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師眼裏,踩點就是遲到,為這個沒少說她,但人家從來不著急,照樣慢騰騰。


    因此,每天吃早飯的時候,方海都是一個勁地催。


    苗苗嘴巴動動,她現在也很有脾氣,說:“爸爸不要催,我會來得及的。”


    她雖然沒手表,但是會看,隻要大家都朝著學校的方向跑,她就得趕緊走,走一會一般能聽到預備鈴,和正式上課鈴還隔著五分鍾,時間足足的。


    方海真是佩服她這不緊不慢的樣子,心想自己火燒屁股,人家紋絲不動,看一眼手表說:“爸爸上班去了啊。”


    再不去,他自行車踩出火來都要遲到。


    苗苗點點頭,嘴巴還是在動。


    方海輕拍她的小腦袋一下,不知怎麽的不安湧上心頭。


    他料得也沒錯,才到學校大門,門衛就喊他說:“方副,剛剛有電話找。”


    一大早的,哪來的電話,方海還以為是媳婦,這兩天她每天都要一個電話,遠程操控家裏,隻是不會這麽早而已。


    不過很快他就知道不是,門衛很快又說:“是二小的老師,讓你去學校一趟。”


    這是請家長了?


    方海曆來尊重文化人,趕緊去請假,騎上自己的車到學校。


    苗苗在辦公室外罰站,大概一向是優等生,沒受過這樣的委屈,兩隻眼睛都是紅的,看爸爸來就憋不住。


    可憐樣誒。


    方海走過去摸摸她的腦袋說:“怎麽啦?”


    苗苗倒不是那種不認錯的孩子,淚意盈盈說:“遲到了。”


    她今天時間沒掐好,進教室的時候鈴已經響完。


    方海就知道有這麽一天,老這麽踩點到早晚有馬前失蹄的時候,無奈道:“是不是叫你吃快點?”


    苗苗抿著嘴,還是點頭,她知道錯,跟她覺得委屈是不衝突的,就這樣子,你都不好意思罵幾句。


    方海從來是狠不下這個心,說:“行了,我跟老師說吧。”


    說實在的,為苗苗愛踩點這件事,孩子媽媽、姐姐是輪番上陣,但是她說的話特別振振有詞道:“鈴響,本來就是為了讓大家進教室的,我在這個時候進教室,怎麽能算遲到呢?”


    這套理論,是毫無敵手,家裏兩個能言善辯的都尚無破解之法,更何況方海自認嘴笨。


    他是頭回被叫老師,一來是孩子在挨批評的時候還是會第一個想到媽媽,二來是次數少,這次是頭一遭,居然有新兵時期知道要挨罵的忐忑。


    誠然,老師對家長是不會客氣的,劈頭蓋臉就說:“你們家長怎麽回事,反複強調過,方青苗同學不能再遲到了,全班就她一個人這樣,到底想不想上學?”


    方海覺得挺理虧的,隻能點頭應道:“我們以後一定讓她早點到。”


    反正家長都來了,老師就得順便把平常的問題都說出來,這會一口氣說:“不止這個,方青苗還不愛團結同學,班裏帶頭畫三八線,就有她一個。也從不跟王雪幾個以外的人說話,上學這麽久,居然有的同學名字都叫不出來,這樣的人,走上社會要怎麽辦?”


    能怎麽辦?


    方海真覺得後頭這些很沒必要,孩子畫三八線他知道,那是因為這學期的同桌是個有點圓潤的孩子,老是擠壓自家姑娘的活動空間,她這才畫的。叫不出同學名字,那是最正常不過,一個班五十個孩子,苗苗隻跟幾個人玩,其他的人說不上話,她又不是什麽班幹部,非得個個認得嗎?


    但天性使他沒辦法對老師這一“權威”發脾氣,隻能說:“苗苗是不愛交際,不過還是個好孩子。”


    倒把老師噎住,其實撇開這些不說,人家的成績是好,也從來不闖禍,再沒有這樣省心的了。就是做老師這麽久,看到這樣“不正常”的孩子總想多勸家長說:“你們也別太慣著,這樣對孩子沒好處的。”


    任由她這脾氣下去,現在班裏的同學可都評價方青苗孤傲難接近,將來參加工作怎麽辦?對著領導也這樣嗎?


    要說以前方海是試圖扭過孩子脾氣的,雖然禾兒有時候調皮,但對大部分家長來說,孩子太安靜也叫人愁。


    苗苗小時候就沒少叫父母發愁,趙秀雲還一度覺得是自己對小女兒的關心不夠,所以姐妹倆的性格才大相徑庭,是後來不得不承認,這就是她肚子裏出來的,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但是苗苗就是不喜歡外向,難道要強逼嗎?


    方海覺得自己也做不到,隻說:“老師多費心了,我們會看著辦的。”


    看著辦,就是想怎麽辦怎麽辦,孩子小學最後一年,還是老老實實上完最好,她可不像姐姐,轉班也能過得好,熟悉的小夥伴全在這個班,要是去別的班級,隻怕蔫了吧唧。


    老師大概也覺得這個家長油鹽不進,她是老教師,反正家長願意聽就多講,不願意聽就少講,索性說:“行,你們家長總是比我們老師有本事。”


    不知怎麽的,聽出一點等著看好戲的意思。


    篤定苗苗以後不會好是怎麽的?


    方海心裏不高興,但還是跟女兒好好說話道:“明天咱們吃快點行嗎?”


    苗苗覺得是自己連累爸爸挨罵,“嗯”一聲不說話。


    按說這個年紀的孩子,都喜歡早點到學校和同學玩才對啊,方海有些奇怪道:“在學校可以跟王雪她們一起玩?不好嗎?”


    苗苗覺得挺好的,但是說:“早到我不舒服。”


    生病了?方海趕快追問說:“哪裏不舒服?”


    苗苗居然還沉沉歎氣說:“心裏不舒服。”


    隻要一想到自己沒能踩點到,就有點想踩自己的腳,反正她說不大上來,就是有點坐如針氈。


    這又是什麽毛病,方海倒不覺得孩子是在撒謊,問說:“今天為什麽遲到了?”


    往常苗苗都是根據大家一窩蜂往學校跑,來判斷時間的,今天不知怎麽的沒人跑,就失手了,小手一攤說:“我不知道快上課了。”


    不知道時間是這樣的,方海想想咬牙說:“那爸爸要是給你買個手表,你能永遠不遲到嗎?”


    手表都是大人才戴的,苗苗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哪有孩子不喜歡新鮮玩意的,說:“可以!”


    方海就且信,說:“行,上課去吧。”


    他這是打算大出血,尋思兩個孩子都得買,百來塊錢花出去,回來一準挨罵。


    現在市麵上也沒有賣童表的,誰家給孩子買啊,不夠奢侈的,還得要手表票,沒那麽快。


    方海想辦法湊,回家就跟兩個孩子鄭重宣布說:“給你們買手表,但以後做什麽事情都不準遲到。”


    禾兒也是一臉興奮,時下買手表是有大寓意的,按照孩子媽媽的想法,應該作為她們考上大學的禮物送,小丫頭心裏已經計算好久,這會說:“爸爸,我們買電子表吧!”


    電子表是個什麽東西?


    方海孤陋寡聞,露出一個表情來說:“是什麽?多少錢?”


    “王梅阿姨就有賣,從香江過來的,可難買了,一個要三十。”


    三十的話,那也比百貨大樓裏賣的最便宜的還便宜。


    方海來了興趣,說:“什麽樣的?”


    也是這陣子的新鮮貨,量少,可搶手呢,用的是紐扣電池,什麽顏色的塑料表帶都有,屏幕上數字一跳一跳的。


    王梅能弄到這批貨可不容易,是預備大賺一筆。


    可要是方海來問,那是一分不收。


    方海也是無奈,他向來不擅長跟人推拉,差點沒能說過去,還是禾兒機靈,跟妹妹各挑好自己想要的顏色,錢往旁邊一塞,撒腿就跑。


    苗苗被姐姐拽得快飛起來,跑出一裏地直喘喘。


    方海跟在孩子後麵,哈哈大笑說:“這事給你弄的,咱仨好像什麽搶劫犯。”


    禾兒美滋滋把手表戴上,說:“爸爸你不懂,就得這樣子才行。”


    方海是真不懂,不過看孩子高興,自己也高興,說:“記住,以後做什麽事都不許遲到啊。”


    苗苗尤為鄭重點頭,摸著自己的紅色手表,眼睛都笑眯起來,她可以向手表發誓,以後絕對每天都提早一分鍾到學校。


    第208章 新手表   第二更


    買了新手表, 對苗苗的意義重大,她幾乎是每做一件事情都要看一眼, 記下時間。


    方海起先以為孩子是看新鮮,連禾兒今年十三,都得滿大街炫耀呢,更何況她才九歲,實在是人之常情。


    但他很快覺得不對勁。


    對時間,他其實一向很敏銳的,抬頭看一眼, 能掐在上下五分鍾裏,因此常常是靠感覺過日子, 手表就是輔助。


    他們這代人是這樣的,以前沒有手表、時鍾,大家也都是估摸著過日子, 每天起床的點都差不多。


    苗苗以前也有點像,不過不明顯,家裏都是急性子,老是愛催, 沒發現這孩子其實是到點該做什麽,就做什麽事的人,她有自己的規律。


    手表好像給她的規律畫出線來,幾點起床, 幾點出門, 幾點寫作業,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寫了專門的一頁紙。


    家裏兩個都挺自覺的,小的就是慢, 其實從來沒耽誤過什麽事。


    方海一下子反省起來,覺得孩子也許是遷就家裏其他人的步子在走,她自己本人就不是這個節奏,這樣是好事嗎?


    這種事不經琢磨的,越想越惆悵。


    方海不得不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小女兒身上。


    苗苗是個極規律的孩子,她的生活沒有姐姐那麽豐富多彩,每天就是上學,下課到少年宮,有時候晚上王雪會來家裏找她玩——玩到快睡覺,王家人忙完再來領她回去。


    她確實朋友不多,可每一天都過得挺有意思的。


    從外表上看,確實是再安靜不過的孩子沒錯,實則總是搬小凳子,坐在巷子口裝作專心致誌地看樹葉、看螞蟻,一邊支著耳朵聽人說話。


    不是自家人都看不出來。


    方海一邊看人下棋,一邊看著孩子,回去路上問說:“你要是想聽,怎麽不湊近點聽?”


    苗苗無奈道:“那大家就要跟我說話。”


    她真的特別懶怠應酬,不像姐姐,哪個親戚朋友來總是蹦得最高,出去一講人家都知道,方家老大待客殷勤,老二就是個影子聲。叫人也是叫的,總容易被忽略。


    這種不想跟人說話,又愛聽新聞,叫什麽毛病?


    方海一向覺得愛打聽的人多半嘴巴碎,家裏另兩個,在家話都不少,一個是吃飯時候,一個是睡覺之前,嘰裏咕嚕嘴巴沒停過。


    小的偏偏是這樣,又好笑,又無言以對,說:“也好,不然你跟姐姐能為誰先說話打起來。”


    本來是句玩笑話,苗苗特別認真說:“不跟姐姐打架的。”


    父女倆說著話,一路進家門。


    禾兒正在背稿子,她最近要參加市裏第一屆英語演講比賽,稿子是自己寫的,媽媽出門前給她改過,現在天天是閉門不出,放學就一頭紮進房間裏,逮誰都算觀眾。


    現在是對著小黃。


    一條狗,中國話都沒能聽懂幾句,更何況是英語。她嘰裏呱啦,它偶爾就汪兩聲,好像在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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