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大小城池無數,像夢演那般有美談佳話的也不少,執淵微微側過眸,一時不太明白憶柯為何會突然提及那處。


    然而那人好像隻是隨口一問,便再也沒有了下文。


    閣樓上這方不太寬敞的空間裏,又再次陷入了那種難熬的寂靜中。


    就在執淵以為那人會再說些什麽的時候,隻見憶柯懶懶的轉過身,順著木質的樓梯走了下去,語氣上又帶著那種戲謔的笑意:“走吧,楠如海已經來抓人了,再待下去,那群小鬼可真就要消散了。”


    那一刻,執淵蹙起了眉,像是突然一腳踩了個空,心裏頭極不舒服,他看著麵前那抹紅色的身影,忽然意識到,他方才是想讓她留下來。


    他不知自己為何會有那種反應,那幾乎是下意識的,就像在好久好久之前,他就曾這麽凝望著她的背影,卻連挽留都沒有立場,於是隻能獨自把那竄上來的苦澀強壓下去。


    ***


    也不知童糾用了什麽法子,楠成竟能撐到現在,看起來就好似活人一般,他抱臂在一旁看著渾渾噩噩的溪烴,撇了撇嘴,身後的姨娘叫聲尖利,顯然是不肯相信溪家一朝蒙難,她再無翻身的餘地。


    百姓早已疏散開來了,剩下的就是官兵圍捕,搜索,然後交於大理寺審查此案,真相大白於天下,少年屍骨得以認領和安葬,一切都如憶柯那句話:人間事在人間了。


    楠如海忙完了這一趟,正要回府衙去整理相關卷宗,卻隻見自己那兒子還靠在門邊發呆,便沒好氣的吼道:“看什麽看,隨我回去!”


    楠成回過神來,對著楠如海笑了笑,他的神色淹沒在燈火陰影中,顯得不那麽真切,剛好把那點勉強給遮掩住了,他對著自己的爹搖了搖頭,說:“我不回去。”


    楠如海抬起手就要打,卻不防楠成忽然“嘭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他規規矩矩行了個大禮。


    自己的兒子是什麽秉性楠如海清楚,像他那種性子,莫說給他下跪了,他們父子倆不拌嘴就已經是阿彌陀佛了,這麽一看這小子肯定是憋了個大的要整他,這一出實在是讓他有些懵,隻能怔愣的看著楠成。


    楠成磕了頭,壓抑著聲音中的顫抖,盡量真誠的說到:“經此一遭,兒子也明白了許多事理,隻是這輩子再讀書入仕像父親般做個好官是不可能了,但兒子想做一個武將,隨著大軍保衛一方安寧。”


    楠如海想斥他一句“胡鬧”,可當他看見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睛時,便知道這小子是認真的。


    “都說忠孝兩難全,兒子這一跪,一是叩謝父母養育之恩,二是今後不能在父母膝下盡孝,這便算是聊作慰藉了。”


    楠如海指著他,山羊須氣得簌簌,他別開頭,紅著眼睛問:“現在就要走麽?不回家和你娘一起吃頓飯?”


    這算是變相答應了。


    楠成鬆了一口氣,答道:“有幾個朋友還在等著,就不回去了,隻望父親安好,再替我給母親報個平安。”


    他俯身到底,是個真正訣別的姿勢,楠如海看著他半響,最後長長歎了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路上注意安全,莫忘家書。”


    楠成垂著頭,重重的點了一下。


    他跪在原地,看著楠如海帶著一眾人等越行越遠,他動了動嘴唇,想叫一聲“爹”,但他沒有開口,因為他害怕……


    害怕那個人一但回頭了,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的身影越來越淡,最終變成半透明的鬼魂形狀,他用盡全身力氣才站起來,知道再沒有凡人能看見他了。


    他揉了揉眼睛,緩緩飄回竹苑內,眾小鬼已經在如夢令等著了,這裏陰氣重,他們才得以親眼看見溪家伏法,通敵之罪敗露。


    原先執淵說渡不了他們,因為他們的執念未了,那麽現在,他們可以走了。


    直到這時,他們才認識到,困著自己,讓自己入不了輪回的執念到底是什麽……


    他們想要讓溪家罪行揭露,想把這害了無數少年的“通敵”暴露在陽光下,他們……隻是些平平凡凡的少年,但在走之前,還是希望看見自己所在天地,安居樂業,山河無恙。


    竹苑的霧比平日裏重了許多,執淵的鎖魂鉤勾住了一串小鬼,他們隨著他走過那條漫漫長長的黃泉路,被搖曳著的彼岸花灼痛了眼睛,最終來到忘川河畔。


    簫閩頻頻回頭,問道:“阿遝呢?他怎麽沒有跟來?”


    阿遝其實早已入了輪回了,那點殘魂其實隻是綺露強拉留下的執念,和人的影子差不多,最多存在三五天就該消散了,不過很顯然,執淵完全不像是會解釋的人,隻是言簡意賅的說:“時候還沒到。”


    簫閩聽了後不知是什麽感受,總之閉上了嘴巴,徹底安靜下來了。


    幽界的天還是那般縹緲而悠遠,自從它被封印後,這裏終年不見聲響,安靜得嚇人,他們一行數十隻小鬼擠在一處,還是會生出一種空曠寂寥的感覺來。


    無端的讓人難過。


    簫閩摟了摟楠成,算是種無聲的安慰,隻有周平什麽都不知道,也沒有看懂,傻乎乎的問:“怎麽不告訴楠大人,你已經……”


    他嘟囔著:“這樣子,逢年過節也好有人燒燒香,來看看你。”


    簫閩拐了他一下,使了個嚴厲的眼色,周平便不敢接著說了。


    執淵拉過了擺渡船,站在甲板上瞥了他們一眼,才開口淡淡的說:“他不想家人傷心。”


    楠成對執淵微微頷首,表示謝意。


    他這一世投生在鍾鳴鼎食之家,有一雙事事為他打算的父母,死後還遇到了執淵等人,得以讓他以魂魄之身,好好和雙親道個別,可以說是幸運的。


    但同時他也是不幸的。


    他死於自己輕飄飄的自殺下,雖說是為了保住父親官身清廉,但他畢竟年輕,太沒有把自己當回事了,等走了之後才知曉,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他這樣子其實是大不孝的。


    所以他有遺憾,有不舍,有難受……隻不過到了最終,他還是回到了竹苑,堂堂正正站在眾鬼麵前,他沒有逃避,也沒有不甘,過往雲煙都一笑了之,他看著父親離開的方向,忽然想起來他們常常談論的生死氣節。


    楠如海曾說,他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或許有一日會成為他人的劍下亡魂。


    楠成坐在牆頭上,笑嘻嘻的問:“老爺子,如若真有那麽一天,可會後悔?”


    楠如海沒答。


    但是如今,楠成卻可以給自己一個答案了。


    他說,老爺子,我遇到了你們口中的生死大事,所幸可以同你們道一聲,死生不悔。


    和上次一樣,彼岸花落在水中,滾滾波濤向兩側湧去,萬馬奔騰聲震蕩在耳畔,絢麗的忘川水帶著雪白的浪花退讓開來,露出下麵的輪回道。


    他們在舟上喝了孟婆湯,現下意識已經有些恍惚了,鎖魂鉤一鬆,他們就齊齊落進水中,隨著漩渦入了輪回道,向著新一場的愛恨悲喜而去。


    這一世短暫的種種,和那個沒有用過多久的名字,將會永遠的記錄在曆代擺渡人的黃冊子上麵,千百年後,沒有人會記得他們,甚至連他們自己都會忘了這些,但是會有那麽一本書,來證明他們曾經的存在,證明他們擁有過的,鮮活的生命。


    流水湯湯,夜空寥寥,他們碰撞過,絢爛過,犧牲過,最終尋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份解脫,於是天地蒼茫,他們都有了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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