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璋追到劍魂池的時候隻看到了一層細密的水花,她一伸手,慌張喚了一聲“蕪幽——”,這一聲空曠回音把她自己嚇了一跳。


    她見過蕪幽,卻也算不上認識。在炎天瞿那裏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時便在心底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奇怪感受,這種感受如在心中種了一粒種子,直到第一次在淩瀟閣內見到蕪幽時這粒種子才開始發芽。


    至於這芽最後會生長成什麽,青璋自己也不會知道。但此刻,她卻知道了這裏種子的根源是塵瀟。


    因為這個名字出現就跟塵瀟在一起。


    塵瀟受傷撲在蕪幽懷裏;在廣源台上,塵瀟又與她站在一起;塵瀟的視線還會隨她轉移,甚至刻意把自己推開……這些畫麵一一在池水中浮現。


    青璋心中的這棵幼芽開始生長起來,緩慢盤上她的心髒,給她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痛苦。


    劍魂池內綠水微蕩,池底深處湧上一層暗色,逐漸將那些畫麵吞沒。上湧的寒氣越發淒涼入骨。青璋腦中有些昏沉,她一遍一遍問著自己,“蕪幽?”“她是誰呢?”


    “她怎麽會忽然和塵瀟走在了一起?還靠得那麽近?”


    她的麵紗浮上水麵,漸漸暈成她模糊的樣子。


    她的聲音在青璋耳邊繞來繞去,不知在哪裏聽過,有些熟悉,有些遙遠。


    水麵已經完全黑了,那輕紗隨著水波飄走。青璋看到自己的臉映在水裏,“師叔,塵瀟他沒有……”


    眼淚滴落,滲入深黑。塵瀟的臉浮在水麵上,看不清樣子。


    “塵瀟……”她心一疼,瞬間清醒過來。


    “這池水?”青璋不禁吃驚道。


    她剛剛在想什麽?這個時候心中怎麽會生起幽怨?


    劍魂池,開始聚靈了……


    青璋心下驚駭,再一看那紗帽,竟不是幻覺。手中幻出月華劍一躍而下


    ……


    蕪幽從得知劍魂池上麵有七盞殘燈時,就已經判斷神靈契可能在劍魂池內。


    隻是缺少一個確鑿的證據。剛剛查看殘燈地點的時候,她發現她剛跨進來的那種陰寒感正是來自劍魂池。她隱隱感覺到了裏麵有邪怨暗湧。畢竟時間有限,她也不想惹起沒有必要的麻煩。必須每一步都要準確有效。


    周流六虛魂體出竅雖然不可想象,但不代表人達不到這種境界。


    隻是魂魄隻走夜路,必須以燈照明。塵瀟點燈,應該是為三魂七魄照路,但也應該是十盞才對,劍魂池卻隻有七盞。那三魂的燈呢?


    蕪幽還是不敢貿然行動。直到看到書卷記載,她才確定無疑。


    因為,在虛無之境中,塵瀟元神第一次闖入,他的狀態是不知道魂體可以出竅的。那麽之後,他又能在哪裏知道周流六虛的方法呢?


    在劍魂池點燈,在劍魂殿書閣中有記載,這不可能隻是巧合。


    想著這些的時候,蕪幽已經入了池水深處。隻是水的壓迫感越發強烈。她閉鎖氣息,隔絕感官還是難受得要命。


    而且,池底越發黑暗,虛無之境的感應也被周圍怨氣裹挾。隻是,蕪幽沒有心,自然也不會被怨氣浸染。


    當然,實際上怨氣入不了她的體,更多的不是因為她沒有心,而是她太過坦蕩。亦或者說,太過空白。不是沒有這些情感,而是不懂罷了。


    她屏息凝氣,進入虛無。果然,與神靈契產生了強烈感應,並且,讓她心中更喜的是,她同時感應到了塵瀟的神識,或者,是長乘。


    蕪幽順著感應的方向艱難遊了過去,漆黑中漸漸浮現幽光,三盞殘燈沒有墜落,而是被神靈契的光芒托著飄在水中。


    蕪幽抓住殘燈,將神靈契收入虛無之境便急忙向上方遊去。隻是,周圍邪怨開始聚攏,黑壓壓從頭頂壓了下來,讓她渾身打起了哆嗦。


    伏羲針不在,蕪幽一時沒了武器。幾掌擊出都無法突破邪怨。修為幾乎耗掉一半,意識漸漸陷入黑暗。頭上的紗帽一鬆,被邪怨卷走。


    黑,周圍都是黑。她又被拖入那無盡的黑暗,身子緩緩向下墜去。


    一道劍光閃入眼中,一個身影奮力向她遊來,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將她帶了上去。


    青璋將蕪幽拖出水麵,便揮出一劍,擋住向她們撲來的水浪。怨靈在下壓的水浪中抖動,與青璋的劍氣碰擊出一層暗色火花。


    蕪幽見勢,先給青璋施了一道清明訣,又一把將飄在水中的紗帽吸在了手中,一催掌力旋轉向水浪撲去。


    青璋艱難側了她一眼,卻並沒有看清她的樣子,隻是被她耳上的耳墜晃得一閉眼睛。她慌張轉頭又提內力,對蕪幽吃力道,“你快走——”


    隻在這時,空中翻滾的水浪忽然化作水花向兩人濺了下來。兩人均是閃身避開,各自飛到了對麵的岩壁上。


    蕪幽將紗帽收回迅速戴在頭上,順便在自己周身劃出一道白霧,將水浪彈飛。青璋一手攀住池壁也在自己眼前拉開一道劍光。


    隻是,兩人這一動作雖然迅捷,卻都被那如刃的水花劃傷。傷口又寒又疼,如冰錐入骨,難以忍受。


    蕪幽強行封住傷口抬頭去看青璋。雖然兩人隔著水浪,但蕪幽還是能看到她渾身顫抖。


    青璋的傷還很重,再受這襲擊,她應該馬上要堅持不住了。蕪幽心中著急,心下一橫,便要隔著水浪向她飛去。


    誰知,青璋卻先她一步又向水浪躍了過來,腳下一道金光一閃,人劍合一,一道耀眼的星耀劍訣霎時間將水浪劈開一條道路。


    “快走——”青璋艱難道。


    蕪幽看著被劍氣展開的道路一時滯住,心中竟然升起了猶豫。


    青璋的化形消失了,翻湧的水浪又一次向她撲去,水浪的利刃再次將她劃傷,甚至在她臉上留下一道血痕。


    那條道路縫隙越來越收緊,青璋勉強道,“快去救他——”


    見蕪幽沒有動作,青璋又回頭對她道,“求求你,一定要讓他活著。”她這一句,既卑微,又決絕。


    卑微是屈身對蕪幽懇求,決絕是已生了赴死之心。


    蕪幽被她這句話觸動,心中隨之一顫。她雖不知青璋那一劍是為塵瀟擋的,卻還是深深感受到了她對塵瀟的在乎。


    為了一個人的一線生機,不僅可以卑微如塵,還會心甘情願去赴死。難道這就是對一個人的愛麽?


    愛一個人,那個人的一切,都比自己更重要麽?


    蕪幽心中的空蕩似是被什麽填堵,她想起凜笙讓她弄明白的那個問題。愛一個人,與愛很多人到底有什麽不同?


    一道光華將翻湧的水浪擊退,青璋幾乎沒看清眼前發生了什麽便向下墜去。


    蕪幽將她攬在懷裏,一邊收回神靈契。


    這一刻,她知道,即使青璋知道塵瀟私藏神靈契,也一定會替他隱瞞。


    青璋眼淚聚上眼眶,抓著蕪幽的胳膊吃力道,“你快走,去救他,求你。”她的懇求依然卑微,幾乎已經用透了自己的力氣。


    蕪幽伸手觸向她的傷口,為她止住了血,又在她臉上的傷痕處印入一道微光,輕聲問道,“你愛他?”


    青璋渾身一顫,半晌才輕輕點頭。她從沒親口承認過自己愛塵瀟,即使表現得再明顯,即使願意為他再死一次,一千次,她也以為自己絕不會對任何人承認。可她卻對蕪幽點了頭。


    除了她莫名其妙想對蕪幽坦誠以外,還有另一種不可言說的原因,那就是占有和示警。


    當然,蕪幽並不一定能理解。她隻是對青璋這份至深的感情動容,同時,也知道了凜笙讓她琢磨的那個問題。


    “你放心,我會盡我所能。”她在答應青璋,也在答應自己。


    她覺得自己也會為了救人赴死,這對她來說或許隻是事情到了眼前不得不做的選擇。


    但此刻,救塵瀟的執念已經在她的心神中生根,同時也附上了愛一個人的意義。隻是,此時的她還不知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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