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邊走邊聊,不知不覺,走到了三號單身樓前。


    當沃琳的腳步踏上三號宿舍樓的台階時,忽然醒過神來,問韓霆:“你說的自己做飯,該不會是簡賦做飯吧?”


    韓霆承認:“如你所想,確實是簡賦,除了簡賦,還有誰做得出合你胃口的飯菜?”


    沃琳站住腳步:“去外麵吃,外麵的飯有很多合我的胃口呢,我這人又不挑食。”


    “你還在對秀才的話耿耿於懷?”韓霆勸沃琳,“傻瓜,保持距離並不是不見麵,再說,計算機培訓班還得你講課呢,上課之前,難道你不和秀才討論一下具體方案?”


    “討論方案去辦公室就行,沒必要去他的宿舍。”沃琳拉著韓霆轉身。


    剛好和秀才四目相對。


    秀才堵在樓梯口:“沃琳,對不起,是我太衝動了。”


    “雖然是有些衝動,但你說得確實很對,雖然咱們是朋友,可也要保持適當的距離。”沃琳麵帶微笑,一臉關心地盯著秀才看,“你今天的起色比昨天好多了!”


    秀才沒有說話,隻是不動聲色地站著不動,臉上的神情冷漠,眼神裏卻帶著乞求。


    頭頂響起簡賦的話聲:“沃琳,你和秀才都是病人,不要站著了,飯我都做好了。”


    “謝謝你的關心,秀才是病人,我不是。”沃琳頭說完,要繞開秀才下樓。


    “沃琳,那你可憐可憐我吧,”韓霆的聲音裏是濃濃的疲憊,“既然你們都是朋友,有什麽就敞開了說,不要讓我在幾百裏之外擔心你好不好?”


    沃琳抬頭,看著韓霆從裏到外透著的疲憊,還有明顯的黑眼圈,她又心疼又氣:“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這是你設的局,你自己還在這裏裝可憐,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你活該!”


    “對對對,我活該,咱們先上去好不好,”韓霆乞求,“秀才之所以說出那番話,我從醫者的角度,會給你合理的解釋,再說,這是公共通道,咱們一直站在這裏不合適。”


    “醫者的角度?”沃琳疑惑。


    同時,她站往靠牆一側,便於別人上下樓梯。


    “對,醫者的角度,咱們上去說,”韓霆緊握沃琳的手,“秀才可能還不清楚自己的狀況,而且這個需要你和簡賦的配合,要是你不在場,效果會大打折扣,甚至起到反效果。”


    “真的假的?”沃琳對韓霆的話有些懷疑。


    有時候為了騙取她的信任,韓霆會說點小謊言。


    韓霆一臉認真:“我現在是從一個醫生的角度說話,你覺得,我會做出對患者不負責任的事嗎?”


    這倒也是,韓霆平時看起沒個正型,但一旦切入到醫生的角色,立即變得非常嚴謹。


    “那我就姑且信你一次吧。”沃琳率先上樓梯。


    韓霆麵無表情地盯了秀才一眼,跟在沃琳身後上樓,秀才默默跟在最後麵。


    進了秀才宿舍,看到簡賦已經把菜擺好在桌上,韓霆拉著沃琳洗過手,很不客氣地坐到桌邊,等簡賦在每人麵前擺上一個小碗,韓霆給沃琳盛了一碗野菌菇湯。


    秀才進門後默默洗過手,坐在沃琳對麵的位置,不說話,也沒動筷子,就那樣靜靜坐著。


    “你不是有話要說嗎?”沃琳沒有喝湯,催韓霆。


    簡賦搶在韓霆之前說話:“沃琳,有關於秀才的事,韓醫生已經給我分析過,你還是先讓韓醫生吃飯吧,吃完飯由我說。”


    “好吧。”沃琳端起湯慢慢喝。


    湯稍微有些燙,不過正好符合沃琳的習慣。


    這兩人一唱一和,擺明了就是騙她來吃飯的,她倒要看看,簡賦會說出什麽道道來。


    一桌子的菜,有葷有素,有甜有鹹,色香味俱全,而沃琳隻吃西紅柿炒蛋拌飯。


    別的菜她聞著香,可是夾起的菜還沒湊到嘴邊,她就有種想嘔的衝動,幹脆把已夾起的菜放進韓霆碗裏,她自己隻專心吃西紅柿炒蛋。


    “秀才,你也吃呀。”韓霆給秀才盛了一碗蘿卜燉羊肉,“這個是暖性,對你的身體好。”


    秀才不說話,也沒有抗拒,端起碗慢慢吃起來。


    沃琳把菜夾進韓霆碗裏,隻是不想浪費而已,可是看在簡賦和秀才眼裏,沃琳這是在活生生秀恩愛,表明她是有男朋友的,所以絕對會尊重秀才的決定,和秀才保持距離。


    沃琳吃得不算多,但也超過了韓霆的預期,所以,韓霆沒有勸沃琳多吃點,而是讓沃琳坐在一邊:“你先休息一會兒,我很久沒有吃這麽好吃的菜了,今天要大幹一場,不能讓簡賦的手藝浪費了。”


    “對對對,”簡賦熱情道,“我這幾天都會呆在這裏,韓醫生想吃什麽,就告訴我,哪怕是我沒有做過的,我也要想方設法給你做出來。”


    他給秀才盛了半碗米飯:“你別光吃菜,也吃點米飯,否則會血糖低的。”


    問韓霆:“我說的對不對,韓醫生?”


    韓霆點頭:“有道理,碳水化合物比蔬菜和肉提高血糖要快。”


    秀才依然沒有吭聲,默默吃米飯,簡賦和韓霆夾給他什麽菜,他就吃什麽菜,沒有給他夾菜,他就光吃米飯。


    看到秀才這個樣子,沃琳心裏很不是滋味,但有韓霆和簡賦照顧秀才,她也沒有說什麽。


    吃飽之後,秀才離開飯桌,從書架上抽了一本英語口語書給沃琳,他自己拿了一本字帖,坐在書桌前開始練字,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個字。


    這種情況下沃琳怎麽看得進書,她忍不住去看秀才那螞蟻群打架的字,想笑又笑不出來,十分難受。


    看著看著,沃琳覺得有些不對勁,秀才寫字的手開始有些微的發抖,越抖越厲害,漸至秀才的整個身子都在發抖,沃琳驚叫:“秀才,你怎麽了?”


    簡賦應聲而起,跑過來扶住秀才問:“秀才,你怎麽了,是不是很冷?”


    秀才渾身肌肉緊繃,已由發抖嚴重致身體抽搐。


    韓霆仔細看過秀才的情況,抱起秀才側放在床上,道:“癲癇,不要打擾他。”


    邊說著,邊用枕頭被褥之類將秀才和牆以及床柱子隔開,避免秀才傷到自己。


    做完這一切,韓霆給李磊打電話:“秀才癲癇,你帶著東西過來。”


    待韓霆掛掉電話,簡賦緊張地問韓霆:“怎麽是癲癇,你不是說是抑鬱嗎?”


    韓霆正色道:“他是因癲癇發展以致抑鬱,還是因抑鬱發展導致癲癇,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也可能已無證可考,目前最緊要的是先保證他的安全。”


    抑鬱?癲癇?沃琳內心震驚,沒想到秀才的情況竟然這麽嚴重。


    盡管內心很不平靜,她還是安靜地呆在一邊,這個時候不是好奇的時候,否則就是添亂。


    李磊很快趕了過來,帶著一應便於隨身攜帶用於檢查和治療的器具和藥物。


    他到的時候,秀才已經停止抽搐,身體癱軟,人已昏睡過去。


    給秀才做過檢查,用過藥物之後,李磊問韓霆:“師兄,要不要給秀才照個ct,或者是血管照影。”


    韓霆歎氣:“要是有磁共振就好了,目前也隻有照ct和做血管照影了。”


    沃琳這個時候才開口問:“為什麽照ct和做血管照影?”


    李磊解釋:“秀才肝功能損傷,貧血,植物神經紊亂,可能還有抑鬱,現在又加上癲癇,其中癲癇肯定要長期服藥,藥物有副作用,如果能手術治療癲癇,可以免於他的痛苦。”


    “不過,手術是有風險的,我們隻是先探查,”韓霆補充,“如果探查結果符合手術指征,做不做手術,全看秀才自己的決定,做醫生的,有告知患者相關檢查和治療手段的義務。”


    沃琳還有些不明白,問韓霆:“為什麽你說有磁共振就好了?”


    韓霆道:“磁共振的特性,對軟組織的顯影比ct效果好,引起癲癇的一般都是軟組織。”


    “哦,明白了。”沃琳沒再多話,在一旁靜靜聽韓霆和李磊討論治療方案。


    具體的細化方案,還是要等秀才決定要不要做影像檢查。


    討論了一陣,李磊先回科裏還器具和藥物,韓霆囑咐簡賦:“我和李磊說的話,你都聽到了,等秀才醒來,你和他好好談談,最好盡快決定,越早治療越好。”


    簡賦連連點頭,事情來得太突然,他一時不知要說什麽好。


    從秀才的宿舍出來,沃琳對秀才的介懷早已消失無蹤,她問韓霆:“秀才不會有事吧?”


    “秀才有沒有事我不敢肯定,我肯定是有事了。”韓霆幽幽來了這麽一句,卡殼了。


    “什麽意思,你會有什麽事?”沃琳緊張,“是不是因為你請假太多,你的帶教老師找你的麻煩,不給你進修結業證?”


    這不是沒有可能,她在人事科幫忙時,就遇到過醫生因沒有進修夠規定的時間,所在進修醫院不發進修證的情況,因為她,韓霆不止一次請假回來。


    越想著急,沃琳催韓霆:“要不你現在就去g市,和老師好好說說,眼看著進修就快結束了,不能前功盡棄呀!”


    “傻瓜,”韓霆有些鬱悶的心情,因沃琳對他的擔心而好轉,“我說的我有事,不是進修的事,是秀才的事,我是神經外科醫生,又清楚秀才的病情,你說我能對秀才袖手旁觀嗎?”


    因秀才而導致沃琳遇險,不管秀才的病倒是什麽原因,也不管秀才對沃琳說那一番話是不是出於好心,韓霆都是非常介懷的,按照他的本意,他巴不得沃琳和秀才老死不再往來。


    可是理智又告訴他,不能做得這麽絕,秀才可能患有抑鬱症,而沃琳對秀才還很關心,如果他慫恿沃琳和秀才斷絕關係,反倒會引得沃琳反感。


    他帶沃琳去秀才那裏吃飯,讓沃琳和秀才見麵,不過是玩欲擒故縱的把戲,看似在勸和,其實是想在無形中讓沃琳自己和秀才漸漸疏遠。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秀才這個時候犯了癲癇,而他又是神經外科的醫生,藥物治療癲癇是神經內科的事,而手術治療就是神經外科的事了,他無法做到不聞不問,袖手旁觀。


    韓霆內心叫苦,他這一手欲擒故縱的把戲玩得好呀,把自己給搭了進去。


    不過,看到沃琳這樣擔心他,韓霆覺得這把戲玩得值得。


    這說明,這些時間以來他的付出是有回報的,沃琳心裏已有他,沃琳對他的關心,已不是同事間的關心,而是含有他所期待的感情,這種感情是自然而然的流露,而不是刻意表達。


    “你說的是真的?”沃琳要做進一步確定,“你不要因為不想讓我擔心,故意說謊!”


    “沒有說謊,我這人很自私的,不利於我自己的事,我不會去做。”韓霆笑得像個傻子。


    玩欲擒故縱能得到這意想不到的效果,也算是天意之外的恩賜。


    沃琳被韓霆這難得見到的糗樣逗樂:“別笑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被精神病院出來的患者給劫持了呢。”


    “嘿嘿,嘿嘿,”韓霆再傻笑幾聲,這才憋住笑,安慰沃琳:“之前都沒有聽說過秀才發癲癇,而這次秀才發病時間不長,症狀也比較輕,所以秀才目前不會有事,你不用擔心。”


    “可是,他還有那麽多毛病,”沃琳又擔心起來,“李磊說,藥物都有副作用,會不會吃藥治好了這個毛病,又出現其他毛病呀?”


    韓霆不想騙沃琳,“這個不是沒有可能,按中醫來說,萬事萬物都是藥,所以才有食療,藥療,理療,心理治療,秀才之前的嗜酒,對於他來說就是毒藥,導致他現在的種種病症。


    “而治療他病症的藥,不過是以毒攻毒,最後的結果,興許萬事大吉,也興許激發出新的病症,這個隻能盡人事聽天命了,醫生隻能治病,不能治命,這是很無奈的事情。”


    “知道了。”韓霆所說的道理,沃琳何嚐不明白。


    她自己磕磕絆絆長這麽大,試過很多花樣的藥療,食療,理療,也知道,所有的治療,都會有副作用。


    但是,她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成長方式,而這種事突然放在別人身上,尤其是她自己關心的人身上,她就有些淡定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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