初的執溯已經老了,杵著木杖,每天就在城樓上遊蕩,他娶了個同族的姑娘,看著兒孫們在燈市打鬧,人聲鼎沸,這裏依舊那麽熱鬧。


    執洬是在某一次守城戰爭中走的,走得比執溯早,沒能安享晚年。


    還有那些兄弟,七零八碎,走的走,散的散,子孫倒是留下了不少。


    憶柯抬眸看著書中的,寥寥幾行字——那就是他們的一生了。


    可是不論她怎麽翻,不論在世間何處,她都沒有找到那個名字,執淵也好,執家三公子也罷,都查無此人。


    那時九重天雷落下,彌妄海封禁,憶柯撐著最後的意識,看著他周身仙氣繚繞,長虹貫日,百鳥齊鳴,霞光披身,是正兒八經的飛升了的。


    她常年被困在彌妄海,從未見到過仙人飛升,可那時候的執淵,身上照著光芒,和銜月澤同樣的溫和美麗,她下意識伸手抓了一把,然後心滿意足的闔上眼。


    怎麽會……查無此人呢?


    這裏玉冊千萬卷,沒有哪一冊,記錄過彌妄海封禁之事,更沒有哪一卷,提到過猶月族,執家三公子,執淵的飛升。


    好像燈市的一切都是個夢,她隻是在石台上睡著了,大夢一場,在繁華中,見一人入了心,又在彌妄海裏,不覺得苦,隻是拚命的抓住了,這份莫大的幸運:自己等的人,剛好是他,而自己要助的人,也偏偏是他。


    玉卷數十冊,看到最後,憶柯幾乎站立不穩,無數文字圍繞著她,都找不到,那驚鴻一瞥的人了。


    她從仙寮屬中出來,外麵雲霧飄蕩,山外有山,雲下還是山。


    山崖千萬丈,憶柯睡在風中,任由寬大衣袖鼓起,最後接住她的,是最下麵的酒池。


    她不會喝酒,隻淡淡瞥了眼,酒池駐守酒仙,裏麵的人,大多經曆變故,前來醉生夢死的。


    她垂下眼眸,最終回到了拂花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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